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玄武湖边
颜与卿窒了一下,旋即眉心一蹙,冷笑道:
“三两银子莫非不入尊驾的眼?怎么?若是尊夫人月俸三百两,莫非尊驾便不会来多费唇舌了?呵,三两银子?莫说三两银子,便是三钱银子、三文铜钱,我等也该忠于王事、报效君上,虽九死其犹未悔!何谈富贵也哉?”妇人声音越来越大,音调慷慨激昂。
宁南瞧了一眼脸颊微微红润的老妪,摇了摇头,道:
“颜大人,宁某便是瞧在文书差事月俸不高,内子不会太累,也没有什么危险的份上,才应秦佥事之请的,若早知有性命之忧……”
“没有性命之忧!”颜与卿蛮横地一挥手道,“谁告诉你有性命之忧了?”
宁南眼瞳微微一眯:“内子说,她被调入了信王府,不过这两日在下观信王府……”
“够了,”
颜与卿面露不喜地打断道,“宁公子,”
她皱起一双白眉:
“老身跟你保证,不出三日,尊夫人定当完璧归赵,不会有半点损伤。老身再不济,好歹也是一个四十年的老厂卫,这个话还是说得起的。公子无须多想,更无须以身犯险,老老实实待在贵府等上三日便可。”
她望了一眼宁南隐隐有些愤怒的眼神,冷笑一声道:“怎么?宁公子莫非如此瞧不起老身?”
宁南瞧了一眼这面色冷厉又饱含讽刺的老太婆,心中不禁怨气丛生。
说对方的保证毫无用处自然是不可能的,毕竟堂堂锦衣卫指挥同知开了金口,不过要他就这么相信,放下心,老老实实在家等上三天,这怕也是极难。
宁南吸入一口气,旋即又慢慢吐出来,眼见对方打死不说翠翠婆娘的所在,便打算不再同老太婆多说,眼神一沉道:“既如此,宁某便不叨扰了。”
手中提起食盒就要走。
“慢着。”这时,坐镇京城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叫停了对方,指了一下宁南手中的食盒,道,“听说盒中乃是尊驾亲手给尊夫人烧的菜。”
“不错。”宁南皱了皱眉头,眼神疑惑,不知这老妪想干嘛。
颜与卿点了点头:“天色已晚,尊驾的饭菜想必已经凉了吧。”
宁南提着食盒看了看,眼神中疑惑之意更浓,又望了对方一眼:“颜大人何意?”
“老身倒是吃惯了残羹冷炙。”
“咦?”宁南眼神一滞,这就更有些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颜与卿淡淡道:“你这几道饭菜带回去也是浪费了。
“尊夫人在都尉府有几个相熟的女官,依老身看,宁公子与其浪费一食盒好菜,倒不如将这食盒留在这儿,
“老身命人去分给尊夫人相熟识的女官,让她们饱饱肚子……嗯,这般一来,倒是给老身省去一笔给她们订酒菜的银子。”
……
“吱呀~”
大门一开。
萧萧的秋风灌了进来。
“哐当!”
又是一声响。
外头的人关上了门。
书房内灯火摇曳。
年近花甲,身子骨却康健得很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站起身,打开层层的八宝食盒。
一面将里头的菜拿出来,一面自言自语般音量提高道:
“一道鸭肉,一道腊鱼,还有一盘小菜,真是残羹冷炙,都凉了。”
说着说着,她抬头瞧了瞧对面的《西子浣纱图》。
画像上的西子俏然而立,微笑不语。
过了几个呼吸,这幅出自五代名家的古画晃了一下,开始微微颤动。
……
游廊曲折。
宁南跟在许同身后,左右四顾一番,眼神渐渐变化,这儿跟个迷宫似的,没人带路的话,自己一个人怕是真不知道路该怎么走。
出了亲军都尉府大门。
宁南便与许同告别,想着先上马车,今晚也不睡了,去寻一寻上官秀和秦元瑶,把事情问个清楚,他们不说,便干脆跟着他们。
刚走下台阶,还没到走平叔的马车那儿。
见有几人迎面而来。
不过不是冲他。
瞧对方几人的步伐,似乎也是要去往都尉府内部。
宁南看他们一眼的时候,对方几人也瞧见了他,眼神一愣,随即面露喜色,急匆匆上前,一齐拜道:“见过宁公子!”
宁南有些疑惑,不过还是急忙还了礼。
对面领头的中年人叫刘正洋,唐王郡主的管家。
刘管家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叫郑明,他记得是唐王郡主的侍卫头子,其余几个侍卫模样的面孔也有些面熟,都是唐王郡主的侍卫。
见过礼后,刘正洋面色惨白地又行了一礼,说我等便不叨扰宁公子了,他伸手一指,说自己等人有要事要再去一趟都尉府。
宁南对唐王郡主朱嘉沐的印象还是很好的,见他们深夜前来,又俱是唐王郡主的身边人,结果他们来了,却不见那个聪明伶俐的郡主,本就觉得有些奇怪。
这时候一见他们面色,俱是那种忧心忡忡般的惨白,便不由问了问怎么回事?贵府郡主呢?
这个问题一问,几人便面面相觑,宁南瞧见他们眼珠子里还有不少血丝,想来该是几夜没有合眼。
刘正洋看了看郑明,郑明也看了看他,半晌,这位敢对北朝千总悍然出刀的侍卫头子一咬牙,郑重点了点头。
之前那个北朝四公子想要当街欺辱唐王郡主,若非宁公子悍然出手,后果恐怕不堪设想,郑明对此一直十分感激。
刘正洋也听郡主多次说过,说宁公子才智无双,一直想延请他去广府当幕僚。
眼下大难临头,便想着看宁公子能不能帮他们拿拿主意,刘管事不禁喟然叹了一句:“宁公子不是外人。”
宁南一怔。
刘正洋面色愁苦,斟酌许久,才同宁南道:“宁公子,实不相瞒,”
他眼神哀切地看着宁南,声音一惨:
“我家郡主自从前日、唔、她自从前日去信王府参与信王府的谒陵习礼后……郡主她、她、她就不见了……”老头一双老眼倏然间泪水簌簌而下,声音惨然至极。
宁南上前一步把住老管事的衣袖,皱起眉头道:“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刘正洋悲声道:“公子,二十四…二十四那日,信王府谒陵习礼,信王殿下提前一日便接了郡主入王府,郡主说有信王府内自有下人,我等多有不便,她便将我等都赶回了唐王府。
“到了二十四那日,信王府东宫群臣参与谒陵习礼,仪驾一路去往了孝陵…沿途明明都有兵士护送,但到了孝陵后…孝陵那边的人发现…他们发现…坐在凤辇上的却不是信王!”宁南抓着老头衣袖的手骤然一紧。
老头眼瞳收缩,惊声道:
“不止坐在凤辇里的不是信王,就连原本应该坐在软轿和马车中的郡主和东宫群臣也统统失了去处,都不是他们本人…郡主、郡主…郡主不见了…”话音未落,刘正洋眼见宁公子的面色突然变得煞白,瞳孔不禁一缩,对方原本抓住自己衣袖的手也一松,垂了下去。
“宁公子!”刘正洋赶忙扶了一下脚步似乎有些踉跄的宁南。
“无妨!”宁南脚步一顿,手捂了一下额头。
……
……
丑时时分。
冷月悬天。
上官秀带着几名锦衣卫,牵着那条名为‘进宝’的细犬在玄武湖边的草丛里四处搜查,狗蹿来蹿去,草丛便不断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玄武湖是京城大湖,湖中心倒映着天上那轮残月。
水面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