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金骨铃(4)
一顿狼吞虎咽之后,是一晚长眠。
一切如宋卿卿所愿,次日,不凝同七渡确是一同前去裴府,可不幸的是,不凝根本进不去,七渡本以为不凝是只猫而非鬼妖及地府之物,且又在人间待了数日,更何况还有他给的几张护身符,竟然最后依旧是进不去的局面,他有些不解,最后只能放弃不凝,只身前去裴府里面。可是,拗不过不凝的执着,这丫头,像是中了魔般想要进去,他没有办法,只好告诉卿卿让她前去裴府门外的蛰居酒楼,约在酒楼午时相见。
七渡虽说是同意了不凝一道的想法,可是心里依旧不解,他心想,不凝像是在隐藏些什么,也像是在试探些什么,她以前明明对自己的客人并不在意,有时甚至会在客人讲故事时沉沉睡去,可来到阳城,她却执意的要窥探宋卿卿的梦境,七渡心里只能给出两个理由:一、不凝喜欢宋卿卿。二、不凝和金骨铃有关。
显然,答案呼之欲出。
酒楼包厢。
不凝与宋卿卿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她打开包厢房门时,依旧愁眉深锁,有些苦恼,她缓缓走了进来,面容严肃,像是做好要接受一切的准备,她走得很慢,目光似水,柔柔地落在他们身上,说道:“他死了。”
正是阳光微现,角落里的原本阴暗的包厢被阳光包裹着,窗外寒风吹起黄沙,漫天飞扬着,这就是边塞,这就是阳城,这就是七渡苍茫的童年。黄沙在院子里铺上薄薄的一层,七渡一脸寒意,有些惋惜。
而在不凝愣神的当口,七渡已站起身来,阳光映出他的轮廓,起起伏伏,他回过头,眉眼晕在光晕中,他一头漆黑发丝,端整面容藏了笑意:“苒姨,好久不见。”
七渡缓缓踱过去,从不凝的角度,能看见他手中微微拳握着的金骨铃,铃铛安静地躺在他手心,他轻轻抬手,将染血的金骨铃送至她面前,摊开手心,落入宋卿卿眼帘的,是浸血的金铃铛,她脸上神情支离破碎,身子在微微发抖,“我是,裴苒。”
宋卿卿缓缓抬起头,身体摇摇欲坠,殷红的血丝顺着她的唇角淌下,她偏头问七渡:“铃亡人毁,可是如此?”
不凝偏头,却看不到孟婆流泪的眼。
原来,宋卿卿是裴涩的胞妹,裴苒。
不凝回首,想起昨日在酒楼吃宵夜时,七渡对她说,裴涩之妹裴苒是被裴涩亲手了结的生命,他妹妹一生都在逃脱裴涩,终究还是死在了他手中。原来,宋卿卿就是裴苒,原来,自己昨日心疼的人就在面前,不凝望向七渡,试图窥探他的神情,却发现他异常平静,没有一丝慌乱,他避过宋卿卿流着泪的眼,转身背对她,低声道:“裴涩死,金骨铃与你,皆毁。”
镂花的窗棂吹入一阵冷风,掀起未知的记忆翻涌着,支离破碎,宋卿卿似乎支撑不住,整个身子瘫下,却在闭上眼时轻唤道:“裴涩,他死了。”她瘦削的肩膀颤了颤,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他是谁……他到底是谁……”她淡淡的眉眼之间满是泪痕,紧抿的嘴唇却松开来,微微叹了口气。
遗忘是最好的解脱,遗忘是最好的赎罪,她以前懂了,现在却糊涂了。
“苒姨,我告诉你他是谁。”语气沧桑,满是忧愁,顺着若有若无的寒风飘出镂花的木窗,飘散在三月的阳城,混着漫天黄沙,交织着缠绵在天地之间。
我告诉你,他是谁。
他是谁。
樱花四起,此刻的京城弥漫着无尽的清香,隐隐悬浮在空中,寒凉的风夹杂着花香,给京城增了无尽的意蕴。
裴府偌大的庭院挂着若干的白色灯笼,府中哀声重重,戚怨声断断续续,任谁看了,都知道裴府有丧事要办。裴府是京城柳州里最大的商户,按理说,裴府丧事应当办得风风光光,可如今只能关门闭户地哭丧,是因为这个丧事是这个年头裴府第三次办丧事了。
裴府似是受了诅咒般,几月前还在为裴家刚出生的一对龙凤胎办了满月酒席,后几月就族人就接连出事,此刻,就连裴家掌权的裴城的父亲也不幸离世了。族人联想起这三月离世的亲人都与裴家新生的两兄妹生辰相隔整月,不免得怀疑这两孩子是裴家一族的祸患,他们怨气连连,纷纷要求掌权的裴城将自己的孩子扔出去以保裴家周全,奈何次次都被裴城以不得胡乱猜测的理由给回绝了。
画面渐渐模糊,像是穿透了岁月般,在眼前氤氲开来……
今岁的春意比旁年早些,始一入春,京城就被新花掩了头脸。
蜿蜒幽深的巷子里,一身玄衣的男子和纤瘦娇俏的女子驻足在破旧的房屋门口,他合了竹伞,抬起手去扣面前那对门环。
“谁呀。”
听见回声,男子松了口气:“是我,七渡。”
门没开,檐上的灰尘落了满怀,不凝扁扁嘴,眉目亮丽,她本来在酒楼中,谁料困意袭来,她沉沉睡去后,一醒来就到了这破旧的木屋外,与她一同醒来的,还有七渡。
话语落了许久,少女推开木门走了出来,只见她一袭嫩黄色长裙,外罩纯白似雪的轻薄披风,在寒风中显得飘逸薄凉,耳坠流苏,青丝垂落腰间,面色素雅宁静,风华无双。
女子见是七渡,让开道来。
七渡拉起不凝的手往门里走去。
女子跟在后面,轻轻笑道:“七渡,你不像是来游玩之人,是有事求我吧。”
小巷清清冷冷,丝丝缕缕的白烟卷着饭菜香味窜进来,散漫在堂中,七渡呷了口茶:“露月姑姑,我有事要询问你。”
被叫做露月的女子微微一笑,淡淡地说:“你好久不来见了,若非有事求我,怕是要忘了我了,你尽管说,当然不会那般小心眼,只是啊,来就来,还带了一个姑娘来,是不是——”
“不是,误会了。”七渡摇摇头,连忙打断她的话,目光躲避着,他偷偷打量着不凝,见她没有因为的话有所反应,也就放心了。他想,或许这丫头根本就听不懂话,露月姑姑向来喜欢调侃他,今日也是如此。
“臭小子。”露月收起七渡手中的茶杯,有些不满,道:“既然不是,牵人家姑娘的手干什么,你这小子,要是你娘知道你随便牵人家姑娘的手,非得揍死你不可。”
七渡倒是神色不改看着不凝透红的脸,说道:我娘亲已经死去,你也是死去了,你们,早就离我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