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夜袭(三)
夜间寒风将光秃秃的几棵槐树树枝吹得吱呀作响。
地上交叉纵横的树影晃来晃去,显得动荡不安。
被靖北侯千挑万选出来的大白马在地上划拉了两下蹄子。
蹄铁掌带钉,干硬的土地被翻了些新土出来,它一双大眼睛乌溜溜转着。
宁南从白马左侧布囊中取出一副黑色轻甲披在身上。
除此外,他衣服内侧,还有一层婆娘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直穿着的金丝软甲。
手一探,又从马右侧的布囊中,取出一顶黑色的凤翅盔。
此盔带了翼护颈,可以防住脖颈。
一阵压抑的窸窸窣窣声音响起,众家丁和众锦衣卫纷纷取出盔甲披上。
呼吸随之不由自主粗重了起来,与马儿的响鼻声交织在一起。
穿好盔甲后,又将马儿侧面用黑布包裹的牛皮袋取了下来,绑在腰后,手往后一摸,依次拍了拍,感受到三股相同的金属质感传来,众人眼神便一松。
火光明灭间,人与马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陈三听得马背上年轻人的话,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有些瞠目结舌。
他眼眸微动,看着这一切,瞳孔渐渐放大,这才总算明白过来,对方话语里的意思。
“许道长,有劳你守在此处,安排人烧一些热水。”
宁南系好凤翅盔,套好臂甲,朝许希音交待了一句话。
一身锃亮的黑色铠甲倒映着周围一片篝火的火光。
许希音瞧着陡然之间,这个笑呵呵的年轻人就成了一个青年将军,面色也不由一滞。
她善岐黄之术,明白对方的意思是让她准备救治一下‘伤兵’,拂尘一甩,头一低:
“少爷放心。”
陈三瞧了一眼马背上的青年将军,咬了咬牙,张开嘴,正打算劝对方千万莫要意气用事时。
宁南面沉如水:“北朝很强大。”
陈三仰着的头停在某一个幅度。
宁南双手扯过缰绳:
“陈兄弟,造北朝的反想必不是很容易,跟精卫填海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们了。”
“宁某不是以什么教主的身份命令你,宁某也不是你们的教主。”
“宁某是在以一个南朝副使的身份,邀请北方起义军,一起去歼灭那支鞑子骑兵……”
说罢,他不再看陈三。
两腿一夹马肚子,挥动马鞭,率先奔马,却先不是奔向黑暗中去追那支骑兵。
而是赶往使团前方。
“三十骑……”宁南默默吸了一口气,“恐怕不止三十骑。”
寒风吹打在黑甲上,甲片上的冰凉也不由传递进身体几分。
他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派人在路上截杀他……这种情况是一开始就想过的,算是预料之中的事。
可倒是可以缩在使团之中,不去冒这个险。
有了朱小姐相护后,自然也可以躲在朱小姐身边,劳她相助。
“但这样一来……”头戴凤翅盔的青年将军眼神一沉,“这辈子就都他妈别想灭北朝了!”
“想要杀老子可以,但起码给老子派个一千骑过来!”
他猛一咬牙。
哒哒哒哒哒,大白马蹄声清脆。
死了一些人,也被对方烧了一些辎重。
但使团中毕竟有绯袍官员在,这么点人的骚乱,自然很快被压了下来。
宁南奔出数十丈,使团秩序也慢慢稳定了下来。
他奔到使团前方,勒住马。
瞅着一个相貌清癯,眼神如鹰,望之不到四十的绯袍官员道:
“贾副使!”
被十来个举枪士卒围着保护的贾师安头一抬,瞧见马背上青年的样貌,面色一凝,怔了一怔后,才抱拳道:
“见过宁副使。”
“景王安否?”
