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画中人(19)
蘅芜水边,与地府的阴冷潮湿不同,此处时时明媚,四季如春,偶有阴雨,也只是星星点点而已。石楠花偷偷爬进小屋,似要窥探。
七渡将不凝放进床榻,来到酒肆,她神情好转,面色也没那么苍白憔悴,但迟迟不愿醒来。
七渡想起了不凝口中的铃声,他有些疑虑地看了看系在不凝脖颈处的铃铛,他犹豫地走上前,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指,往她脖子上探了去。
铃铛冰凉,寒意满满,肌肤触过如滑过刀锋,他轻轻咬了下唇,抬手看来,光洁圆滑的铃铛竟将他的手指割出了血痕,十分诡异。
“咚——”声音绵长不绝,勾魂的,由远及近的,刺破静谧,它在酒肆中游走……
“铃声,铃声!”不凝从床上惊醒过来,她睁大眼睛,面色慌乱,眼神四处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
七渡见她惊醒,脸上也染了温暖的笑意,明明刚刚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这不凝一醒,他竟然也觉得清醒了许多。
“不凝。”他幽幽地开口,语气饱含着千言万语。他想知道,为何她会从那只小猫变成女子?为何她会在意这铃声?他心里有好多疑虑,神色复杂纠结,迟疑了许久,也未曾开口。
“刚刚谁动了我的铃铛?”她回眸,看向渐渐走向自己床边的七渡,她有种特殊的感觉,若她还是那只猫,她自是可以在他怀里翻来覆去寻找最暖和的地方,也可以趁他进入别人记忆时去偷喝他柜中封存的老酒,可如今,连面对他,都需要勇气。
“是七渡动了不凝的铃铛。”他如此回答,却显得有些怪异。
“你说是你动了我的铃铛就好了,何必说七渡和不凝呢?”不凝也猜到是他动了自己脖子上的铃铛,但七渡的回应也真是好笑。
“怕你责骂。”七渡摊开手,表情无奈。
不凝摇摇头,说道:“我为何责骂你?当日你从蘅芜水旁将我捡回酒肆,我本已奄奄一息,是你救了我,与其说责骂,不如说是感谢。”
“救你是无意,可碰这东西可是有意的,我见它有些怪异,便上前摸了一下。”他捏了捏掉落在在床榻外的被子,将它整理好,说道:“你这铃铛为何物?”
他眯起眼,好看的桃花眼中隐隐藏着不满与警惕,他刚被不凝的醒来冲昏了脑子,没有细想,如今看来,不凝的铃铛可嗜血,轻碰便有伤口,非凡间之物,而不凝也定非寻常之人。
“祖传之物,不要再问我。”不凝有些生气,见他问这铃铛由来,她也解释不得,只能应付了事。她说完,便低下头,思索着刚刚将她从谷底闹醒的铃声,呼唤着她醒来的铃声,想到是七渡的触碰让铃铛重新响起,她不知这是不是巧合,若不是巧合,那七渡便是她要寻找的人。
她怀着心思,试探地问道:“七渡,你刚说你听见了铃声?”
“我未曾听见,是你在梦里喊着有铃声,可能是你做梦了。”七渡避开她的视线,面无表情地说道,并非他喜欢欺骗不凝,只是不凝也未曾对他坦白铃铛的来源,他有些赌气罢了。
“铃铛声是梦里的?”不凝缓缓开口,审视着七渡的表情,见他未有慌乱,也就半信半疑。
“你做梦了,竟说胡话。”七渡道。
不凝若有所思,一阵静默后,七渡已离开床边,去了近处的火炉旁。
“可需要找个大夫看看?毕竟落进了忘川河,怕是会患疾。”七渡担忧着,他一边熬着药,一边回眸望着她,就像当初捡回她时,眼里满是怜惜。
“我这可是抓老鼠的身子,哪有那么容易生病,七渡你总是杞人忧天。”不凝最不喜看医吃药,她自是抗拒不已。
七渡扇着火笑道:“净瞎说!我这酒肆,哪有老鼠?”
