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货真价更实
陈玉楼在水晶棺前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后面招了招手。
四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这四个人穿着打扮跟周围那些满身泥汗的卸岭力士截然不同，一个穿长衫戴金丝眼镜，一个套着绸缎马褂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一个脚蹬皮靴腰间挂着一串玉坠子，还有一个光头胖子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四个人往水晶棺前一站，气场立刻就变了，周围的卸岭力士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给他们让出位置。
这四位是买方代表。
没错，买方代表。
卸岭力士这一次闹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瓶山一趟，元代将军墓的明器把南方明器市场的行情搅得天翻地覆。
滇王墓一趟，汉代的货更是让各大买家抢破了头。
到了献王墓这一趟，两千人的队伍开进云南，当地军阀都妥协了，道上但凡有点门路的人全都闻到了风声。
那些常年吃明器这碗饭的大买家哪里还坐得住，纷纷派人跟着队伍一起进山。
这四个就是各路买家派来的行家，专门负责鉴定明器的成色和价值。
陈玉楼允许他们跟着，但有个规矩，只有在完全安全的情况下才会把他们叫过来。
平时这些人都待在队伍后方，由专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不到时候不露面。
现在时候到了。
四个行家围在水晶棺旁边，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棺中的那个大胖子尸身保存得极为完好，皮肤呈蜡黄色，五官清晰可辨。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下半身，腰部以下的血肉和一条巨大的青鳞巨蟒融合在了一起，人蟒一体，界限模糊。
从腰部延伸出来的血线密密麻麻地扎进大榕树的根部，像是某种诡异的寄生关系。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行家率先弯下了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了一下水晶棺的内壁。
他的手指在水晶表面上轻轻划过，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像是在验一件稀世珍宝。
光头胖子翻开他的册子，开始往上记录。
他用的是一支英国产的钢笔，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一边写一边念叨，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得清楚。
“水晶棺，整体通透，无拼接痕迹。这么大块的天然水晶做成的棺材，不说里面的东西，光这口棺就是国宝级的物件。”
穿绸缎马褂那位绕到了大榕树的另一侧。
他蹲下来，查看那些被吸干了血肉的动物皮囊。
榕树的气生根之间挂满了这些东西，有猴子、有野猪、还有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大型鸟类。
它们的身体干瘪得像泄了气的皮球，皮毛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眼窝深陷成了两个黑洞。
马褂男拎起一只猴子的皮囊，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连二两都不到。
他摇了摇头，把皮囊放回原处，扭头对陈玉楼说了一句：“陈总把头，这献王的手段，够狠。”
皮靴男没参与他们的讨论，他正围着那尊镇墓兽打转。
镇墓兽是一整块青石雕成的，高度超过了一丈，下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滇国文字。
皮靴男用手掌量了量镇墓兽的尺寸，又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底座上的纹路，然后直起身，对另外三个行家说：“西汉早期的风格，没问题。这尊镇墓兽要是完整运出去，价钱不低。”
四个行家把所有的东西都看了一遍，然后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几句。
商量的声音很轻，旁人听不到。
但他们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惊讶、兴奋、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贪婪。
商量完了，四个行家各自从身上掏出了自己的印章。
没有印泥，他们就用大拇指沾了沾唾沫，往印章上哈了口气，然后郑重地在彼此的鉴定簿上盖了章。
这个章不是随便盖的。
在明器行当里，一个行家的印章就是他的金字招牌。
盖了章，就等于用自己的名声为这批明器做了担保。
将来这批货拿到市面上出手的时候，这些印章就是最有说服力的广告。
买家看到四个行家同时认证，连价都不会还。
跟着陈玉楼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画师。
这人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一样，但一双手稳得像铁打的一样。
他支起画板，铺开宣纸，对着大榕树和水晶棺开始作画。
先画整体布局，大榕树的轮廓、气生根的走向、水晶棺的位置和角度、镇墓兽的朝向，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然后又画细节，水晶棺里的尸身、人蟒融合的部位、血线连接根系的走向，甚至那些挂在树上的动物皮囊，全都画了下来。
画了整整两个时辰。
画师的手就没停过，中间只喝了两口水。
等他把所有的画都画完，四个行家上前看了看，纷纷点头。
光头胖子把画收好，夹进了他那本厚厚的册子里。
有了这些画，有了这些印章，这批明器还没出山，身价就已经翻了一倍。
按照行规，明器这种东西都是埋在地底下不见光的，拿到市面上卖的时候全靠卖家一张嘴渲染传奇色彩。
什么古墓里的诅咒、守墓的怪兽、盗墓过程中死掉的人，故事越玄乎，买家越买账。
但这一次不需要添油加醋了。
大榕树、水晶棺、人蟒合一的尸身、吸血的根系、痋术的痕迹，这些都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东西。
行家们要做的不是编故事，而是原原本本地把看到的东西描述出来。
而光是原原本本地描述，就已经足够传奇了。
陈玉楼当天晚上就下令在大榕树旁边扎营。
帐篷一个接一个地支起来，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大榕树周围几百米范围内的树木全被砍倒清空，变成了一片开阔的营地。
罗老歪的兵在营地外围布了岗哨，卢国柱的力工们在营地中央生火做饭，卸岭力士们则围着水晶棺和镇墓兽忙活了一整夜。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外围探路的人带回来一个消息。
在大榕树西南方向大约三里地的地方，发现了一堵古代的墙体遗址。
石头垒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但石块的切割方式和垒砌的工艺一看就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建筑。
领头的探子拿着人皮地图对照了一下，发现遗址的位置恰好在地图标注的路线上。
吃过早饭，陈玉楼让力工们开始往外运送水晶棺和镇墓兽。
水晶棺太重，单靠人力扛不出去。
卸岭力士们就地取材，砍了几棵粗壮的硬木，做了一副巨大的滑竿。
十六个人一起抬，前面八个人后面八个人，中间用粗麻绳兜底，把水晶棺悬空吊在滑竿下面。
抬起来的时候十六个人同时发力，喊着号子，脸憋得通红，才把水晶棺抬离了地面。
镇墓兽更麻烦。
那东西高一丈有余，是整块青石雕的，重量比水晶棺还重。
卸岭力士们想了个办法，把镇墓兽放倒，底下垫上滚木，用绳子在前面拉，一群人在后面推，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罗老歪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咱们卸岭的还真是什么都搬，这么大个石头疙瘩也不放过。”
陈玉楼回了他一句：“石头疙瘩？这石头疙瘩运到上海，换你一个营的装备。”
罗老歪立刻不说话了，转身吼着让他的兵去帮忙推。
力工们也开心得很。
这批力工是卢国柱派来的，一千个人，平时在军阀手下干苦力，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挨鞭子。
这一趟跟着陈玉楼，每天三顿饭管饱，顿顿有肉。
碰到毒虫咬伤了，医疗组的人马上就来处理。
到现在为止已经好几天了，一千个人里除了几个被毒虫咬过、几个被树枝刮伤的之外，一个死的都没有。
这在民国年间的工程里简直是个奇迹。
而且陈玉楼说了，每天都有工钱拿，等到真正出力气搬东西的时候，工钱翻三倍。
力工们恨不得这趟活儿多干几个月。
休整了一天，陈玉楼带着大部队沿着古代遗址的墙体遗迹继续前进。
散出去的小队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沿着山脊和沟谷搜索前进。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有人发出信号，找到了。
山神庙。
那座庙不大，灰扑扑地缩在山坳里，远远看过去毫不起眼。
陈玉楼站在庙门前看了片刻，又把人皮地图拿出来对照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笑容。
葫芦山神庙，苏超顺口溜里的又一个地标，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