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狱中七日(四)
瞧着彭连刚吐在自己裤管的那口唾沫,乞丐皱了皱眉头,道:
“彭老倌儿,你最近肝火旺得很啊,唾沫这么黄。”
彭连刚嘁了一声,不理睬这以医治乞丐著称,在叫花子中发展教徒的甘叫花。
只皱眉道:“屁放完了么?许道姑呢?”
甘恒懒洋洋在墙上靠了靠,翘起大拇指朝后指了指:
“许坛主在里头给陈员外家的小妾瞧病呢。”
“一个道姑,整天不在道观待着收香火,跑出来四处给人瞧病,又不收诊金,瞧病?瞧个鸟病。”
彭连刚一面骂,一面左右四顾,道:
“让老子在这儿等?”
甘恒将一旁的破碗给彭连刚递了递,道:
“老子刚刚讨了几个赏钱,喏,你拿着到对面的茶摊喝碗茶。”
彭连刚探手一抓,甘恒没有缩得及时,破碗里的四个铜板抓了去,他瞪眼道:
“你真拿啊?”
彭连刚却不理他,四个铜板在粗厚的手掌中抛了抛,哼一声道:
“叫许道姑来那边的醉鹤楼找老子……”
醉鹤楼最出名的是酒,大堂内,客人三三两两。
彭连刚喝到第三碗仙来春的时候,身穿道袍、面色素净的女冠许希音才步入酒楼,慢慢踱步来到他这一桌。
女冠手执拂尘,表情淡然地坐下,声音空灵道:
“少爷找到了么?”
许希音三十出头的年纪,但驻颜有术,望着不过刚满二十。
“找到了。”
彭连刚嘴角不屑道。
“在哪?”
“你管他在哪儿,”老汉端起酒碗,美滋滋抿了一口,笑道,“反正马上就要出来了。”
许希音一皱眉头,道:“彭老倌儿……你人手够?”
“嘿!”彭老倌儿哼一声道,“哪需要老子派人手!以少爷的能耐……”
“嘭嘭嘭!”
他右大腿一伸,手在上面拍了数下。
“只要给他送了家伙什进去,他把那位再一挟持,不就他妈出来了么?……老子的人已经在外面做好接应了……少爷一出来,咱很快就可以出城了……”
彭老倌儿话说得慨然,右大腿却也不由隐隐作痛。
四个月前,他们抓了少爷,少爷就他娘靠着一柄金钗硬杀了他们三人,抢了刀,还将他彭老倌儿的右大腿和脚踝各割了一刀。
现在走路就有点跛。
许希音皱了皱眉头,现在在外头,人多眼杂,不好多问,只压低声音道:
“老倌儿!你莫要一个人擅作主张!……说!少爷到底被关在哪儿……清凉山我们都可找过了……”
所谓清凉山……便是指锦衣卫的诏狱了……
彭连刚嘿嘿一笑,卖关子不说。
这时候,许希音瞧他一眼,眼神微微一眯,冷道:
“老倌儿,贫道知道你跟少爷有私仇……”
彭连刚霎时一瞪眼,道:
“许道姑!老子向来一是一,二是二!之前不知道他是新教……少爷……老子是得罪了他……但事情既已定,又是老爷指派的,那就是他说一,老子不会说一个二字!他要老子赴汤蹈火,老子说一个不字下辈子就轮回当畜生……”
听到被少爷捅过一刀的老倌儿这般赌咒发誓,许希音这才点了点头。
事实上,以彭老倌儿的为人,她自然相信这人不会作出故意害少爷的事,不过不这么激一激,这老小子还得拿乔装大老半天。
“说。”她抿了一口清茶,淡淡道。
彭连刚哼哼了两声,模样极其得意,道:“他现在是什么?”
许希音眯起眼睛,低声道:“状元郎?”
彭连刚摇摇头,模样更为得意。
许希音修道多年,本来早已心中古井无波,这时候却因为彭老倌儿擅作主张,担心他弄巧成拙,不免有些心烦了起来,便干脆不顺他意,平静道:
“你干女儿过淮河了。”
彭连刚一愣,隔了半晌,方道:“她来干么?”
许希音冷笑一声道:“鞑子江南总督换人了,你猜现在换成了谁?”
鞑子虽也有江南总督,不过督的只是淮河以南、长江以北地区。长江以南自然管不着了。
彭连刚老眼眯了眯,他这几个月呆山里养伤,消息不太灵通了。
想了一想后,悚然一惊,压低声音道:
“那姓李的叫花子?”
许希音哼了一声,道:
“同南朝结盟,以淮河以南作条件,鞑子皇帝除了派他最信任的那个狗官以外,他还能派谁?”
彭连刚面色一变,似乎咬了咬牙,过了一阵后,他面色一垮,也没心思卖关子了,道:
“不止她一个吧?”
许希音瞧着茶杯里冒出来的袅袅烟气,道:
“当然不止……我等哪还能让那狗官再回北京城……自然要派足人手。”
听到干女儿的消息,彭老倌儿心下一叹,一时又喜又忧。
许希音皱眉道:“少爷现在到底被关在哪儿?”
彭老倌道:“以他现在的身份……你说他现在被关在哪儿?”
“身份?”许希音将这几个字念了好几遍,隔了一阵儿,才骤然一惊,道:“身份……大驸马……宗人府!”
这声音有些大,许希音赶忙收声,眼角余光一瞥,见四周没什么人,仅有的几桌食客坐得也离他们这一桌比较远,她这才放下了心。
心中也不由暗暗吃惊,这彭老倌儿还真是胆大心细。
选的这醉鹤楼也好、时间点也好、还是他们这一桌的位置也好,都是恰到好处。
还真不用太担心被偷听。
只是这时骤然知道了少爷被关到了哪里,她又不由默默抿上嘴唇,心中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宗人府……她眼瞳收缩……这倒是早该想到的……朝廷前几日,宣布了这状元郎,也就是靖北侯的侄孙,其实在金殿唱名前一日就已与女皇定亲,上皇作的主,还有上皇的手谕为证……女皇当殿发问,便是要将婚姻坐实。
不曾想这北朝贝勒金殿提亲,惹恼了状元郎,双方这才大打出手……
北朝使馆已经炸了锅了……正使达春大怒,扬言要亲手剥了状元郎的皮……听说双方谈判已经破裂了……
“既然已经是大驸马,当然就是被关在了宗人府……”
许希音心中暗恼,恨自己没有早点想清楚这个事。
彭老倌儿知道干女儿过淮河、大概率是要去刺杀叫花子李这个狗官后,情绪一直不高,叹出一口气,低声道:
“朝廷的布告发出来后,我琢磨了半天才琢磨明白……”
许希音想起对方之前说的话,皱眉道:“你给少爷递了家伙进去?”
这是他的得意之作,有四两拨千斤之巧,彭连刚立时又得意起来,云淡风轻道:
“递了……听里头的兄弟说,那位在里头探望少爷……少爷凶得很,有了家伙在手里,应该很快就出来了……”
许希音皱了皱眉,道:“他们……他们……可是夫妻?”
彭老倌儿奇道:
“夫妻又咋了?他在南朝哪还混得下去?那、那、唔……反正就那位,就算施了布告,说已经定亲了……这档子事一出,成亲可就未必了!就算成亲了,少爷估计也得一辈子待在某个地方了。”
“南朝现在不少人恨他入骨,鸿胪寺、礼部官儿和户部的官儿不就拼命上折子,说要撤了他功名么!兵部的官儿和靖北侯一脉的官儿倒在保他……但朝臣也好,谁也好,谁不往死里盯他……他哪熬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