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15
清晨的民居, 交通站已经响起汽车点火发动的声音。
不再有游客，还未开放的汤戏精致而寂静，像一座光怪的异世。陌生的男人独自远离那一片离去的路径, 向着一处公寓楼外的小路走, 到某个堆放杂物的仓库间, 步伐偶有些错落，好像一只脚受过什么伤。
支呀磨牙的声响起，铁门应声打开。
晨光的斜阳照射着他的背影, 拉下长长的影子, 投射到角落里掩盖着杂物脏兮兮的皮革上, 余下婉转的鸟鸣, 灰尘飞舞，空无一物。
那个男人被酒精麻痹的神色麻木中猛然睁大了眼睛，大步前进一把掀开了皮革，露出堆砌一角的碎瓦：
“人呢？！”
………………
范怀富是益彷交通运输的员工, 平时主要运营c市到w和隆城的长途直通车, 他是其中一个“售票员”。车开到中转站, 他会和司机搭档换位置。
说实话, 益彷的工作环境不怎么样, 到现在还运营着一批老式铁皮售票车。
所以鲜有人知道, 这个系列的交通运输，隶属于最近c市新秀企业中风头无两的李氏集团, “益彷”其实就是“壹眆”。
更鲜有人知道的是，早在三年前壹眆集团，就加入了某个不可言说的网络，为某些特殊的货物提供着交通便利……譬如走私药物、毒品，和人。
运输之间, 偶尔偶尔，他们也会忍不住咬一口“贩卖”的大饼。
范怀富是其中之一，并且不自觉得危险。
他生长在某个被高速发展的世纪遗忘的小地方，没什么出人头地的出路，身边有太多同乡粗鄙无知，所想不过钱和女人。
太多互相包庇的伙伴，提供着堕落的温暖泥潭，他早就包裹其中，悄无声息做着伤天的营生，把他送去死路的同类当做畜生，有钱就出村子去喝酒爆粗，亦不觉得窒息。
他只是社会的一片泥潭，一颗毒瘤。
而汤戏名居是壹眆新出炉在c市的龙头旅游企业，正开始摸点开张，和十中搭线之后，面向十年级搞了一次免费春游活动，范怀富就在这时候正好调过来帮忙“接送学生”。
这种故事发生过很多起了，学校外出自由活动中学生忽然失踪，报警和组织人员检查时，很有可能那个“失踪”的学生，就在学校租赁的汽车里动弹不得。
地下世界的利益是巨大的，地下世界的需求也是巨大的。
事实上，一般来说中学生，特别是中学男生并不在他们的业务范围之内，但近几天许多“顾客们”似乎正急于寻找某些“特殊货源”，并不限于紧俏的儿童或者妇女，只要被分辨成为“特殊货源”，能够卖出高价。
仓库之中这个学生，似乎就是李先生“要求”带上的，范怀富是撞上了个大运，跟着他原本完全不会遇上的大老板做这一票，这个人的价钱，算在他头上了。
他得先把他送去“分货点”。
可现在，本应该被放在仓库麻醉昏睡的那个学生不见了。
“李先生”不会给他们这种人争些十来二十万的小钱，但同时若是事情出了什么纰漏，他也绝不会保他。事至如今，若是他跑出汤戏报了警，自己这辈子就完了！
……
汤戏，中央觅居。
李健寍醒来不久了，虽说是休假，他仍然带了工作文件到这里处理。又是半年过去，集团那些非富即贵的客人们到了来他的医院体检的时候，这一次他也要安排得漂亮。
顺利过了那天，壹眆新一季的发展再一次指日可待，富贵滚滚逼人来——他这个名义上的执行总裁，既可全然掌握这个日渐庞大的集团。
年轻，富贵，权势，成功。
这都是他应得的，他为此付出过心血和冒险。
李健寍思及此处，望着那一张张报表轻轻笑起来。
然而，下一秒的电话响起，破坏了他的好心情：“……什么？”