不凝尴尬地笑着,她不就是打个比方嘛,他还当真了,她讪讪地说道:“我尽职敬业,这里的老鼠都被我吓跑了,七渡你怎么感谢我?”
“请你喝药,我够大方吗?”七渡端着偌大的汤碗绕过桌子来到她床榻前,递了药与她,又塞了个蜜饯在她手中。
“你这家伙——”不凝被七渡锐利的眼神打断,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想到自己曾经也惯了,也难以控制住自己的言行,低下了头,表示歉意。
“喝了药就休息。”他语气淡淡地,不像是刚刚温柔的七渡,像是对她这个失礼人有所不满。
“哦。”不凝不再回答,她扫了眼七渡,乖乖喝了药,然后塞了颗蜜饯堵住满嘴的苦臭味,用被子蒙住头,翻来覆去,却是睡不着。
“七渡公子。”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的袍服雪白,一尘不染,头发墨黑,衬托出他发髻下珍珠白色脖颈的诗意光泽,脊背挺直,身姿挺拔,只有一股风流之态,可是明明身形潇洒却满脸颓然。
七渡抬头看着男子,放下手中的蒲扇,低声道:“公子若是需要办事,可否明日再来?”他昨日在秦萱记忆中晃荡了太久,耗费了灵力,而后又被不凝坠水惊吓到,如今也在这里熬了几个时辰的汤药,他甚是疲惫。
“我来寻了七渡公子一月有余,终日不见公子的人影,如今终于被我碰上了,七渡公子却要将我打发走,这是何意?”话语里藏着委屈,男子自行进了门,满屋的酒香和药味混杂着,他深吸一口气,而后顺势坐到了炉火旁的小木凳上,盯着七渡。
七渡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就随他去了,他悠悠地说道:“我这一离开竟然有一月了,公子一说我才发觉。”
“我一月前来寻七渡公子,公子您已经出门,我只得在山下居香舍住了些时日,每日黄昏时日便来这酒肆看看公子是否回来。”他自然的拿起七渡放下的蒲扇扇了起来。
“你在与何人谈话?”不凝从房间里出来,她昏睡了些日子,本就无困意,恍恍惚惚中听见七渡与人言语,她便起身,想探探究竟,看看是何人来访!
七渡见不凝醒了,也就不再压低语气讲话,他带着笑意说道:“不凝可曾睡好。”
“未曾睡好。”不凝说道,顺手拿起了摆在一旁的果子,咬了一口,果子甚是丰满鲜美,她喜欢得紧。
“想必是我刚才唐突了,吵醒了姑娘,姑娘请见谅。”他一脸歉意,男子来时也未尝想到这浮生酒肆里竟被它主人七渡藏了女子,真是稀奇。
“既然觉得唐突,为何不与我些补偿?”不凝开口,颇有些调侃的意思。
“不凝,怎可无礼?”七渡摇摇头,想这不凝这只小猫平时也是有些傲娇,没想到成了人后变成了这样骄纵性子,他有些后悔自己对她的纵容。
“我不过开玩笑而已,七渡总爱生我的气。”不凝表示无奈,七渡这人,连玩笑都不懂,真是蠢笨蠢笨的。
“姑娘,抱歉。”男子眼神真挚,轻点了一下头。
不凝拍了拍粘糊糊的手说道:“你是何人?”
“在下焉适,从柳州而来,特地来寻七渡公子。”他说的很轻很柔。
“我也是柳州人。”不凝开口,她一听见柳州,目光便染上了一层哀伤,转瞬即逝,却被七渡捕捉到了。
“不凝是柳州人?”七渡起身,腾了个位置给不凝,而自己却缓缓去了酒柜旁。
不凝没有言语,她不知如何向七渡解释自己,她更怕七渡追问。
“焉公子,酒还是茶?这天色暗了,喝酒暖身。”七渡拿出一坛千芳醉,偏着头,在等回复。
男子微微笑道:“还是饮茶吧,我的故事很长,怕喝醉了。”
“也好,喝茶提神。”七渡放下酒坛,不凝往炉火上的小火锅加了些水。
水汽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