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城门外的细犬
出了太平门,便是玄武湖。
靠近城门这一侧的湖边堤岸上。
杨柳垂条。
青草齐膝。
夜风一吹,水面上飘荡的水腥气便被吹到了岸边,惹人皱眉的同时,岸上青草随着湖风齐齐摇晃。
风声呼啸。
草木窸窸。
四个锦衣卫头戴乌纱帽,各自提着一个昏黄的灯笼,弓下腰,拿着绣春刀在草丛里拨来拨去。
瞪大眼睛仔细瞧着已经被翻过无数次的每一处地方,盼望着能不能从中找出一丝被人遗漏的蛛丝马迹。
名为进宝的黑色细犬扑进草丛,爪子在草地上噔噔噔噔一阵后,又从另一处扑出来,溜黑毛皮在月光下泛着锃亮的光。
黑狗眼睛里亮着精光,嘴里“呼哧”“呼哧”喘着气,偶尔发出一道低低“汪”声。
这样的“汪”声并不是发现了什么线索,而是要么在赶走野猫,要么在赶走其他野狗,或者看到了某只老鼠,伴随着进宝的叫声,往往还有几声野猫野狗受到惊吓时发出的尖锐“喵”声和“汪汪汪”声。
上官秀拄着绣春刀。
一面瞅着湖里的一轮残月。
一面面色通红地偷偷骂秦元瑶的娘。
他咬牙切齿地朝水里吐了几口唾沫,嘴里骂着“该死一万次的黑皮娘们。”
一双手将刀柄死死按在地上,刀鞘陷入泥中一寸有余。
这次这么大的案子,扑朔迷离,危机重重……距离信王登基仅有三天……信王却不见了!
前日晚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一颗心跌进谷底,瞬间面无血色!
紧接着,锦衣卫、京营齐齐出动,城门紧闭,大搜全城!
他都不敢想,若是三天后还是寻不回信王,整个大梁要面对一场怎样的惊天动荡……
这样的消息虽然还是被死死压着,不过各国使馆、诸藩都已经纷纷动起来了,朝廷也在承压,官员们个个不止焦头烂额,甚至可以说是惊慌失措了。
吕祥突然被害这事便让众官员心有惴惴,各自回去将内宅清理了一遍。
这两日又大批东宫官员失踪,原本要送到东宫的折子,临时又改为送回内阁,由阁老们做主,陛下朱批。
这番一改,任谁都能嗅到这其中到底藏着怎样的血雨腥风,一时间,满城风声鹤唳。
晋升千户不久的侯府七公子咬了咬牙,他都不敢想,重病在身的天子,这个时刻到底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在等着他们上报消息。
更棘手的是,作为勋贵,又作为锦衣卫,他知道的事情很多,从昨日晚间开始,便已经有不少人来找他和他娘打探消息了……这些人里头有勋贵更有宗室,一些辅国将军什么的,都来问是不是可能临时易储……诸国使团和诸藩在京,若是届时无储君继位,陛下又气急攻心的话,国本动荡在即。
他们的心思不由活泛了起来。
上官秀将手里的绣春刀从泥里提出来,又往地上顿了顿,长长地叹出口白气。
“喵——”
不远处的进宝又在吓唬野猫,不知名的野猫凄惨地嚎叫了一声。
他瞧了眼那边,转而又收回视线,这几日的心情可以说是忧急如焚了,昨夜起,被那些人一问,心情就愈加复杂,他可是记得,齐王家那个五岁的长孙,一年前可是得到过宗室和诸藩的认同的,尤其是桂王府,还上书过给齐王长孙的赞表。
眼见这样的苗头又起来了,心下就更是冰凉,几乎只在一瞬之间,他就明白,背后必是有人在吹风、在造势了。
至于是谁,他却不敢往那边想。
而信王的失踪……上官秀视线一转,不禁朝着玄武湖北面看了过去,那里楼宇成片,灯光点点,坐落着一些极有份量的皇亲国戚府邸,比如辅国将军赵君府、比如位在亲王的景王府、吴王府,以及……齐王府。
上官秀望了一眼,眼神不禁变得惶恐,心下愈加冰凉了几分……此番一个不小心,大梁……怕是就真要变天了。
而就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在信王、唐王郡主还有东宫群臣的安危都还不知道的时刻,在煌煌大梁的国本即将被动摇的时刻……
那个该死上一万次的黑皮娘们竟然安排他牵条狗去信王府嗅嗅气味……
然后根据气味来追踪线索……
呼。
上官秀从肺腑里吐出一口气,又骂了一句黑皮娘们的娘。
前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黑皮娘们对他信任有加,把进宝这条衙门里最好的细犬给了他,结果自己按照对方说的查了两天,半点线索都没查到!也不给自己人,自己堂堂一个千户,带着四个人,牵条狗到处跑,干着小旗都能干的事……上月才立下大功的千户大人心脏收缩,要不是现在事情紧急,他早就跑回衙门亲口骂上黑皮娘们一顿了!
进宝这条狗昨天在城里嗅来嗅去,今早到了这边后,就老是在玄武湖边打转。
但这么一圈地方,其他锦衣卫和京营已经搜遍了,搜无可搜,他也不知道这么晚了,自己还不死心,又跟着这条死狗赶过来是为了什么。
“汪汪汪!”
“汪汪汪!”
突然,凶绝狠厉的犬吠声骤然响起!
“进宝叫了!”四个锦衣卫喊了一声,齐齐起身抬头,动作之猛烈、之迅速,手中的灯笼不禁跟着猛烈摇晃。
上官秀瞬间一扭头,眼泛精光,看向进宝的叫声来源处,提起绣春刀,就要去进宝翻出证据的地方看看。
“噗噗噗噗!”
一阵急促奔跑声响起。
月光下,一抹黑影极速疾驰,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远处奔去!
上官秀却看得一愣,那黑影是进宝…进宝并没有留在原地,而是跑了?
他看向进宝奔去的地方,本来还以为进宝是发现了什么人,心中的狂喜才刚涌出来,结果一抬头,却发现进宝奔去的地方是……城门?
城门两侧各自点着一排篝火,灯光明亮。
城门上方,一排手持长枪、背着弓箭的甲士安静矗立着。
城门下方,内外各有一伍将士守城。
上官秀匆匆离开湖边,走上太平外街,不知道进宝为什么突然发了疯,奔向城门。
就在这时,一阵“骨碌骨碌”的马车声从城内传来。
一匹大黄马拉着辆褐色马车从太平门像是破壳而出般极有气势,其后跟着十来匹马。
哒哒哒的马蹄声混杂着车轮滚动声,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有着一身锃亮黑色毛皮的进宝正“汪汪汪汪”地紧追在那辆马车后面撕咬。
为免误伤,四名锦衣卫赶忙奔到大路高喊“勿要伤狗!”
熟悉的马车滚滚而来,奔到上官秀面前时,缓缓停下。
进宝被其中一个锦衣卫追上,套上了狗绳。
鼻子在锦衣卫衙门亲自饲养的三十条细犬中数一数二的进宝,龇牙咧嘴,兀自还在朝着马车狂吠。
帷幕一掀。
一个身穿月白色袍子的年轻男人走下马车。
他瞧了上官秀一眼,深深吸入一口,又慢慢吐出来,跟上官秀说了两句话。
“上官大千户,事情我已经全部都知道了。”
上官秀一怔。
不等他回答,来人又说了第二句话,
“给你一个能超过黑皮娘们的大功劳,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