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信王府外
“哼,师父,要公孙讲,你这人写诗也厉害,下棋也厉害,很厉害,就是做事情有些不果断、不干脆、不够雷厉风行,胆子还小。
“师娘都消失三天了,你竟然会因为害怕师娘不高兴不去找她,啧啧啧,依公孙看,你早就该去看看师娘了,说不定她一直在等你去看她呢……
“嗯……不过……
“唔……不过嘛,不果断倒是也有不果断的好处啦,你这人还是挺好的呢。很多夫家都是不准女儿家抛头露面的,甚至女人都不许女人抛头露面,我跑来学堂读书,我爹娘就都骂我……
“我才不管他们……不止不准抛头露面,有的还要裹瘦脚,我一个姨娘就裹了瘦脚,我爹把她宝贝得紧……唉……不知道以后我的夫君准不准我在书院当女先生。”
月华如水。
洒在宁府灶房的青砖白瓦上,幽静,闲适。
可惜烟囱口升起的一缕袅袅油烟,却有些破坏了这份雅致。
名为公孙蘅的女子坐在灶房外的台阶上,听着里头“呛啷呛啷”的炒菜声,双手托腮,絮絮叨叨抱怨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眼神发着呆,里面有对自己的发愁,又有几丝对师娘的羡慕。
站在灶台前炒菜的宁老爷一面挥了挥油烟,一面语气悠悠道:
“哟,公孙女先生,你的目标不是破掉月桂棋局,然后让你爷爷准你在家带发修行吗?堂堂公孙居士,哪来的夫君?”
“想想嘛!想想也不行啊!”头戴方巾的女子脸颊飞红地恼道,过了一会儿,又抿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不就是觉得碰不到那样的婆家,这才想要带发修行嘛。”
对女弟子分明是想自己择婿而不是盲婚哑嫁,却假托在家带发修行的抱怨,宁老爷不置可否,只撇了撇嘴,喊道:
“过来试菜!”
白鹿书院学子奉若明珠的小师妹腾地站起了身,灶房内香气弥漫,公孙蘅猛猛吸了一鼻子,哒哒哒几步跑到宁南身边。
宁老爷一共做了三道菜,一道米酒鸭,一道蜜蒸腊鱼,还有一道婆娘爱吃的小菜,小炒茼蒿,腊鱼和茼蒿都是老娘差人从乡下送来的,婆娘之前在乡下也都吃过,想必应该会喜欢。
公孙甩了甩一双竹筷,夹起一块鸭肉小咬一口,眼睛倏然一亮,一口雪白的牙齿嚼了嚼后,道:“有没有米饭?”
宁南翻了个白眼:“没有,这么晚了吃这么多干嘛?”
“还不错。”公孙小姐脸上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点着小脑袋赞了一句。
手一伸,又把筷子伸进米酒鸭的碟子,宁老爷瞧了瞧她的神色,知道做大菜的手艺没退步后,果断把三道菜都收进八宝食盒,只留下一双幽怨的筷子僵在半空。
信王府就在隔壁。
宁老爷便没有坐马车。
正值亥时,经过这几天不知多少场秋雨的洗礼后,天地间空气澄净。
夜风习习,不断吹拂到脸上,给人一种清爽舒服之感。
宁南提着食盒在夜色里朝着信王府侧门走去,公孙蘅小脸通红地跟在他后头,宁南无奈道:“你跟着我干嘛?”
公孙理直气壮道:“我跟着去看一眼师娘嘛,不行啊?”眼珠子却不住滴溜,心里想的是去看看师父在师娘面前窘迫的样子,偷偷笑一笑,再跟师娘说,她今天被师父骂哭了。
钱思进带着徐成三人跟在后头,面色既古怪又忐忑,他们只负责保护宁公子,宁公子想去哪里他们可无权干涉。
咚,咚,咚。
宁南吸了口气,拉起侧门铜环叩了叩门。
不多时,一个身量高大的门子开了门,瞧了瞧这个手里莫名其妙提着食盒的年轻人:“贵客您是?”
宁南客气地笑说,这位大哥请了,在下姓宁,内子为锦衣卫文书,近日在王府当差,久久未归,在下来为内子送顿餐食。钱思进默默闭上了眼睛。
那门子古怪地上下打量他一眼:“锦衣卫?文书?”
“不错。”宁南从袖子里摸出二两银子,正打算递过去。
对方急忙摆手:“别、别来。”
他皱眉道:“兄弟,王府现在没有能主事的人,差不多都派出去了,留守的人不多,哥哥我得到的命令是不准任何人进去。”
没有能主事的人,都派出去了…宁南眉头一皱。
门子摊手道:“要是兄弟你夫人是某个婢女姐姐,或哪位婶子大娘,哥哥我也就进去帮你找一找,喊一喊,但你若是说什么锦衣卫衙门的人,那咱可就不知道了,平日倒是有,各个衙门的人都有,不过今天可没了,都没了。”
宁南面色一滞,心渐渐揪了起来……什么叫没了?
他皱起眉头道:“敢问这位大哥,那贵府的女官现在……”
门子打断道:“兄弟,你夫人是哪座衙门的,现在应该就回哪座衙门了,王府现在可是没其他衙门的人了。”
宁南闻言不禁窒了一下,提着食盒的手一紧,脑子里突然都有些混沌了起来。
他又问了几句,门子虽也回答,不过神色渐渐不耐烦了起来,只说府内现在只有王府的下人和一些侍卫,而且不足一半了,铁定没你家娘子。
宁南瞧了一眼对方神色,知道再问下去,恐怕人家就要把他当成闹事的了,便不再问,笑呵呵将手中二两银子递了过去。
兴许是翻来覆去将同一件事说了这么多遍,门子觉得烦了,这一次倒是收了这二两银子,只不过神色还是淡淡的。
宁南告辞,退后了几步,从昨天见信王府一片安静后,他就有些心神不宁,今早见王府还是一片安静,这股不安就愈加强烈。
直到现在,他后退眺望了一下王府,这股隐隐的不安总算化作事实呈现在了自己眼前。
经这门子一提醒,他才注意到,王府今夜的灯光比平日不知暗淡了多少倍,很多处地方都没有点灯。
钱思进徐成几人也皱了皱眉头,他们的上司是许同许百户,许百户只是派人来跟他说,保护好宁公子,其他便再没多说。
宁南吸了口气,公孙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了看师父,刚想说一两句安慰的话,却见师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一沉,是那种小时候她偷偷看见父亲朝属官发怒时的神色,公孙心下不由有些冰凉,默默抿起了嘴唇。
夜风拂过长街。
发出一阵凄厉的哨声。
宁南迎着风,眯起眼睛,瞧了瞧前面漆黑一片的大通街,沉默片刻后,他声音一沉道:
“钱小旗……我们去一趟清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