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百花杀1
雨声淅淅沥沥,敲在青瓦上,晕开一片连绵的水汽。
佛堂里很冷,冷冽的檀香味混着窗外潮湿的泥土气息,钻进鼻腔,有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沉。
今棠睁开眼,视线在昏暗的室内缓缓转了一圈。
雕花木窗,褪色的幔帐……还有身下这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
【宿主,你现在的身份是护国公府的嫡长女,因为八字被批不祥,从小就被送到这座皇家寺庙静心祈福。】
小绿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说白了,就是被家族遗弃了。】
今棠无声地笑了笑,倒是挺符合她一贯的开局。
她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
雨幕如织,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禅院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忽然,有两道撑着油纸伞的身影,从月亮门外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人身形清瘦,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虽有伞遮着,但偶尔被风吹起的衣角能看出料子的矜贵。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身黑衣,步履稳健,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宿主,是当朝太子和他最信任的护卫。太子说是体弱,但实际上是中了西域奇毒,极受当今圣上宠爱。】小绿补充道,【是未来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今棠挑了挑眉,看着那两人走进佛堂旁的禅院凉亭,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窗后的眼睛。
雨声太大,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
她安静地听着。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护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顺着风传了过来,“万一被人发现……”
“无妨,”太子的声音有些虚,带着病气,却很沉稳,“这里是皇家寺庙,除了几个洒扫的僧人,不会有外人。”
护卫似乎还想说什么,太子却摆了摆手。
“说吧,查得怎么样了?”
“回殿下,那批运往北境的军饷,的确是在出关前被劫了,”护卫的声音凝重起来,“押运的将领全数被杀,手法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父皇那边怎么说?”
“圣上大怒,已下令彻查,但……如今朝中几位皇子都盯着此事,恐怕会借机生事。”
“呵,”太子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即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
“殿下,”护卫的语气里全是担忧,“您的身子……”
“不碍事,”太子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声音更哑了,“越是这种时候,我越不能倒下。”
今棠在窗后静静地看着。
时机正好。
她在心里对小绿说:【小绿,启动‘万人迷体香·高定款’,香型调成雪后寒梅。】
【收到,宿主。】
一股极淡的香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被雨水一激,融进空气里……若有似无,像极了雨后深山里偶然绽放的野梅,冷冽又清甜。
凉亭里,太子正用手帕捂着嘴,又咳了两声。
护卫眉头紧锁,一脸戒备地扫视着四周,雨夜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警惕。
今棠转身,端起桌上一盏早已备好的热茶。
茶温不烫手,刚好入口。
她启动了新得的气质卡【步步生莲】,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她走入雨中。
没有撑伞,雨丝很快便打湿了她的发鬓和肩头。但她的步伐却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裙摆拂过地面,竟真的像走在莲花之上,未沾染半点泥泞。
凉亭里的两人正陷入短暂的沉默,谁都没有发现身后正悄然靠近的人。
直到今棠将手中的白瓷茶盘轻轻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护卫瞬间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厉声喝道:“谁!”
太子也闻声转过头。
然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一个穿着素色布裙的少女,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浑身湿漉漉的,乌黑的发丝贴在雪白的脸颊上,更显得那张脸小得可怜。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眼眼尾下那颗殷红如血的泪痣。
在昏暗的天色下,像一滴凝固的血泪,脆弱又妖异。
今棠对他们投来的惊愕目光视若无睹,只是缓缓屈膝,行了一个福礼。
她没有说话,那双被泪痣点缀得楚楚动人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干净、纯粹,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仿佛看透了世间所有的苦厄。
“你是……”护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前的女子美得不像凡人,出现得也太过诡异。
他甚至没听见一点脚步声。
“姑娘是何人?”太子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看向今棠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探究。
今棠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
她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将茶盘往前推了推,露出了里面两杯正冒着热气的清茶。
“佛前清茶,”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这满院的雨声,“请二位慢用。”
说完,她再次屈膝一礼,便准备转身退回那片黑暗的佛堂中。
仿佛她的出现,真的只是为了送上这两杯热茶。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站住。”
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今棠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地上砸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你究竟是谁?”
雨更大了些,檐下的雨水连成一线,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今棠没有回头,雨水浸透的裙衫紧贴着她纤瘦的背脊,勾勒出脆弱的蝴蝶骨轮廓。
她的声音飘散在湿冷的空气里,清晰传到了凉亭里的人耳边。
“民女不知贵客身份。只是看二位在雨中枯坐,想来应是染了寒气。佛堂里只有这杯去岁存下的草茶,或许可以暖暖身子。”
她的话说得不卑不亢,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疏离。
说完,她微微侧过脸,似乎是想确认他们是否听到了。
就是这个动作,让太子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昏暗的天光下,她湿漉漉的侧脸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冷玉,那颗缀在眼尾的红色泪痣,如玉上沁出的一滴血,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破碎感。
脆弱与妖异,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她身上揉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引力。
护卫上前一步,手依旧没有离开刀柄,身上森然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
“殿……”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萧华雍便抬手,用一个微小的动作制止了他。
今棠仿佛没有察觉到那股逼人的杀气,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太子的方向,再次福身。
“惊扰贵客,民女告退。”
这一次,她没有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便转过身,裙摆划出一个轻盈的弧度,整个人没入了佛堂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护卫亲眼看着她走进去,可直到那扇木门被风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他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听到一丝一毫的脚步声。
仿佛刚刚那个女子,只是雨里一个凭空出现的幻影。
凉亭里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殿下,此女……太过诡异。”
护卫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警惕。
“她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我们刚提到军饷的事,她就端着茶过来了。而且属下敢肯定,她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护卫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怀疑,“这绝非寻常女子能做到的。”
萧华雍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两杯茶上。
其中一杯被护卫挡开时洒了大半,剩下的一杯,还安安稳稳地放在那里。
杯中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白烟。
“一个被家族遗弃在寺庙里,自生自灭的孤女,能有什么图谋?”
萧华雍开口,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
护卫还想再劝:“可是殿下,不得不防。她……”
“行了。”萧华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未动的茶。杯身已经不烫了,只余一点温热。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将茶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护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殿下,不可!”
萧华雍的动作却比他的惊呼更快。
他闻到的不是茶叶的清香,而是一股极淡的,混杂着甘草与川贝气味的草药香。
这不是普通的茶。
这是专门调配来平喘润肺的药茶。
萧华雍看着杯中浅褐色的茶汤,眸色深沉。
护卫紧张地看着他,手已经摸向了怀里备好的解毒药丸。
萧华雍却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然后,在护卫惊骇的目光中,他仰起头,将那杯来历不明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温润,顺着喉管滑入腹中。
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散开,他那因为连日奔波和心力交瘁而郁结刺痛的胸口,竟真的舒缓了许多。
连带着那股卡在喉间的痒意,似乎也被抚平了。
“殿下,您……”护卫快要急疯了。
“无事。”
萧华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眼,看向那扇紧闭的佛堂木门,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去查。”
护卫一愣,“查什么?”
“护国公府,那位自幼被送来静心祈福的嫡长女。”
萧华雍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石桌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我要知道她的一切。包括她在这里的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
护卫心头一凛,他听出了太子话语里的深意。
他立刻躬身领命,“是,属下遵命。”
说完,他身影一闪,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凉亭里,又只剩下萧华雍一人。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迹象。
他独自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脑海中反复回现的,不是朝堂上的波诡云谲,也不是北境丢失的那笔军饷。
而是在那片朦胧的雨幕里,少女微微侧过的脸,和她眼角下那颗,倔强又脆弱的红色泪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