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会元(十六)
……
“呼呼呼……呼呼呼……”
秦淮河上的冷风呼啸着席卷整条贡院街,
吹得众人头上的方巾左右摆动。
江南贡院外,等待放榜的人们黑压压一片,人山人海往龙门前头挤着。
寒冷的天气里,人们嘴里哈出的白气如云雾般一丛丛绽开,声音纷乱嘈杂。
“让开!让开!”
“莫挤老子!”
“诸位诸位!小生有礼了,烦请相让一二……”
“举人老爷么?”
“并非,在下是给家父来看……”
“滚!”
“唔唔……鞋子掉了……”
“李寺中!李寺中!敢问李寺中中了么?”
“我家老爷中了么?”
“中了中了!给赏给赏!……”
……
随着自“第六十二名”起的一道道唱名开始。
一张张面庞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面色通红,有人大声尖叫,有人满眼希冀。
还有人的面色一时通红,一时苍白,一时又绝望,一时又慨然,变幻不一。
贡院门口。
“张贺岳高中第六十二名!”的榜一揭开。
人群中霎时便是一阵欢腾声!
“张老爷!”
“张家老爷!张家老爷何在!”
“小的给您报喜了!……”
一些专门吃这个饭的帮闲早就打听清楚了许多举子的住址。
记得张贺岳住址的几个帮闲当即一人传一人簇拥着喊话。
念出榜上的名字、籍贯和生辰,让人群外的摆摊秀才将张老爷的信息记在红帖上,几人分别拿着红帖噔噔噔跑去张家报喜。
这样的大喜日子里,凡是拿着红帖去报喜的,主人家自然都有赏。
有的帮闲吃就近的饭,拿着红帖在秦淮河边沿途扯着嗓子大喊。
万一碰上来看榜的张老爷或者其亲友,或是早就盯上了张老爷,打算榜下捉婿的岳家,都是重重有赏。
距离贡院最近的鹤鸣楼,自然是报喜人首先就要奔去的地方。
凡是薄有家财的老爷,来此等待揭榜,首要无不是等在鹤鸣楼。
名为徐小同的报喜人嘴里白气呼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一个扬着红帖闯入酒楼门槛,扯着嗓子喜滋滋大声吆喝道:
“张府——张贺岳老爷——高中第六十二名!……”声音洪亮,气魄十足。
可惜……
他徐某人今天这一声喊却并未如往常那般,引起楼内一阵阵惊呼声……今天的鹤鸣楼显得颇为安静……
酒楼的一楼大堂虽然挤满了人。
众人却全部背对着他,听到他这一声吆喝。
“唰唰唰唰!”
这些人纷纷扭过头,瞧了他一眼。
徐小同见他们面色发白,全然不像一副正等待揭榜的样子,不禁面色一滞,讶然地顿住脚步,声音也戛然而止。
徐小同呆了呆,下意识往二楼看去,发现镂空的二楼围栏边,也站满了人,听到他这一声报喜,众人也纷纷低头,瞧了他一眼。
“张贺岳?”
“张贺岳……唔……张贺岳……”
新科贡士张老爷的大名引起了小范围的一阵惊呼,不过很明显,众人之中并没有张老爷的亲友。
众人瞟了他几眼,似乎压根没了兴趣,很快又将头扭了回去,瞧向徐小同根本看不到的酒楼中间。
报喜人气喘吁吁,有些瞠目结舌。
他怎么都想不到,往常只要听到报喜就会引起一片沸腾的鹤鸣楼,今天竟然会这么平静?!
“见鬼了!”徐小同脑子有些轰隆,一下子便有些热血上涌,变得气呼呼的。
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服气地“嘿”了两声,跳着脚朝人群里头望去,想要去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他娘盖过贡院放榜……
……
……
鹤鸣楼内。
名为杨固的举人老爷躺在地板上,一双眼睛鼓了出来,血丝遍布,不知道他正在盯着什么,太阳穴青筋暴起。
下半张脸高高肿起,一张嘴上满是水泡,正‘嗬嗬’吸着气。
右手死死抓在李宴亭的左手上,左手被握在钱黄的双手里。
“噔噔噔噔”,两只脚不断在地上蹬着,身体扭曲,显然已是痛极。
李宴亭钱黄两人额头冒汗,杨固此时手劲极大,两人的手都已被杨固的指甲抠出了血,但两人丝毫没有抱怨,只低头安慰着。
“师兄……没事、没事了啊……”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鞑子该死!”
“继续泼凉水!”
庆祖德额头上的汗滴在眼睛里,手指颤抖地握着瓷碗,在一个木桶里舀起一碗温水,“噗!”往杨解元满是红肿和水泡的嘴边不断地倒……
廉子翁也是眼神惶恐,丝毫没了半点之前与杨固斗嘴的精神,与庆祖德配合,手里拿着碗温水,往杨固嘴里倒,但不敢倒太急,只敢小口小口地倒。
李宴亭扭过头,声音颤抖地叫道:
“掌柜的!水!再拿水来!”
“诶!来了!来了!”
掌柜的嘴里‘哎唷’、‘哎唷’地喊着,弓着腰一路小跑,急得抓耳挠腮,吩咐一个小二将他手里的一桶水提走给杨解元送过去。
自己则提着这另一桶往另一处小跑过去。
那一处躺着的人已经不成人形,几个大夫正在泼温水,喂救焚汤,嘴里囔囔着“活不成了……哎呦……这个样子……活不成了……不知道还活不活得成……”
“我这儿也要水!”
一道气愤的清脆声音陡然间叫了起来,头戴方巾的女子一脸煞白和心疼。一个小二喊着‘来了来了’,又提来了一桶水。
女子舀起一瓢水,往一只肿胀的、长满水泡的手上浇去。
另两个白鹿书院学子同样朝在这只手上泼着温水,桌上的水不断顺着桌边流了下来,地面湿了一片。
“疼么?”
公孙蘅瘪着嘴,在师父的手背上浇着水,瞧着安然坐着的师父心疼道。
宁南看了看自己肿成猪手一般的手,手指动了动,心下有些放心。
知觉失去了大部分,水泡有些多,会脱一层皮,但手指还是能动……能动就行……好在出来得快。
唔……就是如果今天能中贡士的话,那几天后的殿试……应该就只能用左手写字了。
“不疼。”
宁老爷摇了摇头,笑道:
“有些痒。”
抓住那陆璟的头按在那壶酒里,他的手才刚失去知觉,陆璟却是濒死了,这书生爆发了惊人的力气,按住桌面,大叫着把头扬了起来……
但人也差不多了,喉咙、眼睛、耳朵、皮肤全部被烫伤,活过来人也废了……
不过陆璟知道疼了,应该就再也不会去叫人去给杨固嘴里灌热酒了,也再不会强留公孙蘅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