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夜袭(七)
三个家丁学过一些救治之法,正撸起袖子紧急穿梭,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
伤了的锦衣卫和和伤了的众骑兵见家丁给他们包扎,面色如常。
重伤的天理教人则是个个有些受宠若惊。
他们是奉各自香主的命令过来的。
香主是奉坛主的命令过来的。
自然不认识宁南。
不过能同蓄发、身穿大梁军服的军卒一起并肩作战,倒是让这些天理教汉子有些兴奋的同时,又有些赧然。
他们剃了发,甲胄武器还都各式各样,看起来比大梁的人可寒酸多了。
不少便临时撕了衣服,包住秃了半边的头。
伤了后,有人照顾,有人煮肉,这样的情况是来之前不敢想的。
毕竟他们的前辈往往是一去不返,埋都不知道埋在哪里。
刚刚甚至还有人来给他们记功,而且竟然还给他们死了的兄弟记功,记兄弟的名字、生辰、籍贯,还要详细到村。
为了以防泄露,涉及到村的时候,对方是用的暗语。
比如有兄弟是淮安涟水县大落村的,功劳簿上会将‘大落村’三个字用一种他们看不懂的文字写。
那锦衣卫说:“放心,这字我们能看懂,到时候,我们在这边的探子会把银子送到他们家人的手里,你们可以去核实。”
众人便相互环顾,眼神和气氛都隐隐变得复杂。
有激动,有感慨,有失落,有疑惑,也有不信。
人杂七杂八,但也有杂七杂八的好。
比如现在跟着三个家丁一起救治伤员的天理教汉子里,就有一个郎中,还有一个药店的学徒。
这两人互不认识。郎中是扬州人,这学徒是滁州人。
这位陈姓中年郎中的亲爹二十年前被鞑子杀了,十三年前入教。
今日算是给他爹报了仇了。刚刚朝着一个方向又哭又喊地磕了半天头。
营帐靠山的一侧。
陈三的人将贼人尸体扒干净后,不断背着尸体往山里堆。
“禀教主,”
陈三声音低沉,
“此此番我教派了五个香主,各自领二十余人前来助阵。
“共三十二位兄弟阵亡,其中一位香主阵亡,轻伤的兄弟未入伤兵营。重伤的十余兄弟则在伤兵营。
“陈三派了五位兄弟进虎卧山搭营帐,重伤的兄弟,我们会送进山里养伤,无需教主费心。”
陈三身体有些冰凉,他自觉自己召来的这些兄弟莫说与大梁军卒,便是与教主的家丁之间,都有不少的差距。
虽也骑了马、披了甲,却似乎仍旧与乌合之众没有什么两样。
他眉头皱得化不开,有些担心众兄弟被教主看轻。
宁南瞧着这位年纪轻轻的坛主,平静道:
“陈兄弟,辎重和缴获都给你们。”
“嗯?”陈三猛然抬头,面色一愣。
宁南按着剑,朝前方走了几步:
“陈兄弟,如果众兄弟愿意的话,我会叫李二赖来选人,选三十个伤没那么重兄弟暂入我的家丁队伍,随我北上。其余兄弟带着这里的酒肉、死马、伤马进山里吃半个月,昼伏夜出。
“绿林兵所有的盔甲和武器都进山。
“但三十个鞑子骑兵的盔甲和武器我有用,我得带走。
“至于好的马,”
宁南想了想,转过来,望着陈三的眼睛,道:
“得先让江浦军和勇卫营补充一下马匹,剩余的再给你们。”
陈三面色呆了呆。
辎重、缴获、马……这些他想都没想过,便是粮食,他想的都是靠滁州城的兄弟送点过来,然后兄弟们在山里打打猎,硬挨过去。
宁南望着有些赧然、甚至可以说有些失落丧气的陈三,叹出一口白气,道:
“陈兄弟,江浦、勇卫二营、锦衣卫、以及我的家丁。
“他们都是战兵,平日只训练,不种田、不当马夫、不给人看病、不替人做学徒、不去太爷家当长工短工……你们能跟着杀过来,这真是莫大的弥天大勇……”
他语气顿了顿,本想说‘宁某是十分钦佩的’,但这样说,又着实显得太过生分了。
便改口道:
“本代教主……是极为钦佩众兄弟的!”