“李先生，您让我们绑来的那个学生，没看见看人……董山那混蛋说他弄好了，可现在根本没影子，”那边结巴地讨好道：“是不是针剂药效不对他醒了，您能查一下监控……”
“不可能！为了方便你们的行动汤戏公寓这边的摄像早提前关掉了。”李健寍猛然站起来，强忍着怒火：“这是我正重要的日子……你们不是说做过那么多次事情？到现在掉这种链子？”
“再仔细找找看，若真没有人，我只能先把事情公布让工作人员寻找‘走失’的学生，到时候……你们就只期盼动手的时候手脚干净、不会被牵涉吧。”
“是，是，只有先这样……”那一边说到这里，忽然发出一声沉闷地怪叫。
李健寍皱眉：“怎么了？”
几秒后，电话那边激动起来：“李、李先生，我看见，我看见他了！”
“什么？”
那边喘息两声，急切磕巴地说：“他就在另外一边，睡得死死的！我的视线被柜子挡住了！呵呵呵，吓死，吓死我了。”
李健寍一怔，之后大大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这个时间点不能出事……真是废物，若不是他以为知道壹眆内幕的人中范怀富时间长、用起来或许方便些，他绝不会主动联系这种头脑简单的混子。
他重新坐下，压着不耐烦，放缓了语气安抚几句：“好，没事就好。最近一周是我壹眆集团接待贵客的时候，事关企业发展，我们不能乱，你也理解理解。”
……
仓库中，范怀富举着手机僵着身一动不敢动，余光瞟着自己脖侧已经插进、还未推入药水的针剂，感受不断发软的四肢，看着对面人的眼睛，鬓角淌下一颗冷汗：“理解，理解！”
李健寍在电话外满意地嗯了一声。
——他全然不知道上一句话开始，和自己通话的手下……正被劫持中。
几秒钟前，正当范怀富看见仓库无人、捂着听筒向更隐蔽处走的时候，心中正焦急于突发事件毫无设防，一个模糊的影子从他侧前方来。
他吃了一惊还未来得及出声，紧接着就是一阵麻痹的电流，针头深深刺入同时液体全然推进、大腿一阵胀痛，他怪叫一声正当挣扎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张他不知名字、但熟悉的面孔。
……
那瞬间，一口冷空气进入他的鼻腔，他忽然定住了。
本来他会反抗。
一个身材健壮的成年人，对两个尚且纤细的少女，即便是偷袭也不一定没有一争之力，况且他本就是个心狠手辣的货色……但即便是这种麻木粗鄙的人也会有过惊怒的时刻。
他活得像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渣滓，只是偶尔也会想起一张年轻的脸，咬牙切齿暴怒的同时，心生奇怪的不安。就像狮子不安羚羊，将军不安俘虏，厨子不安食材……就像专宰杀牲畜的屠夫偶尔想起一只怪异狰狞、能够从屠刀下逃脱的羔羊，心藏隐隐“恐惧”。
有张稚嫩、甚至漂亮的脸，却曾经冲他狰狞扭曲地笑。
每每想起此时，蛇啮的脚跟还会隐隐作痛。
是她……
范怀富瞬间瞳孔缩小，于某一瞬间动弹不得。
而就是那个瞬间，身后猛然袭来一个人影借力跃起，肘圈死了他的脖子，正当他窒息另一只手一把把针扎进他脖子里：另一针是麻醉剂。
惊中他余光只见某个陌生的少女站在背后、随时把麻醉剂推进他的颈内。
心脏剧跳转回瞳孔——曾经那只怪异的羊站在他面前，已经把电击器抵到了他眼距间。
是那个尘关路立，一根簪子捅穿董山的手掌、一柄刀割断了他的跟腱的疯子！是那个四个月前，从他的“运车”上逃跑的女孩！
