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会元(十二)
鹤鸣楼大堂内。
一道身穿白衣的身影左摇右晃,酒气冲天,正用手指着前头一个头戴瓜皮帽的身影,手指头不断颤抖。
他原本俊郎非凡,此刻却面部扭曲,嘿嘿冷笑叫道:
“鞑子!你区区一个乡试倒数第二,何等何能敢在我堂堂探花郎面前叫嚣!……”
说着。
他抢过一桌方桌上的一个酒碗。
右手一用力,猛地一摔!
“啪!”
酒碗四碎!
“诶呦!诶呦!”鹤鸣楼的长须掌柜在一旁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吴探花!吴探花!你醉了……你醉了……”
他急得顿脚,却又不敢上前。
刚刚指挥一个小二上前,小二当场就被吴探花用酒碗砸破脑袋,鲜血横流!
若非人机灵,跑得快,恐怕就被疯了的吴探花用碎瓷片扎破了头!
大堂四周。
围满了头戴方巾的书生,众人目光灼灼瞧着突然疯了的吴探花,神色无比兴奋。
二楼之上,也围满了看戏的书生,雅间都没人了。
有一些人还偷偷叫着“好!”
眼下这样的盛况,众人莫说喝酒吃菜了,除了等一下的放榜之外,怕是没什么其他事能牵引他们的注意力了。
掌柜眼见这最好做生意的一天,就这么被这个探花郎悔了,心中又急又恼,已经派人去报官,派人通知吴家了。
他倒也派人去了对面贡院,使了银子,请维护秩序的捕快过来管管。
但人家一看又有鞑子,又有京城吴家的探花郎,自然不会来蹚浑水,只说他们只负责不得让人冲撞贡院。
“这档子事,你们报官去、报官去……”
掌柜彻底没了办法,只能眼睁睁瞧着吴探花发酒疯,盼望他早点把酒醒过来。
楼上楼下,众书生眼神不一,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眼神怜悯,有人喟然一叹,也有人义愤填膺,想跟着下去痛骂那鞑子一顿!
一时间,场间议论声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吴探花疯了……”
“可不是……按说不是上皇属意吴探花嘛……”
“嘿嘿嘿……”
“不知道不知道……”
“那几个鞑子好好喝着酒,吴探花恰好也在这儿,好像是陪同窗等揭榜……吴探花突然就疯了……”
“摔了那鞑子的酒碗!还要打那鞑子……被鞑子的护卫一脚踹飞了……”
众人啧啧谈论着,但一些敏感的东西,却又不敢宣之于口,以防祸从口出。
只不过吴尚美的一些话,倒也勾起了他们的心绪。
众人大多参加了今科会试,即便没参加会试,也不过是乡试落了榜,无缘参加罢了。
对于京城之内,被鞑子沸沸扬扬掀起来的流言,他们自然是有所耳闻的。
心中当然也遐想过一些可能性,不过说是不敢说出口的,便是与同科好友都不敢说。
顶多就是说一句:“今科当努力,万万莫要让那鞑子抢了我大梁才子的风头!”
更多的话可就不敢说了,万一被锦衣卫听到了,怕是就不小心惹了大祸。
此时见吴探花大声将他们的一些隐秘心思说了出来,心头就也不由畅快几分。
若非那鞑子还带着十来个凶神恶煞的黑马褂在此,他们怕是早就按捺不住,为吴探花大声叫起好来!
一楼大堂。
吴尚美面色通红、脖颈青筋暴起,还在不断叫骂着。
一时骂‘鞑子’,一时又骂今科可能得状元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仇怨。
吴尚美骂‘宁白玄’的次数却是最多的。
什么“区区县试倒数第一”、“污了公孙山长的名头”、“你也配给公孙山长当弟子”、“她破了月桂棋局,凭什么帮你提要求”、“你也配当她师父”……又是什么,“什么狗屁解元”、“走了狗屎运的蠹虫”、“我才应该是解元……我更应该是状元!”、……
但好在骂宁白玄的时候,吴尚美又总会夹杂着骂两句‘鞑子’,让众人听得大呼过瘾。
弘丰身穿一身黑红条纹马褂,面色铁青地站在一张方桌后,瞧着正兀自破口大骂的吴尚美。
身穿书生装,戴着一顶瓜皮帽的陆璟面色发白地站在弘丰身边。
陆璟时不时瞧贝勒爷一眼,一见贝勒爷这副样子,他便心知,贝勒爷心中怕已是气急,只是还在权衡利弊——到底要不要当众宰杀南朝这个探花郎!