“嗯?代教主?”
陈三先是一呆,旋即眼眸猛然一亮,语气变得急促:
“教主的意思是?”
宁老爷摘下这顶总觉得有些歪了的凤翅冠,解开甲胄,从怀中掏出那块关公面具给他的铁牌,亮了亮,语气郑重道:
“宁某不肖,暂代贵教教主一职,待贵教香山大会时,宁某与贵教老教主、贵教两位护法商议后,再行奉还贵教教主之令!”
嗯。
敢打敢杀。
能聚能散。
还不贪财。
这样的成色,
还要是多好的北伐苗子?
……
二赖子拎了一把刀站在山洞口,打了个哈欠。
洞内本来亮着昏黄的油灯。
后面里头藏着的人主动熄灭了。
有一个骑兵追杀一绿营兵,发现了这里之后,他便奔了过来。
里头当即有三个黑马褂大吼一声,冲杀出来。
他嘿了一声,抽刀把他们全砍杀了。
但还有五个黑马褂护着几人又冲了出来。
三壮腰间别着金瓜,也骑马奔过来了。
他和三壮把那五个都给杀了。
那几个贵人就又不得不钻回了洞里。
二赖把火刀火石扔了进去,让他们把油灯点燃,不然现在就把他们给宰了。
山洞内昏黄的光芒便又探出了洞口。
宁南来这里的时候,洞口的黑马褂护卫的尸体已经被天理教搬走了。
他身后跟着十来人,举着火把。
有锦衣卫,也有披甲骑兵。
钱思进拄着一杆长枪站在他旁边。
“大哥。”二赖和三壮搓了搓脸站起身。
噔噔噔噔,宁南身后的十来人擎着火把冲进山洞,洞内光芒大盛!
“走,”
宁南朝今夜立了大功的二赖子,还有同钱思进一起成功围杀阿穆尔图的三壮道,
“进去瞧瞧。”
他拔腿一步,走入这座外面看上去小,里头还挺别有洞天的山洞中。
山洞内。
十余个手擎火把的汉子分布在四周,围住中间的三人。
宁南进来后,瞧见其中一人时,他眼睛便一亮。
瞧见另一个面色惨白、头上裹着白布的年轻公子时,宁南更是先一怔,有些意想不到,旋即眼神变得感慨。
得,
之前情报上说此人昏迷不醒,还在休养之类的。
不曾想,今日就在此处见到了对方。
宁老爷吸了口气,眼神温暖,朝着这位身穿红蓝马褂、头上绑白布的年轻贵公子笑道:
“七公子,你没死……呵……这可真是太好了。”
站在四哥弘皎与太监桂才中间,和硕怡亲王府的贝勒爷弘丰浑身冰凉。
瞧见来人,他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流露出无以复加的怨毒。
“宁!”贝勒爷寒声道:“——白!玄!”
……
……
从江浦城通往滁州城的路上。
使团营地死了四个民夫,掩埋尸体,记录在册后,营地渐渐恢复了平静。
使团前方一处较大的营帐内,正传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张千总!”
一位身穿青袍的官员猛一挥手,怒道,
“老夫现在责令你,立刻派出骑兵,赶紧去寻宁副使,让他莫要意气用事,当即便赶紧返回使团!”
身为勇卫营千总,同时也是负责指挥整个使团武力的最高武官张尧阶心中恼怒。
但对面这个两鬓斑白的微胖老人虽是七品官,职位却是都察院御史,对方只要一上奏疏,没人保的情况下,他当即就要被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