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夜袭(二)
第三种……北朝收买一些罗刹人来杀他。
这样做一举两得,让他死在罗刹人手里,南朝便只能把账算到罗刹人头上。
尽管有那位三贝勒给大舅子的密证,说若他出使北朝,让对方能安抚一下群臣的话,三贝勒承诺保证他的安全。
但宁南和他大舅子自不会真把对方的话放心上。
这几种就是他同大舅子想出来的几种对方可能的做法。
当然,也还有一些什么安排一个随便人杀他、再自杀,北朝再给南朝递上这个替死鬼人头的做法。
只是这样的做法,只要他身边护卫足够多,自然很容易提防。
前面几种,倒是难防一点。
“那要是北朝皇帝直接彻底翻脸,直接杀你呢?!”翠翠婆娘曾经紧皱眉头,问过他这个问题。
“呼……”宁老爷吸入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以他的观察,这个位面的雍正皇帝,似乎同他来的那个位面差不多。
同样的铁血手腕,同样的雄才大略。
他这般的身份,以雍正皇帝的为人和心性,囚禁他是可能的,直接杀他……这几率倒是不大。
不过这一点也做好了应对。
已经安排人早早北上铺路了。
到时候看看情况,见步行步,若情况稍有不对,便当即南归。
冒险其实不是好事。只是他思量下来,也觉出使北朝是一记妙棋。
记得在上个位面,听到过一句很简单的话:
“……威信这个东西么,不是一天建立起来的,打三仗,赢两仗,这才能有点威信……威信是打胜仗打出来的……”
他如果想北伐、想夺回淮河、夺回中原、驱逐鞑子。
翠翠婆娘的威信很重要,自己的威信……也很重要。
威信。
重点不在“威”,而在“信”。
前梁明开帝,在位十七年,换过十八任首辅。
朝廷大事,他都是一言而决。
说杀谁就杀谁,死在他手中的文臣武将不可胜数。
若说威,明开帝可谓威之极矣……但最终,却还是成了亡国之君。
只因威容易。
“信”则难。
只靠威,事倍功半,阳奉阴违者不计其数。
只有靠信,才能事半功倍,把大梁的发展效率彻底地给提上来。
他不希望翠翠婆娘为了他,每日在金殿上同群臣争论,让大梁陷入无休止的内耗,届时莫说北伐,恐怕内政都会荒废大半……权衡下来,他便非出使不可了。
随使团赶赴北朝。
达成南北盟约。
护送使团成功南归。
做完这些事,就能洗掉婆娘身上所谓“为了维护夫婿、因私废公”的骂名。
也能撕掉自己身上“不顾大局,冲动易怒,只敢在南朝羽翼下逞凶”的几个标签。
出使归来,
那他在南朝的满朝文武中,
就也能有一点点威信了。
这时。
“呜呜呜——”
“嗡嗡嗡——”
长长的号角声在寂静的黑夜里骤然响起!
宁南眼瞳一缩,猛然转头!
“敌袭!!!!”
大嗓门的传令兵扯着嗓子,青筋暴起,奔马大叫!
……
嗖!
箭矢一根接着一根射了过来。
营房外火光明灭。
“火箭?”
宁南眯了眯眼睛。
“走水了!!”
“用水!”
“用沙子!快快快!”
“不准慌!谁都不准慌!”
“守住阵地!”
“割开骡马的绳!把着火的车推开!不要让骡马跑起来!”
外头传来民夫和维持秩序的官员的吼叫。
砰砰砰砰砰,脚步声像是战鼓一样敲了起来。
“大哥!”
“大哥……”
“少爷……”
“公子……”
各种各样的称呼离他越来越近。
宁南将箱子上的十来张纸收入怀中。
提着油灯,掀开营帐走了出来。
外头一片人影涌动。
二赖子和三壮带着众家丁人手一张盾牌。
围在了他的营帐外。
脸上麻子依旧、气质却与在李家村时截然不同的二赖子眼神兴奋,朝他望了过来。
“大哥,应该是他们……”二赖子手里提着盾牌,腰后面绑着一个长长的牛皮袋,压低声音道。
声音很低。
但宁南听出了二赖子声音中那股神经质一般的兴奋。
这样的事在他们的预案之内。
宁南点了点头:
“一人双马,莫急躁,跟远点,去吧。”
“是!”
二赖一点头,瘦瘦的脸颊上嘴角一咧,嘿嘿笑了两声,道:
“王肖、杜贵、谢常、姜夔、张水井,”二赖子点人道,“你们五个同我来!”
