第82章 16
商泉没有想到会再见到董山, 那个可笑的“w-隆城”直达的司机。
这个人对商泉来说是奇耻大辱的黑历史。商泉活了十多年要什么有什么，居然差点被他们送去山上买掉，想尽办法才灰头土脸地逃走。
本来那件事给商泉带来的只该有羞耻和后怕, 她会一遍一遍逼自己回忆, 搜罗每一丝细节, 恶狠狠反复咀嚼，榨取出每一滴可供反省的经验。
但毕竟不可以。若她最后能找到殷判两人都如同狼狈小老鼠一样逃命就罢了……只下一秒，她找到殷判时, 铺天盖地都是殷判的血。死亡曾经靠得离她们如此近, 拿镰刀的骨手和重伤的殷判擦肩而过, 再无声从匆匆赶到的商泉身边堂皇而去, 让她怔然愣住——有那么一秒她身后高墙般的无力感那么沉重地攥紧了她的心脏、有那么一秒她真的很想杀掉高老二，只要下手干净，就没人知道。
那以后，“长途车”和“尘关”带给她的记忆, 再不是差点丢命的惊悚客车。
是殷判苍白微弱的鼻息、是肮脏土屋里满地的血泥, 是自己瞳孔怔跳暴怒的红雾蒙蔽整个视野。
直到现在她都得忍住不回忆, 每次回忆都还是会让她理智控制不住地被怒火充斥, 让她一心想杀人见血以牙还牙, 无法衡权利弊地思考。殷判失联那个雨夜被她远远放在记忆远方, 打定主意既然解决不了，那就不能多看。
所以乍然看见那个司机时, 她觉得恍如隔世，惊异地呼吸都一窒，以往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在眼前闪过。
其实那分明是前半年不到的事情。
……
三年前失踪的小孩韩辉俊、少女曾玉玲，误入其中差一步被绑架的殷判；运输人口的长途车司机，购买人口和作为中转站的尘关村。
所贩卖的原材料是人类的手串、异军突起的新企业壹眆、驱尸伤人的汤戏民居。
……
她们把前一系列归于俗世间的犯罪, 而后一系列显然是灵异范围。可违法犯罪的“尘关”司机，同时出现在灵异频出的壹眆的包车上！
——她们经历的很多事情，看上去南北凑不上一起，其实根本在一根暗线上。
那些为犯罪提供便利的直达车，根本就是壹眆，是李健寍运营的，他们就是暗网中的骨架之一，参与买卖人口，沟通货源、运输分批、或许强迫卖/淫，或许出卖劳动力，或许摘取人体器官……而更糟糕的是，他们还和驱使活尸有关。
她们却再一次踏入了这个泥潭。
唯一好在，和上一次一样，现在她们还在暗中。
商泉看着昏睡中的二林假笑：“好消息是，我们知道班上同学们着迷的手串材质是什么了。坏消息是，我们的同学好像也要变成材料了。”
范怀富被绑在角落里手脚发软，这句话听得稀里糊涂。
殷判努力架起二林，冲商泉道：“那么就和说好的，我把他带到公交点叫人送走。”
范怀富立刻道：“不行！我要是不带人上车通过汤戏后山的安保亭，事情立刻就会暴露，他们只要看不见我，或是发现人数不对，李先生马上就……呜唔！”
“闭嘴，我们不会冒险让你带着无反抗之力的人离开的。”
商泉一把破布塞上他的嘴，拿下二林的鸭舌帽往自己脑袋上一戴，非常流氓地倒转台词：“慌什么？这不是有我吗？劫持我呗，咱俩老熟人，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
殷判离开一会后，商泉控制着范怀富上了车。肌松剂的效果还没有解除，他开车还摇摇晃晃，好在汤戏已经空了没有其他车辆，又有装睡的商泉帮忙控制，开着直道还不成问题。
经过一个检查处时，确实有个保安朝车里望了望，看见他旁边有个人盖着外套蜷缩在副驾驶，根本不多做检查，也不多过问，开放匝道让他们走了。
想来接到的命令也只是只言片语，李健寍也不太愿意把自己做的违法的把柄给太多下属知道。
开出民居，经过几个街道转上高速，商泉打掉帽子一跃而起和范怀富换了位置——一路qq飞车乱撞的滋味真不好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什么时候能正常活动？一会可就有频繁的监控了。”
商泉就算会开车，万一运气不好遇上查驾照，那就真是得打草惊蛇了。
范怀富从被带走就满脸绝望，闻言动了动手脚，幅度看上去肌力只能支撑他抬起来，完全不能使出对抗力。
“还不行吗……”
商泉语气倒也不是很失望。也是自然，毕竟和一个成年男性在同一车厢，虽然开车不太方便，他保持肌肉无力她才更安全。
她转回目光看向前路，范怀富才低头，保持麻木的表情掩盖着悄悄握了一下拳头——指甲已经能在掌中留下轻微痛感。
