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金骨铃（5）
“死去？”不凝低垂的眸子突然抬了起来，她本来对这个女子的话还有些不好意思，想起刚刚七渡不由分说牵起她的手，她只觉得有些雀跃，可如今，听到七渡的话，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让她晕晕乎乎，难以懂得他话语里的深意。
“七渡你是进了谁的回忆中吗？”露月收着袖口坐下，“说实话，我并没有太多惊喜，自从知道你能够穿梭在别人的幻境人生中，就早已有了今日的准备了。”
露月是知道的，七渡总是会游荡在别人的记忆当中，别人的记忆里有她，七渡就能去别人的回忆里见到她，她虽有些难以接受自己和玄娘都已离世的事实，可她依然很平静地看着七渡，说道：“七渡你不要为我们悲伤，人的寿命有长有短，一生有起起伏伏，这些都在所难免的，然而唯有记忆是永恒的，七渡你既然在别人的记忆中来寻我，定是有要紧之事，你再不说，怕是会误了时辰。”
“露月姑姑……”七渡陷入回忆。
她深吸口气，原本悲伤的神情有些缓和，见七渡愣在原地，用手弹了弹他的脑门，只见七渡终于回过神来，她接着说：“你这孩子，还是不听话。”
七渡抿了下唇，慢腾腾地说：“今日我来，是想问你，若是我要将人困在梦境里该如何做？”
日光柔和，却依旧迷了眼，不凝本来呆坐在一旁，阳光穿过木门，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不凝正要遮挡，一只手就已经挡在了她头上。她看向那只手，肤色冷白，指骨清晰，指节修长，附有薄茧，“你要将宋卿卿困在梦境里，为何这般？”
“宋卿卿是谁？”露月见不凝提及的名字极其陌生，她似乎从未认识过这个叫宋卿卿的人，可是若是七渡要将人困在梦境里面，那人只可能是梦境的主人，她既然出现在梦境主人的记忆里，那就一定和梦境主人相识，可是她并不认识宋卿卿。
“卿卿就是裴苒，露月姑姑，你可还记得当初被送去云国的裴家小姐？”七渡没有收回遮挡太阳的手。
“记得，我和她哥哥裴涩有些交情。怎么，你那里的裴苒怎么了？”
七渡双眸低垂，带着伤感，声音苦涩，语气悲凉：“苒姨被当作天瑞国的公主送去了云国和亲，后来抑郁成疾，病死他乡。她生时，曾寻我为她抹掉了所有痛苦的回忆，后来待她死后，我将她的魂魄送去了地府，阎叔叔收留了她，让她做了奈何桥边为人熬制忘情汤药的桥差。后来，她一直在空白的回忆中挣扎着，痛苦不已，后来竟随着黑白无常二人来了人间。
“黑白无常来人间是因为裴涩要死了吗？”她停下手中拿着的茶杯，有些忧伤，“他原来也会死啊。”
“是人，当然会死，只是，他若死了，金骨铃也就毁了，而苒姨也就会魂飞魄散。”他解释道。
“你的意思是，裴涩将裴苒的血放入了金骨铃当中？他怎会如此做？裴苒是他的亲生妹妹，他怎会用这恶毒的手法束缚着他妹妹的生命，这不是我认识的裴涩，还有，为何裴涩要放弃阳寿，据我所知，他收集的寿命，早已经够他活几世，可他为何会死？”露月毕竟和裴涩是朋友，也足够了解他，她难以相信裴涩会给自己的妹妹用上金骨铃，也难以相信裴涩那么惜命的人会选择放弃人间阳寿，她不相信，可，这是七渡亲口所说，她只觉得有些讽刺，世事果真难料……
“有时，当人间没了牵挂，死亡就成了最幸福的事了。”七渡看向呆呆的露月，哀婉蔓延开来，似是平静的深秋湖水中坠落进一颗圆滚滚的卵石，露月一瞬间竟然觉得七渡这话说的不是裴涩，而是她。
“你此话有些深意，七渡，你可知我的结局？”她预感到了什么，有些疑问，但片刻，她想起了七渡的来意，收了收悲伤的神色，缓缓说道：“算了，自己的人生自己体悟。”
“……”他欲言又止。
“想必你那里的裴涩离世了，金骨铃也渗血了，裴苒的魂魄也要散了吧。”她低下头，“把她的魂魄永远留在这个梦境中，她便能重新来过，重新选择，七渡，你可是这样想的？”
