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陈绝啊?怎么样?毕业的事情忙完了吗?”电话里传来成熟稳重带着点沧桑的声音,说的话听起来倒像是很亲密的关系,但语气却很是疏远冷淡。
陈绝走到街角处停下,语气也很平淡。
“还行,差不多了。”
对方爽朗地笑几声,然后说:“行,忙完了就早点回来,公司还等着你呢。”
陈绝语气不明地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的前一秒他意有所指地说道:“都要回国了,好好的跟朋友道个别。”
不知为什么,朋友两个字就说的格外意味深长。
陈绝顿了两秒,开口:“知道了,爸。”
早年的陈父身子还算硬朗,对一切事物都抱着非要掌控的信念和决心。
对于陈绝的人生,可能只是陈父又一次精彩的博弈。
其实陈绝隐瞒了一点事情,学校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他每天去学校只是为了做个样子。
为了给陈父的眼线做个样子。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陈父发现了自己儿子的恋情,用他心里的话来说那大概是肮脏又卑劣的爱情。
两个男人之间能有什么未来?
陈父作为老一辈人,自然是无法苟同这样的观点,他觉得这份恋情不仅是羞耻的,更是让自己蒙羞的。
但陈父不知道,爱情是只关乎两个人的,并不需要父母来插手。
陈禹尧叱咤商场几十年,临近退休想要培养一个能接任商业帝国的继承者。
小儿子还小,而且吃不得苦。
大儿子倒是很不错的选择,性格老成足智多谋,不会为儿女情长而担忧。
于是陈父就打算手把手地教他,将他培养成最出色的新任董事长。
但不知道哪一个时刻,他突然知晓了陈绝的恋情。
而且是在他眼里如此卑劣丑陋的恋情。
就像是一棵茁壮成长的大树在历年过程中都长得如此修长挺直,但却突然冒出了一个长岔的枝芽。
在他的眼里,这个枝芽影响了大树的成长,会夺去它的养分,让原本的大树萎靡不振。
于是他决定去掉这一个枝芽。
陈父虽然见不惯这件事情,但作为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家也绝不会轻易地让这件事变得难堪。
于是他委婉地提示了陈绝。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双标的一件事了,陈禹尧自己有幸福美满的爱情,却不允许自己的继承人有他的爱情。
原因仅仅是这份恋情太震撼世俗。
陈禹尧如今还掌握着晟金集团的股份,对于所有的事情都还是胸有成竹,他的手段还藏着没有露出来。
这大概是作为父亲逼儿子分手时仅有的温柔。
陈绝挂掉电话后在原处静静等待了一会,感受到四面八方的视线后忽然觉得一股没由来的累。
就感觉生活在被人监视的环境里,一举一动都受人操控,心里满是愤怒和烦躁,却像只说不了话的木偶一样无法反抗。
他重重叹口气后,又转变了方向。
陈绝本来是想去苏默的家里面的,昨天晚上苏默打电话说自己有些发烧特别不舒服,希望陈绝明天来看看他。
陈绝去了,但是隔着两条街道的距离。
不过他却没有继续走了,他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接到陈父的电话后才下定决心迈开步伐。
只不过是离开的步伐。
陈绝虽然少年老成,心里总像是装了很多心思的人,但其实究其本质而言他也是一个人生中第一次尝试爱情的人,偏偏又是他最无法拒绝的性格。
苏默软下语气撒娇的时候陈绝觉得什么原则都可以不要,只要苏默开心就好了。
即使陈绝再漠然冷静,也是一个俗人而已。
有着爱恨嗔痴,会为喜欢的人摘月亮爬山坡。
所以陈绝选择了一个对大家都好的方式,直到感情冷淡破裂就分手的方式。
这样似乎能让自己的负罪感小一点。
总觉得,分离的时候感情少一点,那么后面想起来的时候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陈绝在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洗脑,说自己其实并没有很喜欢苏默。
大概是想着能够克制对苏默的思念,这样还能劝说自己应该并不是非苏默不可,至少自己还能坚持不理他。
但是真正付诸实践的时候,才发现大错特错。
整颗心脏都在揪着痛。
浑身都在叫嚣着渴望苏默的触碰和温度。
陈绝没有告诉苏默的是,自从那次比赛结束过后陈绝已经睡不着觉了。
他整日整晚地都坐在床上思考如果没有了苏默会是什么样子的生活。
应该会很正常吧?
