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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6 回转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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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是孤独无情的人,却肯为了他们曾最不敢相信的爱情而选择失去生命。

当天晚上顾九思觉得口渴,打算起来喝水时,发现陈慕白好像一直没有睡,支着右手撑着脑袋看着她,眼底一片清明,不知道看了多久。顾九思忽然有些心慌,伸手去握他的手,空调温度并不低,可他的手却有些凉,“怎么了?”

陈慕白反握着她的手,包在手心里捏了捏,“没事,做了个梦就睡不着了,就想看看你。”

顾九思的心慌得更厉害了,有些无措地叫他的名字:“陈慕白……”

陈慕白笑了起来,把她搂进怀里亲了亲,缓着声音哄她:“你怕什么,我不是在这儿吗。”

夜深人静,厚重的窗帘把窗外的月光严严实实地遮住,房内只留了一盏壁灯,泛着橙色温馨的光。顾九思歪在陈慕白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跳声,却难以安心。

他的手放在她的胸口,过了一会儿问:“你的心跳怎么这么快?”

顾九思紧紧握着他的手,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如此脆弱,如此患得患失,“我不知道你这些日子到底在忙什么,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有点怕……我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可一颗心总是不上不下的,所以才会对你发脾气。”

陈慕白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头顶,轻笑着开玩笑:“怎么会呢?据我所知,顾九思早已无坚不摧。”

顾九思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小声回了一句:“顾九思什么都不会怕,可是小九会怕。”

她声音虽小,也说得模糊不清,可陈慕白还是听到了,圈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或许是他错了,他不该什么都不告诉她。他本以为他处理好一切,让她无忧无虑地躲在他背后就好。可他忘了,她不是没心没肺的人,有些事情她不知道的时候会担心、会不安、会害怕。

陈簇和三宝的相处模式终究是不适合他和顾九思的。

陈慕白沉默半晌才缓缓地开口,他心中情绪纷杂,脸上的神色却是难得轻松,“我去见他,等在外面的时候,其实很紧张。我从来没想过会在那种地方见他。那种地方我是第一次去,大概他也是。他毕竟是陈铭墨,一天不结案没有人敢动他,这点我并不担心。虽说他衣衫整洁,还是以前的样子,可好像一下子就老了,精神差了很多,也没有之前那么强势,和我说了很多闲话,对于自己倒是只字不提。”

顾九思动了动想要去看他的脸,却被陈慕白按住,她不再勉强,只是接着他的话问:“他说什么了?”

“他说……”陈慕白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我是他进去这么久,第一个去看他的人。”说到这里陈慕白忽然笑了一下,却是一点笑意都听不出来,“后来我要走时,他忽然骂了我。他说这个敏感时期,我应该和他划清界限,为什么要去看他?他说他垮了可以,可陈家不能垮,陈家以后的路要靠我,我不能牵扯进去。都到了这时候,他心里只有陈家,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顾九思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陈慕白说。白天他是人们眼中的“慕少”,和董家、和陈慕昭你来我往地过招,风光无限,手底下又都是一群见风转舵的人,这些话他没人可以说,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跟她说。

陈慕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哦,对,他是有病,我问过医生,医生说他的身体也就是明年的事了。原来他一早就知道自己的病,却谁都没告诉,连孟宜年都不知道。”

说完之后陈慕白彻底陷入了沉默,顾九思差一点儿就以为他要睡着了,可她又很清楚,陈慕白根本睡不着。

她轻声问了句:“真的没有办法救他了吗?”

陈慕白良久才回答:“有,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不安的情绪再次涌上来,顾九思抓着他的手臂像是为了确定什么,“什么办法?”

陈慕白吻了吻她的发顶,“今天晚了,先睡觉,回头告诉你。”

顾九思不敢睡,可不知怎么了,最近精神特别不好,到底还是撑不下去,迷迷糊糊间听到陈慕白在她耳边轻声叫她:“小九?”