三人沉默着，表示默认。
“梦境就是梦境，你们都在自欺欺人罢了。”露月开口，满满是伤感。
“自欺欺人我也认了，，我想要重新改变苒姨的人生，哪怕只是在梦里……”
露月定了定神，只觉得万事混乱，她对七渡口中发生的事情有些难以接受，在她的世界里，这些都还未曾发生过，在她眼里，裴涩还只是个羞涩的少年，裴苒也只是个单纯的女孩子，天瑞国也没有发生那场所谓的战乱，也没有和亲之事将裴苒送去敌国，可如今，七渡的出现给她灌输了这些悲惨的结局，虽是违背她的认知，可是对于七渡，她也是无条件相信的，她顿了顿，有所思虑，慢慢地说： “想要改变她的人生只有两种方法，第一是去阎王爷那里寻来生死簿，将她命数改变，可是，裴苒只是魂魄，早已没有了阳间气数，此法定然行不通，你就算改了也是无济于事。第二，若是七渡你执意要如此，就跟着她这梦境，我算了算日子，发生这些事情之时应当是他们已经成人时，，你不如留在幻境最初的开始，从他们生命的开始就陪他们长大，暗中改变事物原本的轨迹。”
七渡听完，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考虑的，不知能不能将这些原本应该发生的事情抹除掉，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苒姨本是死人，而宋卿卿又只是魂魄罢了，况且，此刻她应该魂飞魄散了，我只是不甘心她就此离开，只想尽我所能给她这虚无的意识一个归宿罢了。”
“有些事情，未必会改变，七渡，你要做好定局就是定局的准备，有时候，当你去试图修正轨道时，或许看起来事情改变了，可最终，结局还是那个结局，你的一切，都只是白费力气罢了。”她提醒道，她知道，七渡是个感性的孩子，也有着自己的执念，可是，他所做的，未必是对的，未必会让原本惨痛的结局迎来大团圆，或许，会更加雪上加霜……
一阵静默。
七渡思索许久，终于起身，不凝见他起身，也跟着站了起来，悠悠地走到他身后。
“你要走了？”露月开口。
“是，打扰了，七渡会记住所言，好生保重。”七渡弯了弯身，眉眼愁容未散。
“七渡，你娘亲——”露月话音未落，就被七渡打断。
“娘亲离我而去了，不要再问了。”七渡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原本就忧愁的脸又笼上一层悲伤，他并不想向露月姑姑解释娘亲之事，怕她为娘亲伤心，更怕，自己伤心。
“你也不要太过难过了，孩子。”她语气温柔，七渡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追着露月姑姑玩耍的日子，他黏着她，黏着阎叔叔，黏着裴叔叔，黏着儿时陪他长大的人，他们一个个在自己和娘亲困难时伸出援手，可如今物是人非，那些曾经给予他保护的人都一个个离去，自刎而死，愧疚而死，因病而死，甚至他都来不及看他们一眼，他们就已经离他而去，因此不由得生出了伤感的泪水，眼眶沉沉甸甸，有热泪滚烫，像是在迷迷糊糊的泪花中看见了那些已逝的亲人旧友，有些悲痛……
“，小心俞珏。”七渡思索良久，终于开口，他搂了搂袖口，缩了缩身子。
“俞珏。”露月喃喃道，苦笑着，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她勾出一丝悲伤的笑意，“俞哥哥不会害我。”
“……”七渡试图唤醒她。
“你们走吧。”语气冷冷地，她此刻转过身，不再看二人。
“我……”七渡再一次拉起不凝的的手，想起了露月姑姑的话，又将她的手放下，轻轻地牵起她的袖口，收敛去眼中的悲哀，既然露月姑姑执意如此，他也不强求，毕竟，自己的人生，自己体悟。
“我走了。”七渡看向她，拉着不凝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