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夜袭(五)
“唏律律!”
营帐内火苗四起,马匹四奔,蹄声乱踏。
“不要再去管马了!上火枪!三排制!两翼绿营兵举盾!摆好拒马!”
混乱的营帐中,阿穆尔图手执一把长槊,一声长喝。
冲出营帐的三十个八旗兵狞笑数声,齐齐大叫着拿出朝堂两个月前给他们发放的燧发枪。
便是一百人的绿营兵,也取出来十来把火枪。
绿营把总举着刀,大吼道:“左右分开,一南一北,拒马阵!”
“嘭嘭嘭嘭嘭!”
箭如雨下。
没戴头盔或是头盔丢了的倒霉蛋,当即倒地。
披甲不整的兵卒臂上皮肉被弓箭射得绽开,‘哎呦’一声,表情扭曲痛苦。
砰,阿穆尔图一脚踢开被马匹冲烂的营帐拒马。
营帐内火光闪耀。
受惊的马匹在掉粪、烧焦的营帐和拒马在散发焦气、滚滚的蹄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他身上还插着数支从天而降的羽箭。
阿穆尔图却也只是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心跳如常。
他将剩余的二十来个八旗骑兵整编为三排火枪兵。
第一排下蹲,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立,一起举着新式燧发枪,对准从正面冲杀过来的骑兵。
他也不知这支敌人到底是何人,可能是漏了踪迹,被江浦军的夜不收发现了,城中守军派出一支骑兵,趁夜围了上来。
“八十丈!”阿穆尔图眼睛通红,却临危不乱,一声大吼。
待勉强瞧清三面敌人之后,他心中一定。
以他的眼力,自然一下便瞧出从正面冲杀过来的骑兵看似人多,却恰恰是最容易击溃的。
这一面攻过来的人,前头二十几骑尚算精锐。
后面一百来人却不怎么样了。
虽也举着火把奔了过来,骑术却不怎么精,虽有披甲,可明显不是军中精锐。
“六十丈!”
“嘭嘭嘭嘭嘭!”
第三轮箭雨又至。
“哎呦”,几声叫唤,自己这边又有几人倒下。
阿穆尔图眼瞳收缩,心中这才一惊,怎么回事?箭怎么射得这么快?
他视线一直盯着正面奔过来的骑兵。
两翼的骑兵没太去管。
但听蹄声,距离应当还不够近,这么远把箭射过来,就已是不易,得是强弓才行。
为什么这两支骑兵箭不仅箭射得远、拉弓还拉得如此快?
“五十丈!”他大吼一声,目眦具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两翼地形不够平坦,骑兵要过来还需要时间,先击溃正面这支骑兵。
三排火枪兵人人手持朝廷下发的新制燧发枪。
以往的火枪,不仅炸膛,而且一离得远,超过二十丈,就打不准了,再怎么瞄都不行。
新式火枪却是不然。
三十丈外也能打得准!
“四十丈!”他眼眶颤抖,猛然喝道。
三十丈就打!
阿穆尔图悍然将手举起,只要对方马蹄一旦迈入三十丈的距离,他们一开枪!对方便人马俱裂!
只消打掉这二十骑,后面的一百骑就好办了。自己等人俱是精锐,全甲,只要抢过他们的马,一阵冲杀!对方必将奔溃!
杀退他们后,再解两翼之围!
久经战阵的副都统顷刻间做好了最好的战术安排!
“砰!”
这时,一道极其突然的枪声响起。
两方相隔四十丈。
阿穆尔图脑袋轰隆,下意识觉得是有人控制不住,早早放了枪。但在同一个瞬间,他便推翻了这个想法。
因为声音有些远,而且是从前头传来的。
脑袋很混乱。
下一瞬,他眼瞳一张,看到了一幕令他头皮发麻的景象。
“砰砰砰砰砰!”
前头奔过来的二十骑,闪过一排通红的、极其突兀的火舌……
对方……先开枪了……
“嘭嘭嘭!……”
四十丈的距离,先是对方的枪声,再是自己这边的子弹入肉声,阿穆尔图浑身一凉。
几声闷哼后,自己这边绽开一片血花,倒下去一片人。
“开枪!”他赶忙大吼!
