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我去给你师娘送饭
宁南有些意兴阑珊地将羊肉交给了许厨娘,让她做一点给青嬛吃,剩下的则做给大家吃。
还批了银子,说等这阵风头过去,让王管事带你们去酒肆大吃一顿。
除了许厨娘抿着嘴之外,其余人俱都大喜,笑说“拜谢少侯爷!”
宁南吸了口气,命他们还是叫回“老爷”。
眼睛一瞥,见许厨娘神色不宁,宁南便给她批了一套新刀具和崭新的瓷碗,许厨娘眼里这才绽放出光彩,并喜滋滋给老爷蒸了面点。
宁南就着她的面点对付了一口,并说你这只趴着的猫捏得真好,活灵活现,许厨娘幽怨道,老爷这是一只在啃胡萝卜的兔子。
宁南瞅着这造型奇怪的面点,定了定神,实际上说“猫”也是猜的,就是想知道许厨娘到底在捏什么。
这时候便笑着摇头道:“那我输了,我猜是猫,夫人猜是兔子,我还不信。”许厨娘脸上笑得像是开了花,心里想还是夫人的眼光最好,嘴上却不好意思道:“老爷,是我捏得不好,捏得像猫。”
……
天上月残如钩。
过堂风一刮,宁府花厅风声呼啸,显得有些凄凉。屋外的芭蕉和花园还没有完全恢复,下人们只勉强填了土,这时节冷白月光往上面一洒,院子便愈加凉嗖嗖了几分。
屋内只有宁老爷一个人,手腕轻动,安安静静研墨。
公孙女弟子、冯师兄他们都没来,今天发生了这么一件大事,宵禁太严,应该不会来了。
至于青嬛,昨夜得了半本《雪夜绣谱》,里头有唐以来的绣针刺法总结,有蜀绣,还有苏绣,宝贵得很,现在正在房间里捧着研读。
这半本书是李宴亭送给她的。
李家村读书种子双手递上书,说这是他从一个同窗手里借的,这几日亲手抄录了下来,送给姑娘。
宁南抢过,翻了翻,发现里头有些地方甚至墨迹未干,真是新抄的,还只抄了半本。
读书种子说,过几日将剩下半本抄录完毕后会一并送给姑娘,小姑娘如获至宝,心情雀跃,捧着书在房间里读了一天了。
宁南却有些心绪复杂,不过也有些欣慰。
本来还担心早上那事,小姨子会在家里哭一天,不敢出来见人呢。
没想到方才一问,夏婉说,二小姐一回房间就去看书了,一面看一面笑,吃饭也有好好吃,下午还帮下人们锄了花,宁南便放下了心,这小姑娘不记仇,真是难得,怪不得每天都活得这么开心。
研好墨。
宁南便提起了笔,前几日婆娘跟他说起燧发枪那件事后,他想着翠翠婆娘可能是见黑皮娘们升官了,羡慕了,想帮着朝廷立个功,看能不能也升个官,这才来找他打听燧发枪的事。
“倒是上进。”
宁南嘀咕了一句,神色认真地在纸上撰着小楷。
文章的名字叫《论燧发枪的制造与优化》。
已经写了几天了,今天再写一点,基本就能写完,全是白话文俗体字,还画了不少图,想来那些匠人应该都看得懂,技术也不超前,执行得好的话,大梁的燧发枪应该会比北朝的好一点点。
尤其是北朝既然已经有了,倒是不担心技术泄露,即便泄露了,北朝匠人说不定还看不起自己写的东西,毕竟是技术是他们先弄出来的。
宁老爷一面写,一面想,到时候翠翠婆娘拿着这东西一交,朝廷怎么着也得给她升个官吧?
笔尖拖拽着墨水,在纸上如龙蛇般跃动。
沙沙沙……沙沙沙……
等到残月从树梢爬上中天,时辰已经到了子时,宁南搁下笔,打了个哈欠,吹了吹墨。
往外头瞧了一眼。
以往这个时候,翠翠婆娘就要回家了。
今日门外却依旧是静悄悄的,守门的门子安安静静,没听到什么对夫人的问安。
呼。
宁南吐出口气,默默收回视线,将墨迹已干的几页纸收了起来。
慢悠悠回房睡觉去了。
可能是白天情绪紧张,晚上有些睡不着,一直到寅末时分,听见了几声鸡叫后,才终于安心了一般,睡了过去。
……
翌日,天光大亮。
薄雾初散的时节,不过只睡了一两个时辰的宁老爷便起了床,赶去柳叶巷私塾。
刚一出门,他便发现了一件怪事。
往旁边的信王府一瞧,眉头渐渐蹙起,以往车如流水马如龙、吵吵闹闹的信王府,今日竟然安静得很。
明明都已经八月二十六了,再有几天信王便登基了,按道理不应该跟八月二十四日那天一样,吵得很吗?怎么今天这么安静?