她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声:“嗯……”她只感觉到温热的触觉轻轻刷过她的眼睛,便彻底睡了过去。

陈慕白看着她的眉眼,低眉浅笑,语气温软,却又带着交代什么的郑重与笃定地说:“就算我不在,你也不要怕。”

短短的几个字,他却说得无比艰难。他知道顾九思没有听到最后这句话,他只是说给自己听。不说,他对不起顾九思,他心里难受;说了之后他才发现,他更对不起她,他心里更难受。

段景熙是回来之后才知道陈铭墨出了事。他不想见段景臻便接了个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去的活儿出国了,一回来就听到这个消息,竟让他愣了半天。

反应过来之后,他的脑中率先闪过的问题竟然是:顾九思没事吧?

这世上总有一个和你相关的人,你们之间隔着一道鸿沟,你们并没有见过几次,也根本不曾谈起过男女之情。她已有自己所爱和爱自己的人,你知道你们之间几乎一点儿可能都没有,可你却没有办法不去看她,不去牵挂她。

这是命,是劫。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顾九思一直都知道,舒画不会是善茬。此刻她坐在咖啡厅里看着舒画,舒画的脸上没有恼怒、没有愤恨,只有笑容。可那笑容再也不是当初让她艳羡不已的单纯美好的笑容,而是带着刻意、精明、算计的笑容。

“你还记得这家咖啡厅吗?当时你就坐在这个位置,坐在我位置上的女人泼了你一脸的水,可你竟然都不生气。当时我和陈伯伯就坐在窗外的车上看着,他还夸了你几句,我当时很不服气。”

顾九思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一直都只是自己在说,舒画大概也感觉挺无趣的,笑了一下,“看来九小姐对我的话并不感兴趣,不如我们聊点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

顾九思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下眼帘。

舒画也不在意,不再去看顾九思,搅着面前的咖啡缓缓地开口:“这段日子对我来说真的是艰难,我也终于明白一个道理。漠然,在面对一些特殊的事情和人的时候,其实是对自己和身边人最好的保护。顾九思,之前陈慕白对你便是如此,甚至他对陈铭墨也是如此。所以,无论在外人眼里,陈慕白和陈铭墨的关系有多糟糕,他都不会不管他父亲,你说对吗?”

顾九思放在包里的手机震动了半天,她却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

舒画忽然站起来,弯着腰跨过大半张桌子来到她面前,带着笑容轻声问:“顾九思,你不是赌王的女儿吗?你说,陈慕白会不会替他父亲扛下一切?不如我们赌一局,你和陈铭墨,他会选谁?”

舒画想看到的震惊表情并没有从顾九思的脸上看到,她似乎有些失望,重新坐回去之后盯着顾九思半晌,“你是真的不吃惊呢,还是你掩饰得太好?”

顾九思不是不吃惊,只是她之前从陈慕白的举动里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些,只不过一直不敢确定。现在舒画问出这样的话,大概是知道了一些什么,舒画不再是当日莽撞无知的小姑娘,之前栽了那么多次,不确定的事情绝不会冒冒失失地来找她。

顾九思终于说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我不会和你赌。”

她不会赌,因为这种事怎么赌都是输,赢也是输。

舒画笑得越发开心,“他会选陈铭墨,顾九思,枉你赌技再好,这一局不管你赌不赌,你也是输定了!”说完便站起来走了。

过了许久,顾九思才伸出手去准备端起茶杯,伸到一半停住,换了右手去拿。不知道是她的错觉,还是这些日子陈慕白折腾得有了效果,早已麻木无力的右手竟然有了触觉。

他逼她尝试各种办法,不厌其烦地逼她去看医生,逼她泡药,逼她热敷,逼她按摩,逼她吃药,几乎能试的办法都试了一遍。药那么苦,连她都烦了,可他那么没耐心的人却捧着笑脸哄她。

她或许是让她父亲说着了,恃宠而骄。她的脾气似乎越来越大,她记得前天吃药的时候她还在发脾气,竟然一抬手把碗打翻在地,可他却没生气,让人又端了一碗来。放凉了,他先喝到嘴里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她,每喂一口便含着她的唇舌舔弄半天,没喝几口她便面红耳赤地投降,自己端起碗喝起来。