两人周围,十来个目光如电的黑马褂面部抽动,方才他们正打算动手,却被贝勒爷抬手止住了。
此时只待贝勒爷一声令下,他们便会一拥而上,扭断这人四肢和脖子。
这时。
“呼……”贝勒爷似乎已经权衡完毕,深沉地吐出一口气。
他眼神复杂地望了陆璟一眼:“陆璟,你久在南朝,你说实话,小王……小王当真如此惹得南人生厌吗?”
陆璟心头一凛,赶忙抱拳否定道:
“绝非如此!贝勒爷才智奇绝,棋艺无双,堂堂天潢贵胄,却深明大义,宅心仁厚,便是陛下和王爷,都时常称赞贝勒爷为皇室佼佼之辈,贝勒爷万勿做此想!”
弘丰眼神恢复平静,语气却深沉地叹道:“唉……可惜小王久居深宫,向来没有什么应变之才。如今又客居南朝,来此间时日尚短……陆璟——”
他瞧着面如冠玉的陆璟,道:
“小王遇到此种情况,也不知道该如何行事,方能、方能不堕我朝威风?”
陆璟神色一滞,顷刻间便明白了贝勒爷的意思,眉毛一抬抱拳道:
“贝勒爷大仁大义,如此胡搅蛮缠之辈,贝勒爷自然无所适从。陆璟请缨,还请贝勒爷全权交予陆璟处置便是!”
弘丰目露不忍,面色显得有些挣扎,隔了一会儿,才为难地点了点头。
陆璟心中叹息,眼神却一厉,朝领头的黑马褂看去一眼,对方自然心领神会。
吴尚美伸出手指,大骂道:“区区一个鞑子……”
便在这时。
眼前黑影一闪。
一条铁一般的臂膀垂了下来。
下一刻。
吴尚美伸出的右手被这人五指一抓,吴尚美右手腕像是被什么铁铸的东西扣住了一般,骂声一停,身体突然泛起几丝凉意,顷刻间半点动弹不得!
黑马褂冷冷地瞧了一眼吴尚美喝得醉醺醺的眼瞳。
嘴角冷笑,用力一掰。
“咔!”
吴尚美的手腕肉眼可见扭出一个可怕的角度,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他右手腕立断!剧烈的痛感从手腕一路直冲天灵盖!
“啊啊啊啊啊——”
惨痛的嚎叫声骤然在楼内响起!
吴尚美面目扭曲地跪地大叫!
“啊啊啊啊!!!!”
“嘶!”场间猛然响起一片吸气声,众人瞧见这黑马褂突然下此毒手,无不心中一寒!
陆璟冷酷道:“打碎他的牙!”
“啪!”
黑马褂一个巴掌下去!
吴尚美头往左一扭,俊朗的左脸上高高肿起,嘴里霎时间吐出一口血以及五六颗牙齿来,面容扭曲,嘴里“啊啊”地喊着……
“住手!”
“住手!”
“大胆!”
瞧见鞑子动了手,酒楼内的众人顿时也都惊了起来,忙大喊住手……
……
“轰轰轰!!!”
便在这时。
外头贡院挤得密密麻麻的人流中,爆发出一阵震天脚步声和喊声!
下一刻。
“大梁朝~天启~十二年~丁卯岁~恩科~会试……第六十二名……”
唱喏声连绵不绝,如同涟漪一般一圈一圈从贡院门口传开……
江南贡院……
今科会试……
终于放榜了!
……
……
天色尚未入夜。
天边透着一股深沉的暗青色。
一匹矫健的大黄马拉着一辆马车,“笃笃笃笃”,风风火火挤进了贡院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