几个月前有人逃脱的事情，他和董山根本没有和任何人提起：正如商泉所想，他处于一个巨大网络的底面，彼此根本不互通有无。
他们并非犯罪集团，而是一群上层紧密，向下由普通人延伸的各为其主的网络，他们只能同甘，有任何人破坏规则或者暴露自己，就是“断尾”的时候。
他们是“尾”，他们根本不敢说出自己暴露的事实。
范怀富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可恨的面孔，看她维持着张着嘴喘着粗气，眼睛正盯着自己，嘴角绽开一个笑容。
他才回过神来，又怒又恐。怒的是两个半大的女孩竟然敢于来偷袭他，恐的是只是因为心中那半秒钟的失态，打入肌肉的松弛剂药效已经发作……半分钟到一分钟后，他会手脚发麻，全无反抗力气。
那女孩紧盯着把他神色尽收眼底，伸一只手指，指指他仍在通话中的电话和那被掀翻的皮革，然后放在唇前无声吹出一口气，眼睛一眨不眨。
范怀富张口喘息，表情又恨又慌，嘴里却说：“李、李先生，我看见他了！”
……
“别挂电话。”
“告诉他，人找到了。”
“别妄动，这是我托朋友在国外带回来的电击器，电压有点大，现在最高档，说不定会麻痹心脏。”
李健寍说话间，商泉才能写点闲话：
“不要担心，刚才打进去的只是肌松剂，就绑在你们药昏的那个男孩儿脚边，是你的同伴留给你的，借用一下。”
“对了，你的同伴还是那位司机吗？”商泉写到这里，再次展示给他看，却不再动笔，只是笑，笑得在他眼中恶意昭然，口型无声说：
好久不见。
……
范怀富已经稳定神色，撑不住腿地滑下地坐下，恶狠狠地看着她。殷判跟着蹲下，拔出麻醉剂、接过电击器卡在他颈间。
但看见她嘴型之间那话，不像是嘲笑，更像真心实意的激动。真心实意激动他们还能遇见……真心实意激动，她还有机会报仇。让他竟硬生生从狠毒的眼神之中划过一丝惊惶——恐吓到让人贩子对她有点唬的人质，商泉怕也是头一份儿。
惊惶过后他更加翻起怒火。他以为自己生气于阴沟翻船，但那已经向慌乱掩盖内心靠拢：
他想，都怪董山那个混蛋，竟然把针剂和药粉全部放在肉票身边，现在全作用到他自己身上，没有力气，被两个小蹄崽子牵着鼻子走，还要按照她的指示接着通电话。
“他似乎是中途醒来了一次自己挪了位置，可能是麻醉药出了问题。但是李健寍先生您放心，该绑的人还在，现在昏着呢！”
范怀富留着冷汗，使劲调动起音量让声音听起来没问题——若是让李健寍知道他现在的处境，暴露太多秘密，自己的下场会很凄惨。
这句话让李健寍稍微皱了一下眉头，他不喜欢自己的全名出现在太过直白的言语中。
他并未疑心，只厌烦范怀富的急于表现，但没有表现出来，甚至利诱安抚，这也算是他年轻而掌握大权的一点修养：“嗯，你把他放在安排好的‘分货点’就可以了，被选中了，他的钱可比很多紧俏品还要高。记得走汤戏里开辟好的固定路线。”
“好的，我明白了李先生！那个……李先生，”范怀富看着商泉手机屏幕上出现的字，假意好奇得念出来，但心中逐渐升起疑惑：
“但是您说我们那些‘客人’……要一个已经快要成年的男学生干嘛呢？用来玩，他又不是女的，养着吧，年纪也实在大了点，那个分货点，具体是怎么个辨认‘奇货’的方法……”
果然，涉及这种问题，李健寍态度强硬起来，语气霎时变了一个样：
“呵呵呵，范先生好奇心也挺重嘛。你当不了买主，接触不了的事情，就别管了。好了，还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