喝了药之后嘴里苦涩难忍,他也多多少少喝了一些,大概也不好受,便含了糖来吻她,最后一颗糖化在了两人嘴里,留下一片甜腻。

如今回想起来才后知后觉,他大概是在用最后的时间想把所有的美好留给自己。顾九思颤颤巍巍地端起杯子,举到嘴边,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滚而落,滴到透明的液体里,最后全都滑入她的口中,苦涩酸辛。

舒画说得对,这一局她输定了。陈慕白选择的不是她,可她不生气,她只是……难过,因为陈慕白……会死。

过了许久,顾九思掏出手机看了眼,刚才打电话的是段景熙,这舅甥俩总是这么默契吗?

顾九思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见过舒画的事情,一切如常。

几天之后的夜晚,陈慕白帮顾九思擦头发,状似无意地开口:“我在国外联系了个疗养院,医疗设备和环境都很不错,这几天你就送你父亲过去吧!”

顾九思早已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她也没有表现出异常,只是问:“你不去吗?”

陈慕白手下的动作轻缓温柔,“我有点事情走不开,你先过去,不用着急回来,我还联系了个医生给你治手,好好陪陪你父亲,过段时间我去接你回来。”

陈慕白等了许久都不见顾九思回答,抚了抚她的脸,“嗯?”

顾九思勾着唇艰难地笑了一下,轻声回答:“好。”

陈慕白口中的“这几天”真的只是几天,隔了一天便买了机票催着顾九思和顾过走,顾九思难得顺从,连顾过都有些疑虑,可她却没有。

一大早,陈慕白站在车边看着陈静康忙里忙外地往车上搬行李,后来看到顾九思出来了,便笑着开口:“我就不送你了,让陈静康送你们去,到了美国他再回来,路上小心。”

顾九思让顾过先上了车,她上车前扶着车门转头,看着陈慕白问:“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陈慕白笑了笑不说话,却也不敢看她,垂着眼睛半天才催促道:“快走吧,要来不及了。”

顾过坐在车里也跟着笑,大概觉得自己的女儿越来越黏人了吧?

顾九思看了陈慕白很久,久到陈慕白的一颗心马上就要撕裂的时候,才终于放弃,轻轻“哦”了一声,转身上车,关上车门,没有再看陈慕白一眼。

陈慕白不知道是不忍心还是不放心,车子发动的前一刻忽然开口:“我还是送送你吧。”

两个人一路无言,到了机场,陈慕白说等他们过了安检他再走,顾九思却磨磨蹭蹭地不肯走,磨到最后一刻不得不进去的时候,她又问了一次:“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陈慕白偏过头去笑,还是不敢看她,“我怎么发现,你最近这么黏人呢?”

顾九思不再逼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我走了。”

陈慕白笑着点点头。

顾九思过了安检隔着玻璃远远地看着陈慕白,他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他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她承认,她的演技没有他好,面对着他,她笑不出来。

清晨的机场冷清又寂寞,三三两两的人坐在登机口处无精打采,陈静康去买水,直到登机了也不见回来,顾过有些着急,“要不我去看看?”

顾九思忽然对顾过说:“爸,您自己去吧,我就不送您了,到了那边会有人来接您。”

顾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着顾九思。

两人并排坐着,顾九思看着前方缓缓地开口:“如果……到时候我没有去看您,您就不要等我了,大概是我们父女俩这辈子的缘分尽了。”

顾过没有多问,闭上眼睛点点头,提上行李箱,“也好,你前面的二十几年都是为我而活,现在你也要为自己活一次了。”

顾九思叫住顾过,看着他开口:“爸,我从来没后悔过做您的女儿,如果下辈子有机会,我还是会选择做您的女儿。”

顾过没回头,重重地点了点头,大步往前走。

机场的广播一遍又一遍地叫着顾九思和陈静康的名字,可她却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很快陈静康急匆匆地跑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对不起,我拉肚子,我们快走吧!”说完又找了找,问,“顾伯伯呢?”

顾九思回答:“他已经登机了。”

陈静康点了点头,“那我们也走吧!”

