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会元(十七)
公孙蘅一双丹凤眼里冒出豆大的眼泪,泪珠顺着脸颊不断滴落。
她左掌心托着师父的右手掌心,右手则抓着瓢,在师父肿胀的右手手背上不断浇水。
两只手都在忙着,便只能扭头低下去,用右臂擦了擦眼泪。
“师娘……唔……师娘要是知道……唔……会骂死我……”女弟子哭哭啼啼道。
她两手冰凉,师父的手却热得发烫。
梨花带雨的女子心下后悔不已,她怎么都没想到,那陆璟狠毒至此,竟然会命令那鞑子下属强行给杨师兄灌热酒!
白鹿书院的师兄弟们冲上去后,被那些鞑子护卫一脚给踹翻了。
她心里一时又气又急又怕,被吓得哭了,师父这时候到了,问她怎么了,她急哭了,说了。
如果早知道师父会这么……这么……
她心里想说“师父太冲动了”,却又怎么都说不出来,只在心里自责,管吴尚美死活干嘛?!
这下既连累了杨师兄,又连累了师父……
宁南瞧着女弟子的面色,笑道:
“没办法的……他们这些人都是这个样子的,你跟他们讲道理,说什么‘陆兄,你不要这样,做人要和善一点,不要这么冲动’,他们是不会听的。畜生都这样,知道么?
“打它们一顿狠的,以后你一抬手,他们就知道跑了。”
这话一说,公孙蘅像是被逗笑了,红红的眼睛眨了眨,但一看师父肿成这样的手,又笑不出来,就“哼”了一声,吸了吸鼻子。
“至于你师娘,”宁南笑道,“她可不会骂你……我若不帮你出头,她才真会骂死我。”
公孙蘅的眼泪一下子又冒了出来。
宁南安然坐着,将肿胀的手搁在桌子上。
钱思进和十余个身穿便服的锦衣卫护卫在他身边,个个眼神漠然。
在他们对面。
十余个黑马褂眼神阴鸷地护卫在同样安然坐着的黑红条纹马褂周围。
两拨人马争锋相对。
对面。
弘丰心中胆寒,面上却不显,手指抻了抻,朝命令他回北朝使馆的锦衣卫千户平静道:
“尚千户,今日他如何对待我朝才子,弘丰他日便如何对待贵国使臣。”
尚九阳生来冷面,一听这话,不禁浑身一凉。
他面色这么一滞,人却反倒显得暖了一点。
身为锦衣卫千户的尚九阳今日只穿了一身黑色常服,但带了腰牌。
方才一亮腰牌,这才把眼见要打生打死的两拨人给制住了。
“七公子,”尚九阳寒声道:“此番乃是贵朝陆公子先动的手,是他先强令人给杨解元灌热酒!敢问如此狠毒行径……”
弘丰平静打断道:
“贵朝杨解元自己说的,三息内他喝不完那碗酒,便枉为酒虫,陆璟不过是相帮于他,又错在何处?”
尚九阳一顿,旋即胸腔起伏了一下,太阳穴跳了跳道:
“七公子……莫非这是在视我大梁于无物?”
一黑马褂护卫冷笑道:“你待如何?”
尚九阳脸色顿时铁青。
弘丰站起身,用平淡的眼神瞧着尚九阳,道:
“尚千户,小王参加了贵朝今科会试,亦是大梁举子之一,今日在此等待贵朝会试揭榜,不知碍着尚千户什么事了?”
这话一说,尚九阳不禁咬了咬牙,对方将等会试揭榜拿出来做借口,他一时之间还真不好命对方回使馆。
弘丰的眼神掠过尚九阳,径直看向坐在对面的宁南,声音依旧平静道:
“宁兄,今日之事,弘丰他日必定替陆璟讨回个公道。”
宁南却眼眸一抬,眼角余光瞧了瞧桌上,笑了笑道:
“宁某倒是与七公子不同,报仇不喜欢寻什么‘他日’不‘他日’。”
“你!”一群鞑子护卫登时大怒!
弘丰却扬了下手,止住众人。
他深深瞧了一眼这人,又望了望正在替这人用温水浇手的公孙蘅。
心中不禁有些恼怒和暗叹。
他将来是要坐镇江南的。
此女家世不俗,容貌也属绝色,那天在白鹿书院破解月桂棋局时,他便有些意动,打算将此女纳为侧福晋,好在将来让公孙家助他一臂之力。
倒是不曾想,此女竟然如此不识好歹。
弘丰面皮抖了抖,大事当前,他将一些心绪暗自忍耐,哼道:
“宁兄,数月前,你殴打我兄长弘皎,今日又伤我好友……呵,你尽可再多逞点口舌之快……”
宁南眼睛微微眯起,瞧着这人的神色和面色,心中蓦然记起一件事。
那是两个月前,他与这人在《南城日报》报社相遇,此人朝他说了一些话,让他心中一直隐隐有些忌惮。
“七公子,”
在玻璃工坊干了一整天的宁老爷瞧了一眼对方桌前的火炉,心中突然一动。
他笑了笑,道:
“宁某的意思是……宁某眼下便给七公子一个报仇的机会,七公子要是不要?”
……
……
河风将枯枝吹得哒哒作响。
河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内。
“去请御医了吗?”
身穿青衣的女子坐在主座,声音冷漠道。
马车侧坐上。
满头鹤发的颜与卿低头道:
“附近医馆的大夫已经来了,御医已快马去请!最多一刻钟便到。”
颜与卿的声音有如夜枭,沙哑尖锐:
“陛下……陛下万请放心,姑爷的伤势无大碍,尚九阳身边便有圣手,已经为姑爷准备好了药膏,等一下便会为姑爷上药。”
下了马车一趟,安排好了诸多事宜的代锦衣卫指挥使诚恳道。
朱翠微双手叠在身前,面色有些发白,道:
“姑爷的马车停在哪儿?我下车,去他的马车处等他,命钱思进保护姑爷和公孙小姐出来吧。唔,还有,命人这些天保护一下白鹿书院这些学子,盯着北朝的人……”
颜与卿赶忙低头道:“姑爷的马车离此处不远……是。”
她掀开马车帷幕,朝外头的人嘱咐了几句。
王秉身穿黑色便服,此时恭谨低头坐在另一侧,低眉顺眼,默不作声。
朱翠微脑海里想象着小郎中手伤的模样,不自禁吸了一口气。
作势要起身,正打算下车去宁府马车等对方时,不远处,一个锦衣卫探子却突然来报。
“启禀颜大人,”探子额头冒汗,跪在马车外头车座上,语气有些仓促,“鹤鸣楼兄弟来报,姑、姑爷暂时不能出鹤鸣楼。”
朱翠微一双如水的眼睛骤然一眯。
颜与卿低声怒道:
“怎么回事?尚九阳不是在么?那北朝人还真敢在大梁掀桌子?”
“不、不是!”
探子赶紧摇头,心知大人误会了,不过语气也有些迟疑和奇怪,
“是、是姑爷他、他……”
结结巴巴了好一阵儿,在颜与卿有些失去耐心地‘嗯?’了一声后,探子才语气怪异,吸着气道:
“是……是姑爷在与那北朝贝勒赌、赌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