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会元(十八)
“赌博?”
颜与卿脸上的褶子突然一皱,惊声道。
王秉四十左右的年纪,长相阴柔,面无皱纹,这时候眼角却微微堆起一些细纹,也讶然了一句:“赌博?”
朱翠微语气中压抑着怒气道:
“他还赌什么博?手没事么?命钱思进赶紧劝他上马车,我去马车那里等他,敷药!回家!”
探子自知陛下也在马车之中,不过不敢称呼,也不敢多嘴,赶紧道:
“启禀大人,姑爷手上的伤用温水洗过后,已大大缓解,肿胀还是有些的,现在大夫在给姑爷上药……有一位御医……郑、郑御医……郑御医的儿子今科参加了会试,就在左近,我等已经请郑御医过去了……”
听到御医已经过去了,朱翠微暴跳的青筋才总算停下来点。
不过心中还是有些慌乱,从怀中拿出一条白色丝巾,往面上一系,蒙住口鼻,打算还是现在就亲自去看看,接他回家。
这时,王秉心中有些在意,继续刚刚的问题,道:“姑爷在同北朝贝勒赌博?”
颜与卿道:“赌什么博?扔骰子吗?”
颜与卿额前飘扬着几根白发,心中对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一时也有些又钦佩又无奈。
将别人的头径直塞到滚烫的酒里,甚至不惜自己的手也探了进去……她方才听探子一报,心中一惊,啧啧叹了许久。
饶是以她这般坚韧的心性,自问都不敢做到。
若是这股狠劲出自一个沙场杀胚,她还能有所理解。
但这般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狠厉决绝,竟然出自一个才名名满京城的解元公之手,让她错愕非常,完全不敢置信。
身为颜与卿心腹之一的探子低了低眉,面上浮现几分古怪之色:
“并非扔骰子之类的……”
探子道:
“姑爷在与那北朝贝勒……赌……赌酒!”
王秉面颊凹陷了一下,凝眉道:“赌酒?赌酒量?”
探子否定道:“并非赌酒量,而是,而是……”
探子也觉这事极为新鲜,他平常也没见过,
“而是赌……互相给对方斟一杯酒……十息内,看对方敢不敢喝……”
颜与卿声音沙哑道:“什么意思?这有什么不敢的?”
说着,她声音一顿。
脑海里突然回想了之前的事。
之前陆璟为难杨固的时候,便是要杨固十息内喝完一杯烫酒。
颜与卿面上的褶子一顿。
王秉亦是面色一滞,惊声道:“他们比喝烫酒?”中年太监的音调有些变了形。
朱翠微陡然间心弦一紧,浑身凉气直冒!
“姑爷想要做什么?他要跟鞑子赌命么?!”
探子古怪道:“听着像是……但也不全是……”
颜与卿怒道:“莫要吞吞吐吐的!”
探子身子一颤,吓得吸了一口气,虽然脑子里对姑爷为何会提出这种古怪赌约百思不得其解,却还是如实说道:
“姑、姑爷当时说,要给那北朝贝勒今晚就可以报仇的机会,问他要不要……
“那北朝贝勒便说:‘怎么?宁兄打算把头伸过来让小王砍。’
“姑爷指了指桌上的火炉说:‘陆兄今夜为难人的法子有些新鲜,倒是让宁某有了个主意,宁某正好最近也缺钱缺得很……唔……七公子敢不敢跟宁某赌一赌……谁的胆子大。’”
探子回忆了一下,顿了顿,又续道:
“然后,姑爷笑着同对方说了赌局规则。
“说两人各自去柜台之后,给对方温一杯酒,可以是烫酒,也可以是温酒。
“这温一点的酒,就是舀一半烫酒,再混点冷酒,就是温酒了。
“然后将酒置于沸水中的镂空木架上,以遮掩热气,现在又是冬天,两者面上都会冒气,十息的时间,酒也没办法太热得起来。”
可以是烫酒,也可以是温酒?
王秉和颜与卿两人顿时眉头一蹙,心中想了想,喝烫酒几乎是有死无生,喝温酒倒是没事。
“姑爷说,赌局之中,谁也不能拿手探酒碗、试酒温,手距离酒杯需在一尺以上……唔……不过……姑爷说……可以用一尺以上的金针之类的东西试毒。但一旦触了酒碗,那要么喝完,要么就输给对方一千两银子。
“如果十息之内,不触碰酒碗,不敢喝,但己方喝了,就也要输给对方一千两银子。
“唔……就是……姑爷给北朝贝勒斟了酒,北朝贝勒笃定这杯是烫酒,不喝,姑爷却喝了,说明这并非烫酒,那姑爷就也赢了……唔……还有……就是这一局谁赢了,谁就可以决定下一局谁斟酒……谁喝酒……”
听到这新奇的赌约,颜与卿面色有些错愕。
王秉也抬了抬眉毛,暗自揣摩姑爷用意。
不同于他们二人,听到可以‘输一千两银子’,朱翠微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一点。
她只要想起刚刚颜与卿所说的杨固和陆璟的惨状,就不禁浑身发凉。
正打算不管不顾,径直冲入鹤鸣楼,把小郎中抓回家,不准他动不动就赌命。
此时一听,知道小郎中虽是赌博,但好歹留了后路,发凉的脊背总算缓和下来点。
“唔!”思索不过片刻,刺事间大太监王秉面上突然讶然了一下,惊呼出声:“原来如此!”