很好，他在恢复了！等到了分货点……范怀富振奋起来，阴翳地看向商泉无所察觉的侧脸：她就是羊入虎口送货上门！
“你们的分货点在哪里？”
“这里的……市西周围就有一个。”
“西路？宛兴路？”
范怀富皱眉：“你知道？”
还真是……
商泉装模作样地冷笑一声：“‘大轮/盘’？”
范怀富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她，无论如何想不出她怎么会不仅连宛兴路，连他们在里面哪一个赌场，常年约定俗成的接头地点都点破：
“大轮/盘”这个名字可不是明面上的招牌，那可是长久发展起来的地下赌场，就连宛兴附近的本地人都只知道它叫“聚茗茶馆”。
“你……你……”
仅仅听了自己说出“西路”两个字，她就能猜出“宛兴”，猜出“大轮/盘”？
商泉不理，又道：“范怀富，你是叫范怀富吧？你在李健寍的壹眆手下倒卖运送人口，货源就是从这种约定好的地方去提吧。可给你们提供货源的都是谁呢？是固定的一批人还是每次不一样？他们又是从哪儿知道交货地点的？”
范怀富警惕地看着她，咬紧了牙关一个字都不说。
商泉便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得到回答般恍然大悟：“哦，全不主动认识。是为了保全上层？他们定的规矩吗？”
“你他妈是怎么看出来的！”
范怀富破口大骂，看着商泉满脸都写着“你会读心术吧”。
商泉但笑不语……她当然不是看范怀富表情看出来的，是几个月之前在尘关同殷判从高老二哪里知道的，她只是装模作样自问自答而已。
但就是这装模作样招致了范怀富的忌惮。他其实已经恢复了小一半，本打算在路上就给商泉来一个瓮中捉鳖，现在愣是没敢动手，硬生生让她带完了全程，车拐入宛兴，商泉停下：“就在这里分开吧，我要去接人了。”
范怀富试图阻止，骗她一起进入大轮盘：“不行，李先生点名要了汤戏里的一个学生，我要是没有带人去分货点，他一定会察觉异样，到时候你和你朋友一个也跑不掉！你和我一起过来离开了分货点我保证放……”然后在商泉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下说不下去。
“我知道你们的运营流程……李健寍叫你带上二林只是因为他怀疑二林是‘特殊商品’，但他根本不知道二林具体是谁、连男女都不知道。他明白他自己不能知道太多。”
商泉轻蔑地笑了笑，伸出手去打开了车门：“分货点的人也不知道你今天需要带二林来。你们每次聚在一起的人都不一样的。你们唯一可以知道的信息是交货地点和时间。”
范怀富哑然，不知怎么心中一阵恐慌。但下一秒，恐慌就被杀气替代。他盯着商泉的背影，脸部抽了抽。
商泉顺畅地钻出车厢，连脸都没有转，大刺刺地背对着他，只是一段录音传来。
……
商泉的声音道：“你在壹眆手下倒卖运输人口……”
不久后，他的声音恨恨答：“你怎么会……”
……
“我从你在和李健寍打电话的时候开始录的，类似的音频还有好几段，已经全部备份给了我的同伴。”
商泉说完，看见后视镜之中：
范怀富不知从车上哪儿摸出来的一根铁棍直挺挺地停在了她脊背几公分的地方。
她放回手机，转身道：“半个小时后，我的同伴如果还没能见到我，她就会以匿名的形式把这些宝贝发送一份给警方……再发一份给李先生。”
范怀富咬着牙关，一寸一寸移开铁棍：
怪不得，她要把名字和事件都点明出来，怪不得，她还敢和自己一辆车走。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出了汤戏，就和我摊牌，直接逃走！”
商泉睁大眼睛好像满脸不能理解：“直接摊牌你会带我去宛兴看完所有壹眆在这里的关卡吗？直接摊牌你会因为想把我骗进你们的分货点藏着掖着自己已经要恢复的力气一路不吵不闹吗？”
范怀富更惊，那眼神恨不得撕了她：“你居然早知道我……”恢复力气想要反扑？
“布拉布拉布拉。”
“你以为你暗地的计划我不知道？就像上次我被抓在尘关长途对你们的暗地计划一样？我又和你们一样蠢……人家得给你留点‘你能翻盘’的希望，你才能忍气吞声地配合我啊。”
商泉咧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贱话说完，下一秒就垮下去面无表情。
“你快走，你第二次要敲我暗杠了，我会忍不住，其实我还挺记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