“宁副使万请放心,景王爷安然无恙。”
宁南在马背上点了点头,道:
“贾副使,我需要使团骑兵,随我一行。”
不多时。
使团三支骑兵的将领便奔马前来。
左边领头一人是勇卫营千总张尧阶。
中间一人是勇卫营把总童顺。
右面一人是江浦军千总郑肖。
三人都是各领三十骑。
奔马过来后,齐齐下马。
“拜见宁副使,甲胄在身,恕末将不能全礼!”
三人拜道。
宁南道:“童把总、郑千总,有劳二位带尔二营,随宁某来。张千总留守使团,保护诸位大人和景王。”
三人齐齐一愣,面面相觑。
随后不约而同望向使团真正的上官,贾师安。
贾师安面无表情:“尔等听宁副使指挥。”
贾师安官居兵部右侍郎,位高权重,他一句话,三人便齐齐领命,低头道:
“是!”
童顺和郑肖各有三十骑。
蹄声如雷,他们听命领着各骑奔到宁副使所在处后。
却见几个身穿大梁制式黑甲的军卒止住了他们。
在这几个军卒身边,停放着四辆垒了一人半之高的骡车,全部用黑布包着。
童顺和郑肖一下马,皱起眉头,正待发问时。
这几个穿着大梁盔甲的锦衣卫跳上车,掀开黑布。
又掀开几层防火的油布,露出上头垒得整整齐齐的数个大红木箱子。
砰,几个锦衣卫将红木箱子往下一搬。
童顺和郑肖眉头皱得更浓,完全不懂那位大驸马到底召他们来做什么。
哐当,红木箱子盖子一掀。
童顺和郑肖对视一眼,上前一看。
几点火把的光打在了箱子里的物件上头,上面闪着金属的亮泽。
“弓?”
“强弓?”
二人盯着里头交叉垒起来的十来把弓,语气讶道。
一锦衣卫嘶哑着喉咙道:
“二位将军,贵营众兄弟一人一把,有劳赶紧分一分……奉大驸马令,人在弓在,人死了弓才可以丢,否则,”锦衣卫声音一厉,“连坐满营!”
二将顿时心头一凛。
夜色朦胧。
正月的冷风在平原上一扫而过。
使团营地向西的道路上,零零散散点着几处火把。
顺着月光朝着每一处火把张望下去,就能见到夜色里,每一把火把之后,都有数团黑漆漆的东西在移动。
随着数团黑漆漆物体一起的,是呼吸声、马蹄声、甲片的摩擦声以及偶尔传来的低骂声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声音。
大约这么数十把火把连在一起,整个平原上,便是一大片黑漆漆的东西正向前移动了。
宁南按辔在前,众锦衣卫簇拥着他。
童顺领三十骑在左,郑肖领三十骑在右,与他相隔有二十来丈。
三名锦衣卫抱着进宝那条细犬,充当夜不收,赶在前面一里路,去寻二赖子留下的踪迹。
在那支北朝骑兵逃走后,二赖子和三壮他们七人,便已一人双马,追踪了上去。
骑马向西,时快时慢,一面提防北朝斥候,一面小心翼翼追踪着敌人方向。
半个多时辰后,要绕过一座山。
宁南见到了二赖子留在山脚的家丁王肖。
王肖的马匹四蹄裹了布,马嘴里也绑了木棍。听到熟悉的狗叫声后,他才解放马匹,奔出来见宁南,确认他们的方向没错。
……
官道先往西,再偏北,一去近二十里,坐落着一座山,因形似虎卧,以前的人称这儿为虎卧山。
这几十年战事频繁,坚壁清野之下,田地早已抛荒,此处早就没什么人了。
虎卧山脚下。
有一个内部空间颇大的山洞。
山洞内正点着昏黄的光。
光溢出到洞口。
将站在洞口一人的影子打到了地上。
这人手中捧着一个暖烘烘的火炉,望着跃下马匹,朝他大步流星走过来的高大身影,笑道:
“阿穆尔图,怎么样?那只老鼠怕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