砰砰砰,己方几枪发出。
这时,令他浑身血液凉到骨子里的一幕出现了。
刚刚放完一排枪的二十骑,将手中的枪往下一扔,竟然又从腰后取出了一把枪,再次对准他们……火舌喷出!
“杀!”
撕破天际的喊杀声如浪潮一般朝他们围过来。
“挡住!”
绿营兵大叫一声,举起长枪,朝着奔过来的骑兵们刺过去……两边骑兵首领俱一扬旗,骑兵一起转弯绕开他们,不去撞被摆好的拒马……
枪声在响起,人与马俱都胆战心惊。
哨声撕破空际,箭矢刺入皮甲。
蹄声像一面面战鼓,鼓点急促、紧密、整齐。
罩着青衣的北朝副都统青筋暴起,将刀一抽,一声大喝:
“随本将杀!”
锵锵锵,被三轮火枪杀得仅剩几个的八旗军抽出腰刀,朝奔过来的马匹冲杀了过去。
一杆大枪从夜色中刺了过来,捅穿一个八旗兵的喉头。
八尺高的青衣大将大吼一声,巨人般的手臂鼓起,从马上扯下来一个骑兵,腰刀一劈,血花绽开,对方顷刻被其枭首。
两翼的骑兵开始回旋,臂力似乎无穷般,张弓,搭箭,银芒穿透月华,直射两翼绿营兵。
火继续在烧……
“下马!”
离着营帐还有六七十丈,陈三面色通红,扯着喉咙一声长啸。
按照某人的吩咐,他让骑术并不精的天理教兄弟们早早下马,朝营帐冲过去,同他们步战,以防马匹被抢走。
“杀!”臂膀上绑着红条的汉子们,举着长短不一,制式不一的武器,朝着营帐热血上涌地冲了过来。
火光越来越近。
有人举刀,有人举枪,有人持斧,杀入营帐。
绿营兵的长枪朝他们刺了过来!
锵,陈三一刀荡开一柄长枪!
“拔掉拒马!”他举刀大吼。
众人齐冲。
呲!
一个臂膀上绑着红条的汉子双手搭在拒马上,绿营兵的长枪刺入腹中,他牙缝里透着鲜血,咬牙大吼“啊啊啊啊!!!”
按照坛主的命令,他双臂肌肉紧绷,将拒马拔出,砰,猛地推翻。
“嗬嗬……”他浑身失力,仰面朝天倒地,腹部血流到了身下。
这个加入天理教七年的汉子两条臂膀一摊,摔在地上,肚子上的长枪已被绿营兵卷着肠子抽出。
“妈妈蛋……”汉子眼瞳涣散,面上血色褪去,瞧着天上不太圆的月光,骂了句娘。
哒哒哒哒哒,急促的蹄声越来越近。
“踩死我吧……”他心想。
蹬!
马匹四蹄腾空,黑影从他头顶跃过。
“杀!”
骑兵的喊杀声在空中响起,越过已被拔掉的拒马,手中金瓜敲在刚刚手握长枪的绿营兵头上。
绿营兵头骨凹陷,血从天灵盖流下,顺着眉骨,划过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划到鼻翼。嘭的一声,他软绵绵倒在地上。
倒在刚刚死去一个呼吸的一个天理教汉子旁边……
“拔刀!”拒马被拔后,两翼骑兵们拔起刀,齐齐跃入营帐之中。
人骑在马上的影子在营帐从南到北,再从北到南,刀光来回冲杀。
寒风在大地呼啸。
鲜血在月光下不断跃过寒刀。
虎卧山下,一片火焰燎原。
冲杀声随着山月的上升愈发剧烈,又随着山月的下降而渐渐弱了下去。
喊杀声逐渐变为欢呼声。
在营中来回践踏的蹄声,随着某个青年将军的一句“不要放走一个”后,又齐齐四出,在平原、在沟壑、在田野,不断收割着奔逃的人头。
晨曦破晓之前。
这位头戴凤翅盔的青年将军表情冷漠,接过手下递给他的一把尖刀,血花在胸甲溅了一片,他亲手摘下了阿穆尔图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