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破晓(一)
东方一抹红日渐渐破晓。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大雾满山的时节。
钟山之上尘土飞扬,十数匹骏马拥着一辆马车匆匆下山,直奔太平门。
……
京城内。
下了一日又一日的秋雨悄然停了,碧空如洗,天气澄净。
一柄柄寒气森森的铁枪闯入一家又一家大肆搜捕两天之后,满城依旧是一副风雨欲来的压抑景象,人人噤若寒蝉,眼神畏畏缩缩。
街上薄雾重重。
青石路湿润不堪。
偶尔走过去几道夹着纸伞的身影,黑色鞋底不小心踏入水洼,清脆一声后,溅出一束水花。
留下几点鞋上沾的黄泥,本就有些狼藉的路面显得愈发不堪。
酒楼伙计悄悄开了门,探头探脑往门外瞧一眼,见没有甲士巡街后,拿着扫帚和簸箕弓腰出去,到自家临街地面清理一下落叶、碎瓷、木屑、石子、掉落的半烂糖葫芦……种种垃圾。
嘴里嘀嘀咕咕,偶尔小声骂一句“杀千刀的”,却也不知道在骂谁。
哒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伙计耳朵一动,条件反射一般拿着扫帚撤到酒楼台阶之上,担心不小心惹了贵人。
一匹大黄马拉着一辆马车匆匆而过,其后还跟着十数匹马,马背上的人或穿青衣小帽,或穿褐色短衫,还有几个人穿着威风凛凛的飞鱼服。
酒楼伙计的眼睛随着车队一晃,后怕地拍了拍胸脯,这样的出行队伍,也不知里头是个几品官。
马车过了这条太平街,不多时,便到了皇城根下的大通街。
奔到名为‘宁府’府邸的侧门后,马夫平叔吆喝一声,门子便开了门,喊了一句“老爷回府了。”
宁南掀开马车帷幕。
下了车。
一面让下人带秀秀、刘正洋、还有钱思进他们几个去前厅休息,一面吩咐马夫,给他们的马匹好生喂一些精料。
宁南眼睛通红酸涩,现在却不是睡觉的时候。
揉了揉之后,快步走向花厅,从怀里拿出青嬛送的那个香囊,朝里面大声喊了一句:
“春渔,给老爷拿针线来!”
向来听话懂事的春渔尚未应答,一进花厅,却见到了小姨子青嬛。
青嬛用过早点,正坐在花厅做女红,桌上放着一双新的青靴,手头上正好在纳第二双。
宁南眼睛一亮。
春渔倒腾着小步子,端着茶过来时,见到的便是二小姐似乎有些面色幽怨在缝她做的第二双青靴。
青嬛双手纳着鞋底,眼神幽怨地瞧了一眼旁边的姐夫:“姐夫,这个香囊不好吗?”
“好,很好。”宁南面色有些歉意,嘴上连连应是。
青嬛青葱般的手指将靴底漏出来的最后一点香囊的红边塞了进去,用针挑了挑线,把针头刺进靴边,手指捏住针头,一拉,把线引过去。
“那、那……”青嬛瘪了瘪嘴,“那为什么要我把香囊缝到靴子底下?”她还是没有忍住问了出来,只觉好生奇怪。
宁南苦笑一声道:“就是太好了,姐夫才非要你这只香囊不可,”说着,他沉吟一下道:“姐夫穿你给姐夫缝的这双新靴子,去接你姐姐回家,到时候让你姐姐给你解释一下好不好?”
你给姐夫缝的这双新靴子……听到这话,青嬛脸上莫名一红,手上的针线颤了一下,不过一听到“姐姐”两个字,她又急忙点了点头,姐姐已经好几天没回家,她心里想得紧。
春渔给宁老爷奉了茶,秋暮小丫头给宁老爷端来了热水,并拧了热毛巾。
俩小丫鬟也不懂老爷这是在干什么,对视一眼后,俩丫头小幅度晃了晃脑袋,又哒哒哒跑去灶房给老爷准备早点,一面小跑,春渔一面低声说“有脂粉气没?”秋暮的声音更低“没有嘞!”“那老爷昨晚不是去了青楼……”“嗯嗯嗯!”“夫人回来后,告不告诉夫人……”“你去告!”“我才不……”
半盏茶的功夫。
心灵手巧的小姨子便将那只香囊纳入了第二双青靴靴底。
宁老爷穿着新靴子,在地上顿了顿,试了试,大小合适,靴地厚实,那只香囊缝入了左脚,小姨子便在右脚的靴底下缝了些平整的棉布,便穿不出感觉来,唔,小姨子的女红越来越有样了。
“碰着韩希孟了。”宁南笑道。
韩希孟也是位女子,顾绣名人,在江南有“画绣”典范之称,颇为有名。
读书种子送小姨子的半本书里,韩希孟一个人就占了十页,这话一夸,小姑娘果然连耳朵尖尖都红了,赧然道:“青嬛可比不上。”
宁南笑了一声,说“哪比不上”,又瞧了瞧桌上小姨子纳好的第一双青靴。
两双靴子一模一样,他指了一下道:“这双姐夫拿回房了,刚好备用,两双正好。”
手还没碰到靴子。
青嬛就把这双青靴抱入怀里,强笑一声道:“姐夫…唔…这双纳得不太好,针脚太乱了…”她抬着大眼睛道:“青嬛…唔…还得再纳一纳…”
宁南愣了愣,刚想说“没事”、“姐夫不嫌弃”,不过一想小姨子可能是那种精益求精的人,便笑笑道:“好,等你纳好了姐夫再穿。”
说罢。
他一个转身,在有些料峭的秋天里,吐出一口白气。
大步踏出宁府花厅。
……
工部在京城的十大坊位于城南康安巷。
上午辰正时分。
康安巷,工部火药坊对面的康安酒肆内。
上官秀一面喝茶,一面皱着眉头看着对面写写画画的宁大才子。
“大才子,”
上官秀也一夜未眠,如果一直在动还无所谓,这一静下来,却是睡也睡不着,精神也不好,难受得很,
“我们已经在这儿等了一个时辰了,你到底在等什么?”
“再等等。”宁南在纸上写着一些东西,神色认真,头也不回地答道。
这时,一阵“唏律律”的声音响起。
钱思进在酒肆外勒住马匹。
抱着钱思进后腰的小孩麻溜爬下白马,背上背着用灰布包着的长条物件,额头上冒着汗水,小跑进了这间酒肆。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