顾九思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语气清冷地说道:“我们不去了。”

陈静康终于觉察出顾九思的异常,看着这样的顾九思忽然有些害怕,嗫嚅着重复了一句:“顾姐姐,该登机了。”眼看着飞机就要飞走了,陈静康只能拿出手机给陈慕白打电话,却被顾九思制止。“把手机关了。”

陈静康着急了,“顾姐姐,少爷让我送您去美国……”

顾九思轻笑着,“而且不一定能接我回来,是吗?他要去帮他父亲顶罪,是吗?”

陈静康忽然局促不安起来,“你……你怎么知道的……”

顾九思转头看着窗外逆风而起的飞机,缓缓开口:“我跟在他身边很多年,你想象不出来我对他有多了解。如果不是他没有把握搞得定,是不会让我走的……我问了他那么多遍什么时候来接我,他都不回答。我知道,他是不会来接我了。”

陈静康低着头红着眼睛不说话。

顾九思忽然站起来,“小康子,你先不要回去,等到下午再回去。”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多久,只能尽量拖延时间。

陈静康马上抬起头看着她,“那你呢,顾姐姐,你到底要干什么?”

顾九思恍若未闻,半晌后才不慌不忙地笑了,“着什么急,不是说了吗?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桩不是闲事?”

陈静康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神扬着声音开口:“这事真的会死人的!”

顾九思赞同地点了点头,“嗯,那就是正事了。”

萧子渊刚出了办公楼就看到陈慕白靠在车边抽烟,脚边的烟蒂快堆成了小山,看来等的时间不短。他知道陈慕白养尊处优惯了,很少自己开车,此刻却并不见司机。

陈慕白一抬头看到萧子渊便灭了烟,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自从老爷子出了事,我手里的关系包括我自己都得回避,我想来想去,这次……恐怕真的得让你帮帮我了。”

萧子渊是他们这一辈里最稳重、最有悟性的,多少人评价他是天生的政客,腹黑低调,睿智从容,家世、背景、学历、资历……该有的都有,不只有,还是最出挑的,连家庭都美满得羡煞旁人。

陈慕白和萧子渊之间有兄弟的默契,平日里并没有什么联系,就算是在饭局上遇到了也不会多说一句话,可需要帮忙的时候连寒暄都不需要,必定会竭尽全力地帮忙。

说实话,萧子渊看到陈慕白的时候吓了一跳,陈慕白从来都是光鲜亮丽的,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你不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等在这里了吧?”

陈慕白连开玩笑都笑不出来了,“萧大公仆公事缠身,我只能候着了。”

萧子渊过意不去,快步走了几步直接上车,“今天的会实在走不开,快走吧,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

陈慕白和萧子渊到的时候听说杜仲带着人在里面审问,他们便等在外面。

萧子渊看出陈慕白坐立难安,安抚了一句:“你不要担心,杜仲的为人还是不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他不会用。”

陈慕白点了点头,心里更是难受。这是他第二次来这个地方,阴森湿冷,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怕。

杜仲看着桌子对面的女人,她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说着,逻辑清晰,没有一丝漏洞,完美得好像……假的。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证明,陈铭墨是无辜的,事情都是她做的。

他和旁边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对视一眼后,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的动机呢?”

顾九思垂着眼睛,勾着唇笑了一下,“你不需要动机,不是吗?这件事拖得越久越难办,陈铭墨不认罪,你们也不敢往深里审他。现在有个人出来自首,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杜仲也笑了,“顾小姐,即便我再想结案,书面上的东西该有还是要有。”

顾九思只思考了几秒钟便回答:“我在陈家那么多年,你以为是为了什么?陈铭墨的身体也熬不了多久,陈慕云是个笨蛋,不需要我出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陈慕白大概以为我是真的喜欢他,我说什么他都答应,只要再除了陈慕昭,陈家就能改姓顾了。陈慕昭的身体本来就那样,我把毒掺在他的药里,他也觉察不到什么。”

杜仲实在看不出来这个看上去淡漠的女人有这么大的野心,有些疑惑,“所以说,你是为了陈家当家人的位置?”

