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狱中七日(五)
醉鹤楼内,许希音听完彭老倌儿说的话之后,端起茶,凝眉想了一阵。
杯里的清茶唇齿留香,她浅浅抿了一口,放下木杯,默默点了点头。
自觉不管是不是这个道理,确定了少爷所在,总是好事。
便说不如干脆现在就去宗人府那边待着,等少爷杀出来后,他们也好随机应变,接应一二。
彭连刚本来已经端起手中温好的仙来春,杯中酒香四溢,这时手一顿,下意识就想反驳这道姑。
按照他的布置。
只要少爷杀出宗人府,外头便有伪装成商队的四个兄弟牵着快马上来。
挟持女皇出城后,城北一处树林内,又有十匹快马在等着,还有三十个他们这一坛的好手断后。
放了女皇,然后少爷带几个人一人双马南奔,到小白河一带上船继续南下。
中间下船,一路已经安排好了人和身份,他们大可安心无忧绕到江西,再行北上,天高任鸟飞。
他本来是想等会就出城,在小白河同少爷汇合的。
不过彭老倌儿几碗热酒下肚,想着道姑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要是事情不顺利,他在一侧,正好给少爷掠阵。
便从怀里摸出二钱银子在桌上一拍,道:
“也行,”他带着酒气斜睨许希音道,“许姑子,到时候你看老子眼色行事,可莫要坏了爷爷的布置。”
许希音拂尘一甩,淡然道:
“彭老倌儿,贫道行事,从来不看人眼色。你不与贫道同去,我自会独自带人前往……便是打进宗人府,也要救少爷出来。”
彭连刚眼睛一瞪,嘿了一声,但瞧了瞧这道姑的冷淡面色,他又没了脾气,站起身,不耐烦道:
“行行行,走走走……”
两人踏出酒楼,大街上一片积雪,两侧红旌漫天。
明祯元年的大年初一,天上落了一场薄雪。
宗人府外,逢年关,开店的铺子便不多,他二人找了一个布有炉火的茶铺,坐在二楼,一面品茶,一面望着不远处的宗人府。
日头偏西,薄雪渐渐停了。
宗人府所在长街的东侧,缓缓驶来一支卫队。
彭连刚皱起两条粗大眉毛,道:“来了……”
许希音淡淡地嗯了一声,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眼神往那一处一瞥。
卫队前头是两队五十人左右的披甲将士,中间是辆红色鸾驾。
后头应该不止五十人,起码得有百余人。
鸾驾两旁各自跟着十来个太监和宫女。
鸾驾在宗人府门口停下后,里头出来了一堆人迎驾。
马车里果然走出来一个身穿绿衣的女子,前呼后拥步入了宗人府。
两人对视一眼,俱知应当是那人举行完朝会后,来探望少爷了。
彭连刚握着茶杯,热气传到掌心,心不由沉了沉,从肺腑里吐出一口气,道:
“我派进去的人已经快速地将厉害关系给少爷说了……等着吧……应该快了……”
从日头偏西,到太阳落山。
再到入夜。
宗人府毫无动静。
彭连刚坐在茶铺里,挠着头。
许希音瞧着天上的星斗,也默默吐出了一口气:“再等等。”
茶铺要打烊了。
她去了一个客栈借宿。
彭连刚守在一个马棚里等着。
到第二日天明,两人在茶铺碰头。
宗人府外,那群卫士一整夜轮值了三次,但并没有什么其他动静。
彭连刚喝了一口热茶,叹道:“他到底还是不信任咱们……”
许希音也有些默然。
一整晚。
她一方面希望这位新教主不要挟持妻子出逃,另一方面,又希望对方能真的出来,信任他们的布置,反正又不会伤害那位女皇。
“热脸贴了冷屁股了。”彭连刚端着一碗手下送来的面条,一边吃,一边道。
许希音望着天边白茫茫的一片,亦不自禁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晚,左护法其实与对方说过,若有事情想要差遣他们,尽可以去城南秋道观。
但四个月以来,对方一次都没有去过。
城南秋道观里……其实也并没有他们的人。
他们的人只守在外面。
令她略微有些欣慰的是,至少从没有锦衣卫的探子在那边出没。
这说明教主总还是没有把这个地点告诉锦衣卫的。
“得,现在怎么办?”
彭老倌儿胃口极好,吃完面条和几块腌肉后,又往嘴里塞了一个鸡蛋,语气里带着些埋怨道,
“明明都走投无路了……但就算咱去劫狱,说不得人家还嫌弃咱脏,不跟咱走呢……”
彭老倌儿的话有些糙,许希音却没反驳,只抿了抿嘴唇,心中微微一叹。
对方本来就是状元郎,前途一片光明,跟他们一起去北地主持造反大业的可能性本来就很小。
好不容易成了阶下囚,可这南朝女皇又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人金殿出手一事后,还广张布告,言说此人便是她已定亲的大驸马,还每日来宗人府探望他。
换作是她成男儿身,怕是也难下决心。
许希音锁了锁眉头,道:“总而言之,少爷既然是老爷亲手挑选的……我等就万万没有坐视他被困不管一理……”
年纪轻轻的道姑眉宇间罕见地露出一抹煞气,眉心一凝道:
“……他如果胸无大志,爱待在里面给人家圈养,我等也不能一直群龙无首,任朝廷宰割。便是这位状元郎、大驸马不愿给我等当教主,我等也要与他作个了断!”
“……一码归一码,彭老倌儿,召集人手吧……让你在里头的人手准备……”
道姑一双眼睛望向面目也变得肃然的彭连刚,
“里应外合……准备劫狱……救出此人后,若是他还是不愿给我等当教主,视我等如草芥,那就无须热脸贴冷屁股了!”
“他将教主令牌交出来,我等与他割袍断义……他爱当他的状元郎也好、还是爱当他的大驸马也好、还是爱被人当猪狗一般圈在一座府里也好……总而言之,他去爱他的荣华富贵,我等自去行我等的事!”
“我等豁出性命,将他从牢里救出来,就也算尽了职责!报了老教主的恩义……”
“咕噜咕噜……”彭连刚将温热的面汤一饮而尽,面色也变得坦荡,擦了一把油嘴,盯着许姑子嘿嘿笑一声道:
“好!许姑子!彭老倌儿这把就跟你了!……杀他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