朱翠微一愣,扭头望了过去。
见王秉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之色。
王秉迎着目光,望向上首的陛下,郑重道:“陛下,奴婢知道了……呵……唉……”
中年太监的语调一时喜,一时叹,道:“姑爷此举,意在与那北朝贝勒斗一斗……大智大勇!”
对面的颜与卿也霎时一怔,旋即默默点了点头。
以她的才智,在脑海中推演之后,自然便也猜出了一二姑爷的用意。
只不过……还是比年纪轻她二十岁的王秉慢了一筹……花甲年纪的代锦衣卫指挥使心中不禁有些自嘲……老了吗?……
马车内。
“大智大勇?”朱翠微疑惑道。
“不错。”王秉深沉地吐出一口气,“一杯酒,可能是烫的,也可能是温的,姑爷斟酒给对方,便是在与对方赌仁善!赌智勇!”
朱翠微皱了皱眉头:“仁善?智勇?”
“正是,”
颜与卿也明白了其中一二的关窍,接过话头,道:
“若我是姑爷,每次都斟温酒,然后同对方说,‘这是温酒’,若对方不喝,姑爷一饮而尽,姑爷便赢了。也能让这鞑子知‘仁信’的道理。
“若对方喝了,对方便也知姑爷是真诚信之人。”
朱翠微皱着眉头,疑惑道:“那鞑子给他斟酒的时候呢?”
王秉和颜与卿相视一笑,道:“陛下,这是极容易的事……姑爷……姑爷一直选择不喝便行。”
朱翠微眉心一蹙。
颜与卿瞧了有些疑惑的陛下一眼,温声解释道:
“姑爷不缺银子。鞑子也未必好心,每次都斟温酒,只要鞑子一斟烫酒,姑爷不喝,鞑子便要输一千两银子。
“再加上姑爷一直斟温酒,鞑子只要一不信,便又要输给姑爷一千两银子。前几局两人自然是有胜有负,但只消多来几次,鞑子便会发觉,他若想胜——”
朱翠微反应过来,点头道:“那他就也必须每次都斟温酒……”
王秉与颜与卿相视一眼,目光中俱是欣慰叹服之色。
一方面叹服姑爷用心良苦,另一方面也是叹服陛下反应之快,几乎不逊色于他们二人,皆宽慰道:
“正是此理!只消鞑子明白了这一点,这赌局便可终了了……”
王秉小声吸了口气,眼神一亮,称赞道:
“姑爷这是想借赌局,告知鞑子一个诚信仁善、莫要欺人太甚的道理。当真是天纵奇才,年纪轻轻,便有一番大儒风范,真不愧是南直隶解元公。”
颜与卿眼神一沉,亦不自禁点了点头。
从这奇怪的赌局规则,她与王秉俱不是普通人,只消一推演,自然能推出如何立于不败之地的唯一解法:那便是自己守身持正,久而久之,自然立于不败之地。
后面鞑子反应过来后,姑爷会输几局亏点钱,姑爷不缺钱,这自然无伤大雅。
用鞑子之前羞辱杨固的方式,教鞑子明白这么一个做人的道理……想必这才是姑爷设计这赌局的目的。
舍此以外,他们也着实想不出,以姑爷的才智谋略,又为何会提出这般‘赌胆量’的赌局了。
若单纯真想赌博,投骰子不就行了?又何必弄如此复杂的赌约。
教人仁善?……这时,朱翠微却皱了皱一双淡眉。
颜与卿和王秉俱是心思敏捷之辈,两人如此快就依赖规则便推演出了小郎中的用意,她心中还是颇为叹服的。
只不过心中还是有些奇怪,小郎中……会想教那鞑子仁善的道理?
她抿了抿嘴,道:
“无论如何,前期自然是有胜有负的,姑爷钱不够的话,可就直接输了。”
颜、王二人俱是一怔。
颜与卿当即便吩咐探子去看一下目前二人的赌局情况,说若是姑爷输了几局的话,就派人偷偷给姑爷送点银子,莫要浪费姑爷一片好心,探子应命而去。
过不片刻。
探子一溜烟跑回来了。
隔着马车帷幕。
颜与卿温声道:“如何?姑爷现在输了几局?赢了几局?需要送多少银子去?”
探子声音一喜:“颜大人,不需要不需要!姑爷赢了!……”
“喔?”颜与卿、王秉二人面上也俱是一喜,道:“那就好……”
“姑爷连赢八局!赢了鞑子八千两了!”探子压着嗓子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