前三个是老家丁,后两个却是新来的。
宁南道:“三壮也去吧。”
三壮粗脖子上顶着的圆脸登时喜上眉梢,一手提着盾,一手握着腰间的一柄金瓜。
二赖皱眉道:“老三还是在这儿保护大哥吧。”
一听要保护大哥,三壮略显憨厚的圆脸上又凝了下来。
宁南不屑道:“我要保护个屁。去。”
“是!”二赖子和三壮顿时一喜,带着五个家丁举着盾朝马匹所在处奔去。
漫天箭舞。
二赖子将盾牌一扔,杜贵王肖二人护在他身前。
二赖头也不抬,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然后用上面别着的针将香囊扎破,再将破了一点点的香囊悬在腰间。
宁南收回看向二赖子他们的眼神。
家丁护盾组成的阵外,二十位锦衣卫也已经举起了盾,组成圆阵护持在营地四周。
钱思进手持他那杆长枪,站在宁南身旁,低声道:“姑爷。”
宁南道:“交给二赖子就行。”
钱思进点头道:“是。”
宁南又眯了眯眼睛,道:
“这一仗若能行,你拨十个锦衣卫交给二赖子指挥。让这小子也升升官。嗯……钱小旗,你不用心里不平衡,我老婆给了我几张空白圣旨,我直接给你升百户。”
钱思进心中感激,只点头道:“是,姑爷。”
漆黑的夜里,使团营地周围,有一队骑兵在游走,正不断朝使团射着沾了松油的火箭。
火势腾腾而起,民夫们在几个绿袍小官的指挥下,组成了一个个灭火小队。
脚步声、骂声、恐惧的叫声交织不断。
随着长长的号角声响起。
护持使团的骑兵们已经举起火把,朝着那只夜袭的骑兵奔了过去,箭矢四发。
五十个士卒披上甲胄,举枪成阵。
骡马车被用来当‘围墙’用,那一队骑兵想杀进营地,自然不是易事。
这时。
宁老爷眼睛微微一眯。
远处,手执拂尘的许希音和一个民夫打扮的年轻人,朝着他的营帐走来。
“少爷……”假装成民夫的陈三笑呵呵抹了抹脸,给他行了礼。
宁南亦笑了笑:“陈坛主久违了。”
陈三颔首,面上笑容敛去,变得严肃郑重了点,切入正事道:
“嗯……禀少爷。这支骑兵是镶白旗中精挑细选的三十骑兵精锐,由正白旗副都统阿穆尔图亲自率领,皆备有北朝最新研制的燧发枪,威力极其恐怖……
“他们用青衣罩着盔甲,伪装成土匪。今晚他们只是同少爷打个招呼,后续才会真的对少爷不利。”
镶白旗?正白旗?镶白旗的兵?正白旗的副都统?
这么详细……宁老爷眉头挑了挑。
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锦衣卫的消息可都没有天理教灵通……唔……锦衣卫也要改一改了。
“喔?”宁南疑惑了一声。
陈三续道:“不过少爷大可放心。陈三已经召集了坛内一百好手,皆披坚执锐,只要少爷愿意给他们一个身份,他们大可进使团保护少爷。”
说着,陈三面色迟疑一下后,又变得坚定,续道:
“此外,北朝的三贝勒,已经派了正黄旗一百精锐,由正黄旗汉人都统率领,正在来的路上,之后会全权负责保护少爷北上。”
宁老爷笑道:“他们还要多久到?”
陈三顿了顿,道:“他们从淮安奔往滁州,快马加鞭,应当还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有使团骑兵,加上本教的一百好手。
即便对方配备有北朝那令人心惊胆战的恐怖燧发枪,陈三也自信,足以在三贝勒的援兵来之前,护住少爷三天。
毕竟那燧发枪极为精致,成品数量便低,饶是北朝,配置率都难有一成。
夜色里,偷袭营地的骑兵们啼声如雷般向着西边奔去。
夜袭使团的骑兵已经被使团骑兵给轰走了。
不过没有听到枪声,想来正如陈三所言,这支骑兵今晚就是来打个招呼的,并没有尽全力……也可能是以为北朝格格还在这里,不敢倾力来攻,只想先惊走格格。
对于陈三的话,宁南不置可否:“这支骑兵是谁的人?”
陈三愣了愣,没有说话。
宁南扭过头,把视线压在他身上。
陈三迎着对方的视线,心头顿时一凛。
即便对方似乎并不想当教主,但这一刻,陈三只觉对方视线中给他的压迫,丝毫不亚于左护法。
陈三喉头滚了滚,咽了一下口水,还是道:“禀少爷,按照我们的消息,和硕怡亲王府的四公子弘皎……是他们的主子。”
弘皎?
这倒是老朋友了……宁南挑了挑眉头,笑了一下。
“你的人远么?”他撩了一下袍子,露出腰后的牛皮袋。
陈三颔首道:“不远,就在十里之外。每隔一里,属下都安排了人潜伏,只消一吹哨子,顷刻间,奔马便至。”
使团营地里,身穿或红或绿或青官袍的大小官员正一边走一边骂,指挥着民夫灭火、抬尸体、重新搭建营帐。
穷寇莫追。赶走那支北朝骑兵的使团骑兵也奔回来了,蹄声越来越近。
宁南将手中提的油灯放到草地上,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颈,慢慢走向大约十来丈远的马匹。五个家丁眼神警惕,举盾护在周围,防住暗箭。
钱思进提起大枪,面色凝重,率领二十个锦衣卫紧紧跟随。手指一打,命其中一个锦衣卫去一座用黑布罩着的驴车。
里头正传来一阵尖锐的狗叫声。
陈三和许希音对视一眼,有些不太理解,他俩刚刚还以为少爷要他召兄弟们过来呢。
疑惑一阵,见少爷朝着远处走,他们便也只能拔腿跟了上去。
宁南走到马匹旁,顿住脚步,朝陈三道:
“陈兄弟,把他们叫过来吧。”他吐出一口气,望向陈三,笑笑道:“我看看你们的成色。”
陈三眼神一震,颔首道:
“少爷放心!有属下和众兄弟们在,这三日我等必定豁出性命保护少爷平安!直到那三贝勒的一百精骑到来。”
宁南摇了摇头:
“不等什么三天了……”
陈三一愣。
被他尊称为少爷的年轻人翻身上马,骑在神骏无匹的大白马上,望了一眼站在枯黄杂草上的陈三,笑道:
“走吧,陈兄弟。”
他道,
“我们今晚就宰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