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从这儿走
这时候便只能忍气吞声地赔笑道:“蔡大人,末将已经派出了五骑去搜寻……”
“五骑怎么够?”
御史蔡仝眉毛一立,怒道,
“你可知若是那宁副使落到那支骑兵手里,被鞑子生擒或是、或是发生了不忍言之事,我等需要担多大的干系!我等还怎么出使?”
老子他妈怎么不知道……使团中地位最高的武官低着头腹诽。
他心里其实也恼怒愤恨得不行。
六十骑……
那大驸马竟然整整调走了六十骑去替他自己出口气?
张尧阶一晚上都心慌得厉害。
天都快亮了。
大驸马还迟迟未归。
其他人还只是火烧眉毛,他才真是火烧屁股了!
另一绯袍官员捻了捻胡须,语气一沉,瞧向上首沉默不语的贾师安,道:
“贾副使,可否同我等明言为何要放任宁副使去寻那支骑兵?
“八旗兵如狼似虎,明显直取宁副使而来,即便身处使团掩护之中,我等也尚难护他周全。
“宁副使领人出去,还是在这深夜之中,与八旗兵周旋骑战,敢问贾副使,这与羊入虎口有何异哉?!”
话到后面,这位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语气已经转厉了。
其他七八位文官也俱都抬头望着贾师安。
贾师安身为使团副使,同时也是正三品的兵部侍郎。
同穿绯袍的邬元雷虽只是正四品,职位却是右佥都御史。
这位兵部右侍郎今日要是给不出一个交代,他当下就要上奏参对方一本!
本来这宁白玄就是让使团文武官员都倍感头疼的存在。
金殿行凶。
不带他北上,北朝便拿这个事纠缠不休。
不交出宁白玄,南北一甲子来好不容易有的结盟之机就要付诸东流。
带他北上,对方又身为女皇定亲的大驸马,使团还必须得护他周全。
在群狼环伺的北朝中,护住一只羊的周全?
这几日,他们无不满脸愁云密布。
今日之前,见这大驸马不与他们同席,不与他们谋事,只老老实实待在使团末尾,他们本还欣慰。
只觉这丝毫不顾大局的状元郎,总算收敛了几分性子。
不成想……
营帐内的文武官员这一夜俱是又长叹又忧心。
待在使团之中,只要北朝还有结盟之心,那群伪装成匪寇莫非还真敢杀入使团不成?
被他们这一挑衅,若能忍得一时之气,使团很快便可平平安安到达滁州。
这人却如此沉不住气,冒险出去,一脚踩进贼人的陷阱里。
如此没有长进之人,不知到底是如何读的圣人大道?如何中的大梁状元?
不仅如此,此人还葬送了使团的六十精骑,怎能不叫他们又气又恼?真是竖子不足与谋!
营帐内灯光通明。
贾师安沉默半晌,方道:
“宁副使此番趁夜去寻那伙匪寇,恰恰是为使团着想。宁副使想要明告北朝,不管是真贼寇也好、假贼寇也好,敢犯我大梁使团虎威者,就需面对我大梁朝的雷霆一击!”
“哼!”青袍官员蔡仝一捻胡须,不屑道,“莽夫何足以谋?!敢问贾副使,若这宁副使就此失踪,或是……”
蔡仝一咬牙,豁出去道:
“被那伙贼寇俘虏,做出一些有辱我大梁国格的事,贾副使又当如何?!”
蔡仝的话激烈而决绝。
贾师安双眉一扬:“自当是贾师安来……”
一句“自当是贾师安来担全责”还没说完,屋外就传来一禀报声:
“禀贾大人!禀张千总!江浦军郑千总、勇卫营童把总,已率骑兵归来!”
营内一静。
旋即霎时哗然!
“走!我等快出去看看!”有官员叫道。
贾师安听到宁大驸马归来,心也不由一安。
张尧阶一马当先,掀开营帐的帘子,奔了出去。
众官员纷纷提起官服相随,跟在后头。
天边微微泛起晨曦。
野外雾气浮动。
大约一两百丈外。
大队骑兵归来。
看到这支骑兵后,众人本欲放下去的心,骤然间又提了起来。
江浦军。
勇卫营。
但没有锦衣卫,也没有大驸马身边那群家丁。
“大驸马呢?”