宁南古怪地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躺进马车补觉。
从学堂回来后。
宁南还没进门,便掀开马车帷幕,朝看守侧门的门子道,夫人回来了吗?
门子赶紧甩头。
宁南皱了皱眉头,又问夫人有派人传什么口信回来吗?门子也赶紧摇头。
得,连口信也没有,宁南放下马车帷幕,眼神变得有些疑惑。
……
晚上。
公孙蘅来了。
花厅总算有了点人气,灯光明亮柔和。
两人勉强算是有了师徒之谊,倒是不用叫看书看得痴迷的青嬛来作陪。
“宵禁放松了一点,好像是那什么钦犯在城内找不到,朝廷的人去城外找了。
“冯师兄说,他回家取那坛好酒去了,明天才过来。李师弟还在抄录冯师兄给他找来的那本《雪夜绣谱》,明天就抄完了,一起过来。”
戴着方巾,穿着白鹿书院书生袍的女弟子默默捏起一颗黑子,声音清脆响亮。
宁南点了点头,捏起一颗白子,面色有些沉默。
他守,对方攻,看对方现在能不能破了月桂棋局。
三局后。
公孙蘅被宁南骂哭了。
“为什么要下在这里?”
“为什么要想这么久?”
“我刚刚那一步不是明明记在你前天的棋谱了吗?”
“别说你爷爷了,你连你李师弟都下不过!”
“脑子里在想什么?你白天到底有没有打谱?”
“别下了!哭、哭也没用!”
宁南越下越糟,恼火地把棋子一摔。
公孙蘅眼眶泛红。
“呸!”
她把子一摔,朝宁南呸了一口,猛一起身朝外面跑,一面跑还一面抹眼睛。
“呃……”
宁南本来气得面色通红。
一见自己把小姑娘骂哭了,面色又不禁一滞,探了下手,想留一下对方,但自然留不住,对方“呜呜”地抽泣着跑出去了。
宁南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茫,咬了咬牙后,呼吸一窒,又狠狠搓了搓脸,才总算慢慢吐出了口气,情绪冷静了下来,只剩懊恼。
噔,噔,噔。
重重的脚步声传来。
眼圈红着、表情气呼呼的公孙姑娘咬着银牙,像是一步一跺脚般,又走了回来。
“哐当!”
她往椅子一坐,瞪起通红的眼睛盯着宁南,一面撸袖子,一面恶狠狠道:“来!再下!”
花厅内灯火摇曳。
“抱歉,”
宁南眯了眯通红的眼睛,一面抬手落子复原月桂棋局,一面语气诚恳地道歉,
“刚刚我失态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公孙蘅眼神一呆,仔细瞅了瞅自己拜的师父的神色,皱了皱一双细长的眉毛道:
“师父你怎么了?”
宁南手指捏着棋子,沉默片刻,按照记忆中的月桂棋局,啪啪啪地落着棋子。
落了十余子后,宁南叹了口气,说你师娘在锦衣卫衙门当值,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公孙眼睛陡然瞪大:“三天没回家?那你怎么还不去找她?”
宁南抿了一下嘴唇,落子的手一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落子,啪,啪,啪,啪,又落十余颗棋子后,他皱眉道:
“你师娘早早跟我说了,她这几天就是可能不会回家,一直要等到信王登基后,才可能有点时间回家,她早就和我说好了,我这个时候去找她,她不会生气吗?”
公孙蘅眉毛一抬,似乎是气笑了般道:
“要是以后我成亲了,有了夫君,我在书院当女先生,教了三天书没回家,累得惨兮兮的,我夫君这时候跑来书院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生气?!”
说着,公孙蘅又收住声,不禁脸一红,面色显得有些扭捏,轻轻“哼”了一声。
屋外夜色沉沉。
宁南抿起嘴唇,落子的手没有停,啪,啪,啪,啪,又落了十余子,眼见月桂棋局就要成型。
“啪!”
他把手心所有棋子都拍在棋盘上。
“今夜就到这里了。”
宁南猛一抬头,瞅着女弟子道,
“你说得对……我去一趟信王府,给你师娘送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