毕竟在遇到苏默的前二十二年里也并没有过得多艰难。
但只要一想到会和苏默分离,整颗心脏就像不属于自己一样被撕裂蹂躏。
苏默就像是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
平时毫无存在感,只是在悸动的时候悄悄动一下,让你心脏全部都酥麻掉。
但是在分离的时候,却恨不得戳穿你的灵魂。
陈绝回到家里的时候又收到苏默发过来的语音。
声音通过电子设备的传输意外变得低沉,可能是因为发烧的缘故,让他平时软萌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带着浓浓的鼻音。
“陈绝,你怎么还没来啊?”
“我好饿啊,一天没吃饭了。”
“我想喝你煮的皮蛋瘦肉粥。”
“快点来喔,我给你切好了果盘。”
陈绝将这几条语音反复听了几遍后,手指在屏幕上轻触了几下。
确认发送。
苏默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发烧也是他昨晚故意洗冷水澡而弄出来的。
他小时候经常用这招去蒙骗画室的老师。
苏默能够控制冷水的温度,让他看上去很严重,但其实并不严重的样子。
所以苏默也只是简单地发了个低烧,吃完药后就退烧了,只是鼻子堵塞脸颊泛红,看上去很严重一样。
苏默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心里一直隐秘地期待着陈绝的到来。
忽然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苏默欣喜地跑过去,想着应该是陈绝到楼下了。
打开手机一看。
陈绝:【我有事,不来了。】
苏默脸上欣喜的表情蓦然一顿。
半晌后,才回了一句“嗯”。
陈绝看到屏幕上的那个刺眼的字,就知道苏默肯定是生气了。
但他却不能哄他。
陈绝很清楚陈禹尧打电话来的目的。
话里的寒暄绝不是简单的,那是在提醒陈绝如果他自己做不了了断的话,那就由他出手。
而陈父出手的话,两人就再也不会有回旋的余地。
陈绝几乎是自虐般看着手机上那个冷淡的字眼,心想苏默应该心里觉得自己挺混蛋的吧。
对啊,陈绝真的是个大混蛋。
完全都不考虑一下自己的想法。
和陈绝隔着几条街道的苏默蹲在屋子里心酸地想:陈绝太过分了,我还要不要原谅他?
心里满是对陈绝的怨恨和委屈,心里像是被醋酸泡过,咕嘟咕嘟冒泡,冒出来的全是酸涩和难受。
过了会,苏默泪眼朦胧地想:再原谅他一次好了。
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陈绝。
最后一次了噢。
苏默伸手抹干眼泪,然后站起来去陈绝家里找他。
出门的时候却收到当时比赛主办发发来的消息,里面恭喜苏默在比赛中获得了优胜奖,周五的时候会把画作以及奖品派送给他,请他注意查收。
苏默打开门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关上了门。
决定等画作拿到的时候再去给陈绝看,顺便再告诉一下陈绝自己又多生气。
不过时间大概是最残忍的东西了,他不会把离别的讯息告诉你,而是在你措手不及的时候突然来临。
让你几乎不知道怎么办。
公司的配送很快,周五上午十点准时送到了苏默的家里。
与此同时,陈绝也在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约见了苏默。
在第一次苏默送陈绝画像哪里。
苏默心想:难怪说有情人心意相通呢,知道我给你送画你就订在这里吗?