顾九思点头承认,“有什么问题吗?权力和欲望是每个人都向往的东西,我也不例外,杜检察长是看不起女人吗?”

杜仲一哂,当时他和陈慕白见面时,陈慕白说会找个最合适的人出来化解这一局面,他本来还好奇这个人选是谁,直到看到顾九思之后,他才觉得陈慕白真的是够狠、够毒,竟然推了她出来顶罪。

他低头又翻了一遍顾九思的资料。海外背景的她在陈家多年,帮陈铭墨做过事,帮陈慕白做过事,有心计、有谋略,不少人都栽在她手里。她在陈家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可以轻松地找到作案时间和作案动机,果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他也知道,顾九思和陈慕白是恋人关系,她今天来是自愿还是被迫?

杜仲身旁的男人忽然开口:“那陈慕云的母亲呢?你为什么要害她?”

顾九思胡扯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一个丈夫带了个年轻的小姑娘进门,作为妻子,她能忍?她不能忍,却也不能和丈夫吵,只能为难那个小姑娘,小姑娘被逼急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中年男人听完之后和杜仲对视了几秒钟,挑了下眉,似乎在暗示什么。

其实陈慕云母亲是不是因为中毒而早逝,他们还没有去查,可无论他们问什么,她都认得痛快,作案动机也说得通,表面看上去很平静,可好像是在急着认罪。

杜仲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来自首?你的计划马上就要成功了,你为什么放弃了?”

这个问题顾九思也是准备好了,面无表情地给出答案:“我良心发现。”

杜仲一行人出来的时候,碰到陈慕白和萧子渊。

陈慕白认出杜仲身后那个中年男人,只是他此刻穿着制服,一身正气,不见那日的闲散。

杜仲看到陈慕白也不吃惊,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笑着称赞:“慕少的答卷给得漂亮,我想令尊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陈慕白大概也猜到顾九思说了什么,“她说的都是假的!不是她干的!”

杜仲忽然正色道:“我劝慕少不要犯糊涂,一个女人都知道息事宁人的道理,慕少不会不懂,有些话可不要乱说!”

陈慕白还想说什么,被萧子渊制止,萧子渊知道杜仲的行事作风,陈慕白是关心则乱才会当众和他争执,便笑着打了个圆场。

杜仲和萧子渊打过几次交道,也乐意给他这个面子,笑了笑很快离开。

杜仲离开之后,萧子渊便催促道:“快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几分钟后,陈慕白坐在刚才杜仲的位置上,冷着脸看着对面的女人,她还穿着早上走时的那件衣服,只不过有些凌乱。神色淡然,嘴角甚至带了一抹极淡的笑意,淡漠沉静一如初见她的模样。

陈慕白长久的沉默让顾九思越发不安,不敢看他。

她知道他会生气,她以为他会气急败坏地骂她一顿,可他从进来到现在都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不说话,让她的心越来越凉。

顾九思有些局促地理了理额上的碎发,却让陈慕白的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动了动手指,最终还是坐在那里,只是开口问:“谁打的?”

顾九思这才反应过来,很快地把碎发放回刚才的位置,轻描淡写地开口:“没人打,我自己摔的。”

陈慕白的脸色倏地变得铁青,下颌的线条僵硬锋利,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他咬紧牙关才压制住自己冲过去的想法,“你一个女人,我要你那么忠心干什么?”

在他滔天的怒气下顾九思却很平静,“陈慕白,不是忠心。”

她每次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的时候,陈慕白就心颤,“你说什么?”

顾九思看着他的眼睛极认真地开口解释:“陈慕白,我说我对你不是忠心。如果是忠心的话,我忠心的对象也该是你父亲,而不是你。”

陈慕白垂下眼帘,不是忠心,那又是什么?

是什么,其实他们两个人心照不宣,只是顾九思知道,自己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说出那个字了。

陈慕白的脸庞越发棱角分明,皱着眉问她:“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么做意味着什么?杀人偿命,杜仲的动作很快,你就那么想死吗?”

顾九思再也笑不出来,睁大眼睛瞪着他,似乎也动了气,“那你呢?你把我送走就是为了来顶罪,你就不会死吗?”