这数十骑人马俱是血迹斑斑,人困马乏,不少马身上还横放着用布条包裹的长条物体,一看便是尸体。
众人瞧见这般的队伍归来,无不心头一凛。
贾师安一眼望过去,见其中真无大驸马那顶凤翅盔后,当即心间一沉,眼前黑了一黑……
……
……
晨曦照耀在了虎卧山脚下的山洞口。
宁南微笑着瞧着对面三人。
弘丰身边的那青衣小厮站出来道:
“宁、宁、宁白玄!”他腿肚子在打颤,却还是鼓起勇气叫道,
“我王府的管事、使团的官属、平南营主将,俱知我主子在何方!”
“今日你但凡敢动我家主子一根头发!使团中人必知是你所为!”
“届时你休想走出我朝!必将被平南营斩成十八块!皇上也会顷刻间南下!你、你、你……”
名叫桂才的小太监牙关打颤,哆哆嗦嗦用手指着宁南威胁道:
“你到时候就是挑动南北生灵涂炭的罪人!大罪人!”
一听桂才的话,弘丰弘皎二人虽心中极为忐忑不安、心生绝望,这时却也从身体里泛出点八旗子弟的勇气。
将身体站得笔直。
桂才的话落地,山洞内安静了一瞬。
宁南没有说话,只瞧着他们。
过了片刻。
锵,二赖子拔出手里的刀,把刀鞘扔在地上,呵,他笑了一声。
径直朝弘丰三人走去。
三壮也取下腰间的金瓜,嘿嘿一笑,走在二赖子旁边。
弘丰三人登时面色一变!
齐齐后退一步。
“等等。”
这时,宁南笑着抬了抬手。二赖二人止步。
“四公子、七公子,”
宁老爷笑着抱了抱拳道,
“误会了误会了……”
“虽说七公子派人杀我,但这是应有之义,毕竟是宁某有错在先,在金殿上得罪了七公子。”
弘丰眼神一厉,面部微微跳动,用布包着的颅顶再次痛了起来。
宁南苦笑一声:
“宁某这是咎由自取,也自食苦果,不得不北上出使贵朝,去向七公子、以及贵朝怡亲王赔罪。”
“赔罪?”弘丰嘶哑着声音,冷战道。
宁南坦然点头:
“自是赔罪。否则宁某又何以敢出使贵朝?
“南北两朝相战日久,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于苍生何辜?如今还不容易有罢兵言和之机,宁某又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真将两朝局面推至难以收拾的局面?
“宁某携一身重礼,只为向七公子赔罪而来,奢求七公子与令尊海涵,可以宽恕宁某于金殿之上对七公子的无礼之处。”
他微微一低头,欠身道。
山洞内昏黄的灯火摇曳。
洞口白色的晨曦渐渐探入洞中。
寒风吹进山洞,响起一阵狼嚎声。
弘皎三人砰砰直跳的心脏缓和下来点。
“宁白玄,”
弘皎心一狠,踏出半步,咬了咬牙道:
“你此言可真?”
“肺腑之言。”
头戴凤翅盔的宁老爷诚恳道:
“不信的话?宁某可先放七公子回北京城,我等于北京城再会之后,有劳七公子再受宁某一礼。让南北冰释前嫌。”
说罢。
宁南一回头,朝外面吩咐一句,便有人牵了一匹大黑马过来。
晨曦泛起的当口,洞口外的大黑马毛皮锃亮。
弘丰望了一眼,大黑马在地上划拉了几下蹄子,他眉头微微一抬,声音嘶哑道:
“你真放我们走?”
“自然。”宁南道。
弘丰一怔,弘皎和桂才却眼神终于放松得意了下来。
桂才哼一声道:“算你识相!”
他原本想说“算你这狗奴识相”的,但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也担心这人突然又失了智,便将话说得圆缓了一点。
说罢,他便搀着弘丰,道:“主子,我们走吧。”
弘丰一眯眼睛,见对面的宁白玄笑吟吟的,并没阻止他的意思。便稍稍放下了心。
桂才和四哥一人一边,馋着他走了几步,正打算绕开对面这人,走出山洞时。
“慢着。”
对方又叫住了他们。
三人面色一变,视线朝这人投过去,心提了起来。
宁南双脚在地上犁了几步,双脚微微分开。
“各位,”
他指了指自己的胯下,嗓音温和,
“有劳几位,从这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