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生死簿(1)
柳州楚家有一本功德簿,天不知,地不知。
据楚家祖上记载,元瑞年间,有一流亡之徒惨死于寒秋之际,他不甘自己一生过得悲哀凄惨,因而怨气堆积,在地府徘徊,迟迟不愿离去。有一日,趁阎王不备,他绕开了看守,偷偷躲去了十八殿。
传闻那十八殿里藏有记录凡人气数的生死簿和可改天命的判官笔,他贼心大起,找了几天几夜,才从偌大的十八殿找到了生死簿,但无论他怎样翻找,如何费尽心思都难以找到判官笔,他也就悻悻离去。
据说那人假意喝下孟婆汤,投胎转世去了楚家,成了楚惜的太太太太太爷爷。阎王大怒,本欲派人来寻那贼人,可细细一想,那人得了生死簿,却没有判官笔,也是无济于事,如同蚂蚁撼树,可笑不自知,他懒得费这苦力去人间寻他,另一方面,若是自己在人间大肆行动,也会引来三界猜忌,思量之下,他放弃追杀,由着那人去了。
可未曾想,那小偷长大后,竟去寻了边陲之地的芦生公子,用半生寿命换来了判官笔,篡改天命,得了官位,享尽人生荣华富贵。待阎王发现人间有人篡改天命,想到定时那偷生死簿之人所为,他这才去人间追责,结果那人已离世多年,他的后人,也拿着生死簿和判官笔四处藏匿,不知去向。
楚家家训有云,凡生死簿所传之人,不得擅改命,不得泄天机,有违此训,为世不容。 楚家人知晓生死簿的由来,也知晓篡改天命的代价:向来篡改自身气数之人,多是得了荣华富贵后缠绵病榻,更甚者也会家破人亡。因此楚家自饱受命运捉弄后,立下祖训,而后人也一直以来恪守祖训,本本分分,不敢擅自改命。
到了楚惜上三代,竟然出了个贪心的,也就是楚惜的祖父,他不甘生活贫穷清苦,擅自撕毁家训,在生死薄上抹了自己的人生气数,延了寿命,又得了官职,在朝廷中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正是洋洋得意之际,他竟然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幸运的是,他遇到良医,得以治愈,可奈何又患奇疾,痛苦更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熬至晚年,方才解脱。
楚惜的祖父,名叫楚荆,年少时是商人子弟,颇有钱财,不愁吃穿,过得逍遥自在,后来家道中落,负债累累,丧了父母后,他只得躲在乡间靠远亲寄来的钱财接济为生。他虽饱读诗书,可没了钱财,也就意味着断了仕途路,乡间人都耻笑他书呆子,等死鬼,他虽厌恶,但也无法反驳,毕竟他一贫如洗,艰难度日,说起来着实是丢人。
谁知,街头李屠夫的女儿李如烟见他是读书人,样貌也生得清秀,对他甚是喜欢,便日日来那破旧的草房里为他洗衣做饭,变着法子叫他娶了自己,楚荆也就顺其自然地入赘了屠夫家。日子久了,李屠夫也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婿产生了怨气,时不时辱骂,而妻子也变了性子,原本的你侬我侬变成了家长里短,她也总是嫌弃他只会写写画画,无法养家糊口,没有一点用处,他苦不堪言,却又别无他法。
天瑞三十五年炎夏,楚荆妻子即将临盆,他妻子难以继续劳作,便叫这不成器的丈夫扔下手中的笔,去市集上给做屠宰生意的爹爹帮忙。楚荆本是拒绝的,可一看见妻子暗沉沉的脸,他就灰溜溜的离开了。
读书人哪里做过卖肉的生意,那鲜血淋淋的砧板,楚荆见了就恶心,更别提要手起刀落将那肉与骨头砍成块,他一阵呕吐,胃里翻江倒海着,人间这脏污生意,被他碰上了。
李屠夫见楚荆畏畏缩缩的样子,他甚是气愤,便破口大骂,差点动手打楚荆,楚荆见着不对劲,立马就跑,而他的背后,是周围人无尽的嘲笑声。
“没用的东西,如烟瞎了眼,嫁个你这没出息的东西。”李屠夫边宰着流着肥油的猪肉,一边恶狠狠地等着楚荆,菜刀一起一落,那力度,似乎是要将楚荆剁碎。
集市里热火朝天,而此时此刻,楚荆正满头大汗,垂头丧气,颓然地坐在街边。
“亏你饱读诗书,真是愚蠢,明明动动笔头可以改改自己这烂兮兮的宿命,却如此畏首畏尾,胆小懦弱,怪不得不成大器!”迎面走来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他浑身脏兮兮,头发乱糟糟,若是一动,恶臭连连袭来。
“你这乞丐,我再如何不堪,也轮不到你来嘲讽训斥我,真是虎落平阳任犬欺,人一倒霉,连乞丐都能骑在我头上!”楚荆微微发怒,眼里带着火气,嘲讽地笑了笑。
乞丐向前靠近,腐臭味离楚荆越来越近,楚荆连忙捂住口鼻,满脸嫌恶,后退了一步,说道:”你勿要靠近我,你一个乞丐,靠乞讨度日,如今,倒耻笑我愚蠢,这真是笑话。”
“我命中注定是个讨人厌恶的乞丐,每日吃剩菜剩饭过活,食不果腹,哪怕冻死街头也无人在意,可是你,一个拥有生死簿和判官笔之人,怎可与我这常人相比,为何不改了命?”
楚荆瞪大双眼,怒视着他,眼中带着惊恐和害怕,他结结巴巴说道:“你……你从何得知,不……我没有生死簿,你休得胡言乱语!”
说着,他急匆匆拔下鞋,朝着乞丐扔去,鞋重重地砸落在乞丐头上。
乞丐捡起鞋子,用力砸了回去,阳光刺眼极了,楚荆这才发觉这人黝黑肮脏的皮肤下,长着一双褐色的眼睛,既神秘又显得瘆人。
“我这叫参破天机。”乞丐淡淡地说道,语气冷静,显得有些诡异。
“放屁!放屁的参破天机!你到底如何得知?”楚荆愤怒地揪起乞丐脏兮兮的衣领,却发现那乞丐根本不在意自己粗鲁的举动,还是一如既往的,带着瘆人的微笑。
“你若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生死簿的存在,你便可大声嚷嚷,让大家都看看,这个读书人是怎样疯癫的!”乞丐有些威胁的意味,他看了眼楚荆的手,轻轻松 松将楚荆的手掰开。
楚荆见自己体弱,连乞丐的力道都比不上,他脸色极其不好,望见周围人多眼杂,他只得低声说道:“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