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夜袭(一)
宁南坐在一把小竹凳上,扒拉了一下柴火。
这时,一个身穿锦衣的干瘦老头,身后跟着几个小厮和侍女,一路奔了过来。
一行人脚步声匆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主子……”
老头‘诶呦’了两声,手往眼睛擦了擦泪,赶忙带着人跪下来磕头,嘴里喊着:“主子受苦了、主子受苦了……”
哒哒哒,朱青棉走过去几步,喊道:“起来起来快起来,”她瞅着这干瘦老头,两眼发光道:“我表哥来了么?”
“来了来了!”老头爬起来道,“大少爷来了滁州,在滁州给主子打了一顶二十人抬的大轿子,还在准备许多穿的吃的用的,等着主子。
“奴才现在就接主子走,府里的侍卫也来了,主子万请放心,我们快马一奔,一个多时辰便能到城内……”
走……朱青棉一愣,夜色里,她那用瓜皮帽压着的青丝长辫一甩,瞧向脸上映着火光的男子。
宁南笑道:“朱小姐放心,若有事尽可先走一步。宁某身居使团之中,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语气温和。
对这位格格的回护之情,他心中是极为感激的……北朝有人想截杀他,这是意料之中的。
不然那什么铁帽子王可还有本分面子可言?
没有才恐怖……这说明整个大清已经上上下下彻彻底底是铁板一块,连阳奉阴违的人都没有了。
对于一些可能的情况,他同大舅子和翠翠婆娘也早早做了应对。
这位十七格格的回护纯属意料之外了。
天上几点繁星,有些冰寒的风从北面吹了过来,吹得在场的人无不紧了紧衣袍、缩了缩脖子。
干瘦老头瞧了瞧自家主子,又望了望这位坐着扒拉柴火的年轻人,眼睛微微一眯,面色和蔼地笑道:
“主子,这位公子是……”
朱青棉恼道:“不干你事!”
干瘦老头当即闭嘴,低下头。
夜风吹得她的墨绿色马褂猎猎作响,朱青棉贝齿咬了咬嘴唇。
表哥从北京城过来的话,一定带来了额娘的消息。
同额娘好久不见的她恨不得现在就飞到滁州去,当面问问额娘的情况。
但她一走……北朝格格面色复杂地瞧了瞧这个正在给她做什么“叫花鸡”的年轻男子……使团的济格几人还好。
但其他奴才,她走了就真的不太管得着了。
犹豫片刻。
美貌承继京城那位年妃娘娘的十七格格咬了咬牙,道:
“喂,我以前给你的那块玉佩你还带着么?”
宁南一愣。
旋即低了低头,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拿出了好几个月前,对方送给他的那块羊脂玉。
正面纹着龙凤,背面刻着几个用满文写的字。
宁南自己望着这块玉佩,也是心中一暖。
之前他打了弘皎,对方担心弘皎报复,假托什么认识“北朝贵人”,送了这块玉佩给他。
不过后来的事也蹊跷,那弘皎竟然一直没报复,倒是白瞎了他做的一些准备。
如今想来,该是弘皎被这位格格大人给警告了。
见这人将玉佩带在身边,朱青棉眼神得意望了一眼火堆另一边的女冠。
但那姓许的臭道姑此刻竟然正闭着眼睛打坐,眉眼抛给瞎子看的十七格格又不禁一恼,眼神扫过来,哼道:
“带着就好……凡是有人为难你,你就出示这块玉佩。这是我舅舅送我的,整个北京城都知道只此一块。别误会,”
她脸微微一红,夜色掩盖下,除了她自己知道自己的面色发烫外,其他人倒是谁也瞧不出来了。
“本宫就是谢一下你的救命之恩。”
嗯……她心中朝自己道……我就是谢一下他的救命之恩。
娶了那个讨厌女人的男人……哼……谁稀罕……
这般一想,发烫的面色又慢慢被寒风吹得凉了。
宁南心头一暖,拱了拱手笑道:“宁某多谢朱小姐了。”
说完。
朱小姐又坐回到了方才的小矮凳上,双手托腮,手肘搁在膝盖上。
在场众人纷纷一愣。
宁南也呆了呆,他还以为对方要走呢。
“我是要走,”她头挑了挑火堆,“你赶紧把你刚刚说的叫花鸡做好……快点快点快点……”
……
一辆足足四匹马拉着的雕花马车扬长而去,直奔滁州城。
宁南烤了四只叫花鸡,对方用布包了一只带走了。
他自己吃了半只,其余的给三壮、二赖子他们了。
许希音修道,吃素,本来吃着干粮,宁南说了一句“只吃素容易老”后,女冠愣了愣。
宁老爷一边嚼着鸡腿,一边又说了一句:
“你和你的前辈们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天底下的百姓都能吃上一口肉么?”
女冠面色一呆,隔了半晌,方面色一缓,笑道:
“少爷有大智慧。”
“喂,道长,大智慧是佛家说的。”
“佛亦在道之内,少爷不知道么?”
说罢,女冠小口小口地吃了一个鸡腿。
宁老爷笑了笑,他没心思同对方辩经。
越往北走越冷,不让她吃点肉的话,指不定这个请来的大夫就病倒在半途中了。
夜风呼啸吹着。
简单的营房已经搭建好了。
他的营帐里铺了厚实的毛皮当床。
坐在点了一盏油灯的营帐内,宁老爷拉过一只箱子,当做桌子。
在上面铺了十来张纸。
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他皱着眉头,慢慢梳理着之后北上和南归,可能遇到的情况,以及自己和大舅子、翠翠婆娘做的准备。
北朝人要在保证南北结盟的情况下,名正言顺杀他,思来想去,最可能有三种情况。
第一种自然是扮土匪、扮叛军之类的,袭杀他。
这种可能性最大。铁帽子王一系,为了维护尊严,想杀他立威的话,这样办事最好。全天下都知道是他做的,但只要栽赃到土匪头上,大梁拿不出证据,自然就没什么问题。
第二种是搞栽赃嫁祸之类的。
以‘贵朝使臣犯了我朝律法’的借口,强行扣留他。
这有可能是皇帝一派会干的事,这样做南北留有余地,也可以安抚铁帽子王一系。自己也是对方手里的一张牌。
第三种……咚,咚,咚,宁老爷皱了皱眉头,伸出手指,在木箱上敲了敲……就是最难办的一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