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破晓(二)
小孩跑到宁南这桌。
宁南看了他一眼,笑道:“兴哥儿,坐。”
李兴老老实实坐下。
上官秀不咸不淡地瞧了他一眼,李兴下意识道:“上官大哥!”
上官秀满意地点头笑笑,命店小二上了一份五珍脍。
他和大才子都吃不下东西,只随便吃了点面点,喝了几杯茶,嚼了一点蚕豆。
小小一盘菜却值八钱银子的五珍脍就便宜李兴这个小鬼头了。
又等了一盏茶功夫。
钱思进快步上前,低头道:“宁公子,大黑义士来了!”宁南点点头。
几个呼吸后,身材高大、肩宽胸厚的李家村铁匠背着一个大布包过来了。
“大哥。”大黑低声道。
宁南也不废话,直接站起身,拍了拍正在抹油嘴的兴哥儿脑袋,把方才写的一些东西交到李兴手里,然后朝大黑道:
“都准备好了?”
大黑颔下长出了些短须,坚毅的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点了点头。
大哥派人进火药坊给了他一封信,准备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总算把东西准备齐全。
他将大包往桌上一放,把布一掀。
上官秀瞧了一眼,眯了眯眼睛,几张黑布、三把形状有些夸张和怪异的弓、两个箭筒、很多火折子、还有……他看了看,一些很小的布包,也不知道包了什么,另外里头还有一个小包,好像用油布包着,唔,这儿还有一些铅弹。
宁南瞧了一眼,默默吸了口气,见到大黑至少准备了五个火折子后,放下了心,略一清点,见没什么遗漏后,便喊了一声,“走,上马。”
他把自己那匹大白马带过来了,交给了大黑。
大黑将三张弓单独取出来,用黑布包着,悬在白马左侧,将另一些东西分别拿出来,一一悬在白马右侧。
准备好了后,将大哥给他的一块令牌挂在腰间以应对巡查,最后才翻身上马,李兴麻溜地翻上去,坐在他后面。
宁南让上官秀将马交给钱思进牵着,叫他上马车。
钱思进一手拉着自己身下褐色大马的缰绳,一手牵着上官秀那匹大黑马的缰绳。
走在马车旁边。
他不知道宁公子到底想做什么,不过见宁公子将上官千户叫进马车,想来就是在与上官千户说一下计划。
这时,马车内传来了一声上官千户不可置信般的吼声:“你疯了?”
钱思进一愣。
声音窸窸窣窣,很快又低了下去。
不过没多久,上官千户恼怒的声音还是时不时会传出来一点“你不要命了?”、“老子可保证不了”、“没办法了也不行”、“他们说你就信?”……
两人似乎争执了许久。
马车快要奔到桥头巷时。
上官千户才恼怒地一掀帷幕,跳下了马车,从他手里接过缰绳,骑上了那匹大黑马。
钱思进瞧了这位镇国侯府七公子一眼,轻声道:“上官大人,”他指了指不远处,已经有三十余名穿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赶来桥头巷集结。
上官秀望了一眼,那是他派人死皮赖脸从都尉府要来的人手。
上官秀咬了咬牙。
面上阴晴不定。
昨晚这人跟他说什么‘大功劳’的时候,他还以为对方有什么特别线索,没想到对方竟然是想出了一招如此凶险的险招!
这人方才苦口婆心地念了半个时辰,说什么“有大黑在我后头,不可能有危险”、“你们来得快就行”、“没办法”、“他们本就是来抓我的,不管抓我是为了什么,总是要把我抓过去的,不可能直接动手杀我”、“我不被抓,你们不见得能摸得到他们”、“他们水平不错”……两人争执许久后,上官秀还是作出了一定的妥协……因为对方直接摊手说:“你不帮我,我就自己干。”
这话一说,上官秀便没了办法。
这人既是大才子,也是一个大疯子,自己不帮他,他指定就自己偷偷干。
上官秀咬了咬牙,喝道:“庞霆。”
一个面目憨厚的汉子立刻上了前,上官秀指着前面三十余个锦衣卫道,“命他们换衣服。”
庞霆道:“带家伙吗?”
上官秀点头:“带!”
庞霆颔首:“那就一半镖局,一半少爷出行。”上官秀再一点头后,庞霆奔马而去。
马车到达桥水巷。
宁南走下马车,瞧了瞧不远处的锦衣卫据点,眼瞳缩了缩,随即慢慢吐出一口气,面沉如水。
……
……
“哐当!”
一扇有些破旧的门从外面打开,往里一推。
竹子眼睛一睁,猛然从床上弹了起来。
伤了一只眼睛,被扎穿过的手指这几天也让他痛不欲生,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被囚禁了多少天,这两天伤好了点后,才模模糊糊有了些时间感。
自从宁白玄那位老乡吩咐一声后,那些家丁模样的人确实没有对他用过刑了,每天好吃好喝的供着。
不过他自然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自己和田老四还有程壮只要不招供的话,早晚要么进大牢、要么进诏狱。
等得这些天,总觉得下一次门从外面打开,便是锦衣卫进来拿人……若真是如此,那便好了……他也不怕,这辈子早活够了,也该去见一见牛头马面阎王爷了。
随着一阵‘吱呀’响动,来人显出身形。
竹子见着此人,神色顿时一愣。
随即笑了一下,从床上下来,用乡音笑道:“老乡儿,你咱个来了。”
宁南面色平静,缓缓步入房间,关上门。
拖过一把竹椅放在桌子旁边,啪地一声坐下。
竹子坐在他对面,对宁白玄这个老乡,他心里还是很可惜的,这人很有才,就算是冯钰那个酸书生还有许希音那个女冠都说他有才。
要是北方也是咱汉人的天下,怕是河间府出个状元都说不定。
竹子牙齿漏风,咧嘴一笑道:“咱这儿可没茶儿。”
宁南却没有说笑,只是看着竹子,过了好一会儿,他喟然长叹,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放在桌子上,用河间口音低声道:
“竹子哥,俺能拜托你一件事不?”
竹子瞧了一眼桌上的包裹,愣了愣神:“什么?”
宁南面色沉重地用手掌拍了拍桌上的包裹:
“这个盒子里头……是当年俺外公外婆死了后,俺娘按照他们的话,从他们头上剪下来的几缕头发……竹子哥,俺家……俺外公家住在河间府静海县洞水乡曹家村,俺外婆倒是青州府人,哪个位置她倒是记不得了……外婆随外公……竹子哥……你回河间府后,俺能不能托你这件事,”
宁南双眼渐渐变得通红,眼眶湿润,语气也有些颤抖:
“就是去曹家村,帮俺随便找个棵树,把我外公外婆的这几缕头发埋在树下面,让他们落叶归根……”
宁老爷声音悲戚:“……还有”
他抬头直视竹子道:
“……麻烦竹子哥……帮俺、还有俺娘磕几个头……”
屋内的窗户早已被钉上。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几缕微光从外面透过木板缝隙照进来。
竹子眼瞳收缩了一下,一开始还没听明白对方的意思,脑子有些迟钝和混乱,过了一会儿后,呼吸才开始急促起来。
低头瞧了瞧桌子上的灰布包裹,又抬头瞧了瞧眼珠子里不知不觉盈满泪水的宁白玄,来回几个回合后,他呼吸彻底一窒……心中陡然一震!
“老乡儿……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