苏默手指飞快,回复道:“立马到。”
手里的快递盒都没拆就直接去了咖啡馆。
苏默跑得有点急,脸上还泛起红晕,额头上密布了一层汗珠,看上去倒有几分青春活力的气息。
苏默一跑到咖啡馆那个转角的时候就看到陈绝坐在原处,还是上次见面的那个位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默甚至觉得那件衣服都是上次见面时候的衣服。
陈绝似乎也注意到苏默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示意他坐过来。
苏默兴高采烈地朝他跑过去。
看见桌上陈绝还给他点了杯拿铁,眼睛就笑得更弯了。
“你怎么今天想起约我了?是不是觉得太对不起我啦?一天天就知道忙!.....”苏默絮絮叨叨跟陈绝抱怨了好一会,语气里却听不出抱怨,只剩下满满甜蜜。
陈绝也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处看着苏默。
目光很平静,没有掺杂任何情绪。
苏默说了会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喝了口拿铁,余光瞥到桌边的快递盒,于是开口说道:“我上次比赛获得优胜奖了诶,你猜我上次画了什么?我给你看,还有礼品呢,不知道是什么。”
说着就要拆快递盒。
与此同时,另一只修长精瘦的手搭在了快递盒上面。
陈绝按住苏默要把东西拿起来的动作。
他的目光清冷,在炎热的夏日有一股凉意。
他盯住苏默好一会后,说道:“我有事跟你说。”
苏默犹豫了会,比较了下觉得陈绝的事情应该比较重要一点,于是打算后面再给陈绝看。
苏默的语气算的上轻松和愉悦了。
“什么事啊?”
陈绝平静开口:“毕业的事情弄好了,我要回国了。”
苏默感到有一丝的奇怪,他不知道为什么陈绝是这样的神态和语气。
早在之前苏默就很陈绝探讨过这个问题。
苏默会很担心地问:“如果你回国了咱俩怎么办啊?”
当时陈绝还是很宠溺地回复:“我会每个月都来看你的。”
明明是已经商量好的事情,为什么陈绝的语气却这么的不正常呢?
苏默顿了会,猜想他可能是不舍得吧。
于是自己先故作大度地说:“没事啊,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每个月都可以来找我,我也会攒钱回国来看你的。”
陈绝抬起头,很冷静地看着苏默,一字一顿地说道:“分手吧,苏默。”
苏默。
苏、默。
自从陈绝和苏默在一起后,除了苏默在关于原则上问题犯错时陈绝这样叫过他,其余时间都没这么叫过他全名了。
怎么?跟我在一起是触犯了你原则的问题吗?
苏默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了,就感觉灵魂和肉体分离。
灵魂漂浮在虚空中,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紧接着苏默听到陈绝说:“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说完后便礼貌颔首,离开了座位,经过苏默身边时还很贴心地把即将要滑落的快递往上扶了扶。
这才大步离开。
苏默就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直到夜晚降临,侍者在旁边轻声提醒说咖啡店打烊了。
苏默才回过神,还很抱歉地跟他说了句抱歉,才站起来往外走。
侍者在后面说:“Sir,twojerzeczyspad??y(先生,你的东西掉了)”
苏默顿住步伐,转过头微微一笑,“Przepraszamy,to??mieci,pomó??ciesobieztymporadzi??.(不好意思,这是垃圾,麻烦您帮忙处理一下)”
说完便礼貌颔首离开了。
一路上苏默都没有想什么,心情特别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回家的路上还经过了陈绝的家。
刚开始的时候陈绝总是会先把他送回家,然后自己再倒回去,后来时间长了,他就花言巧语哄骗苏默留在自己家里。
苏默盯着这栋房子的时候也很陌生,心里居然没有一丝情绪。
中途Filip还走出来,他的神色紧张,大约是知道了他们俩的事情。他踌躇着开口:“默,你们怎么了?陈绝刚才就走了,太快了,什么东西都没带走。”
苏默听到了,淡淡一笑,轻松说道:“不知道啊。”
“大概是觉得太累赘了。”
算了吧,期待本来就是一件很无力的东西。
苏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离开了公寓。
他心里关于陈绝的地方好像空了一块,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空荡荡的。
苏默想:世间疾苦依旧没有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