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夜袭(六)
呼,寒风从平原一路呼啸而过。
一株枯黄的草原本被马蹄踏入了地里。
此时风一吹,它又倔强地慢慢直起了腰。
营帐烧焦的气味、马粪味、血腥味,随着这股寒风,一路吹入了虎卧山中。
山中的野兽听到声音、嗅到焦味,鼻子一抽,头一立,不由踩出一路落叶和枯枝的脆响,惊惶地往深山逃窜。
即将黎明的夜里,明月悬在天边,天空还是很暗。
头戴凤翅盔的青年将军单手提起仍在怒目圆睁的人头看了看,嘴里啧了两声。
然后一转手,递给随侍的家丁,道:
“用石灰好好腌一下。”
脸上全是血、今夜收获两颗人头的张水井忙双手接过人头,点头道:
“是!少爷。”
第一次参与厮杀的朴实年轻人声音激动,脸上的兴奋红尚未褪去。
背过身,迈过地上的几具尸体,噔噔噔朝着马匹所在处跑去,身上的黑色甲胄在月光下浅一块、深一块的。
深色的部分自然是沾的血。
同样是第一次,只不过是第一次指挥上百人战斗的宁大驸马,盯着地上身高八尺、如今少了一尺的无头尸体,也不自禁默默吸了口气。
鞑子兵确实难杀。
绿营兵也不是废物。
北朝的火药和燧发枪也有其独到之处。
这一仗,自己等人人数占优、提前废了对方骑兵、有叠月弓、还有新制的燧发枪相助。
伤亡却也不小。
钱思进率领、向前冲阵的二十个锦衣卫,他之前在后面看着,至少看到有五位被对方的枪打中了,掉下马生死不知。
营地嘈杂。
各营按他的吩咐都动了起来。
江浦军剩余的骑兵负责防卫四周。
勇卫营剩余的骑兵举着火把,负责追回马匹、清剿可能逃走的敌人,以及准备回使团的相关事宜。
比如套好几辆拖运伤兵的马车。
陈三带着天理教的人打扫战场。扒衣服、扒盔甲、扒敌人身上的银钱。
按照宁南的吩咐,堆尸、抬尸、扒尸的人全部分开。
扒尸的人身上不得有私藏,一切缴获归公。
一部分锦衣卫负责记录死掉的袍泽,封存他们的遗物,包括天理教的人。
枪下今晚至少沾了七条人命的钱思进带着另一部分锦衣卫,正在负责记功,一个人头二十两银子。
如果分不清是谁杀的,就记下当时周围的人,平分这二十两。
死去的一人抚恤一百两,后面其家人每年都有抚恤。
杜贵带着一个家丁摆着一张桌案,正在回收叠月弓、并记录叠月弓的使用情况和损坏情况。
骑兵们则依次过来上缴叠月弓。
还有几个家丁和几个天理教的汉子正在烧热水,救治伤员……
虎卧山下,整个营地已经井井有条了起来。
至于二赖和三壮,他俩正堵在一个山洞口,等他过去发落里面的人。
按照他的计划,他们的行动必须要迅速,日出后最多半个时辰就得撤离。
否则一旦被北朝斥候发现,自己等人将有被围的风险。
寒风吹打在脸庞上。
沸腾的血液慢慢冷却了下来。
营地里,一阵一阵“嘿呦”抬尸体的声音、因伤势疼痛叫起来的骂娘声、记功时的骂骂咧咧不服声。
以及天理教剩余人的发问声……“我等也有银子赏?”、“兄弟莫不是搞错了喔……”、“陈坛主!”、“刘香主……”
站在风中听了一阵,身体的感知慢慢回归,他才感觉自己后背已全是汗水,黏糊糊的,贴着衣裳。
身上又套着甲胄,行动起来有些不好受。
“大驸马……”
小心翼翼的呼声从身边传来,打断了宁南的思绪。
他抬头望去,是江浦军的千总郑肖。
郑肖三十出头,脸庞方正,左眉断了一截,年岁这么轻就能任千总,足以说明此人能力卓著,战功赫赫。
“大驸马,卑职已经在四面都安排好了哨岗,散出去了三四里,三人一伍,若有鞑子斥候赶到,必有示警。”
宁南点了点头,穿着皂鞋的脚在枯黄上踩了踩,磨了磨脚下的血迹。
“郑千总,江浦军伤亡情况怎么样?”
“禀大驸马!”
郑肖一拱手,眉梢上扬,声音微微激动道,
“江浦军阵亡三人!伤五人!卑职恭喜大驸马!初出茅庐,便率领我军一战获此大捷!”
之前腹诽心惊了一路的郑千总此时呼吸急促,眼神兴奋莫名。
“胜了!竟然胜了!”
他心跳如鼓,自觉若是由江浦军来写战报的话,这一战完全可以写:
‘击溃敌军千余,阵战二百余!’
宁南朝他走了几步,踩低平原的草,笑道:
“郑千总,我给你们请功,等着升守备或者都司吧。”
郑肖一愕,旋即面色登时惊喜起来。
嘴里喊着:“卑职叩谢大驸马!”
作势就要跪下谢恩。
宁南手一用力,扶住这位全甲的骑兵统领,无奈道:
“别谢恩了。去钱百户那里,把你们这支骑兵的功劳都报一报,阵亡了的兄弟,给他们多报几个人头。加在一起不超过两百就行,钱百户会给你们协调。我都给你们赏,赏钱赏官帽子。”
嗯,钱自己出,官帽子找老婆要。
郑肖怔了怔,眼神变得酸涩,赶忙低声抱拳道:
“郑肖代战死的袍泽……谢过大驸马……”
宁南一摆手:“去吧。”
营地里热火朝天。
他按着腰间的剑,身后仅仅跟着王肖。
大踏步走到营地右边,去瞧了瞧杜贵那边的情况。
杜贵识字不多,还只识俗体字。
好在新来的家丁姜夔认字,这一边便是杜贵发问,姜夔运笔如飞般地记录。
“已经回收四十二把叠月弓了。其中,有两个骑兵兄弟说,弦一拉就断,他们赶忙换成了旧弓。
“有七把,仅仅拉了五次后,弦便松了。还有三把,是大概拉了十次后,弦断了,具体拉了多少次,他们也记不清。
“还有一把是弓体坏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运送途中坏了……”
宁南翻看这些记录的时候,杜贵口齿伶俐地同他禀报着。
“没有工厂做支撑,光靠老师傅的话,质量问题就是这般参差不齐。”他听了一阵,默默点了点头。
吩咐杜贵把这些好好整理,后面通过锦衣卫递到京城,给新器局。
脚步一转,他去到临时的露天伤兵营。
临时的几个‘卫生兵’在用之前鞑子兵和绿营兵们留下的铁锅煮热水,撕一些纱布给众人包扎。
锦衣卫阵亡五人,轻伤三人,重伤一人。
伤的都在这里了。
他扫了一眼,熟面孔不少,除了锦衣卫、还有一个跟着二赖奇袭的家丁受了重伤。
两支骑兵们一共阵亡八人,伤十一人。
伤者甲胄齐全,伤得不重。
天理教倒是最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