陈慕白的眉头皱着更深,“我和你不一样,他们会顾忌我的身份,多少会给我留条命。”

顾九思不再去看他,“就是因为我们不一样,这件事才会简单很多。他们没有要顾忌的,这就是一个单纯的故意杀人案,所有人都满意。”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陈慕白双手撑在桌子上,站在那里看着她冷笑,“呵,所有人?这所谓的‘所有人’里都有谁?有你吗?有我吗?有吗?”

顾九思的耳朵被他吼得发疼,她揉了揉耳朵开口:“你放心,我不会死。”

陈慕白轻轻地皱眉,“为什么?”

顾九思仰头看着他,展颜一笑,“因为我怀了你的孩子,他们怎么着也得等我把孩子生下来吧。”

“顾九思!”陈慕白咬着唇角,脸色越发沉郁,眼底的火气这次怎么也压不下去了,语气却平缓至极,一字一句地吐出几个字,“我现在恨不得掐死你!”

顾九思隔着一张桌子都能感觉到他被气得浑身发抖,她能理解,若是换了她,她也会生气。

陈慕白忽然站起来转身就走,顾九思立刻就意识到他想干什么,站起来在他身后叫住他:“陈慕白!你回来!除夕夜在钟楼,你许给我三个愿望,我用了一个还有两个,你不要去,那是你答应我的!”

陈慕白在她拔高的声音里越走越快,头也不回,“你根本就是个骗子!我为什么还要守约?”

如果陈慕白真的去了,她所有的苦心都白费了,顾九思忽然颤抖着轻声叫了一句:“小白。”

陈慕白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语气清冷寂寥,让顾九思忽然落下泪来:“顾九思,你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我?哪怕一丝一毫?你现在终于学会了心狠,可是你所有的狠都用在了我身上。”

他身上再也不见刚才的怒气,惊涛骇浪之后的平静却是那么可怕,可怕得让她发抖。

顾九思极快地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声音里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好像是怕再也见不到他,急着交代着:“那个同心结,我进来的时候被拿走了,你记得去要回来。我不相信你不明白什么是结发夫妻,当时你说让我帮你保存,现在你可以要回去了。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陈慕白没有回答,半晌才转过身红着眼睛吼她:“我当然会要回来!什么长相思?你不配!顾九思,你不配我陈慕白这么对你!”

他的话说得狠过了头,她一直忍着的眼泪唰一下又掉了下来。她也有委屈,她也有恨,所有的委屈和恨都化作几句话向他吼了回去:“那你呢?你让我走的时候就根本没想过去接我!你才是骗子!”

陈慕白忽然笑了,除了眼圈有些红之外看不出任何的不快,“对,我是骗子。顾九思,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我跟你就是玩玩而已。之前你所看到的、我所做的都是假的,我是故意让你以为我会来顶罪。我陈慕白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我怎么会自己来顶罪呢?你看,上当了吧?怎么你在陈家待了这么久,还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呢?”

顾九思脸上的泪痕渐渐干涸,看着他不说话。

陈慕白再次开口时,语气越发轻佻,“怎么,生气了?之前你摆了我那么多道,我只不过收收利息而已。你不记得当时你和陈铭墨联手让我失了南边那个位置的事情吗?那个位置那么重要,我可一直都记得呢!美人计这种计谋,不止女人会用。”

顾九思也平静下来,他越是要让她生气,她越是平静,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右手,轻声低喃:“即便是假的,我也认了。”

陈慕白脸上的笑容僵硬起来,继而渐渐消失,他恨恨地瞪了顾九思一会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被甩得震天响,顾九思知道他已经走了,却还是垂着眼睛继续小声说着:“可我知道……那不是假的啊!”一滴泪滑落在她手上,烫在她心上。

陈慕白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之前还难看,萧子渊一直在看手里的几张纸,看到陈慕白出来便递了过去,“刚才的笔录,你看不看?”

陈慕白接过来扫了几眼之后便还了回去,她会说这些话他一点儿都不吃惊,她就是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任他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力回天,这才是顾九思。

萧子渊看着陈慕白的脸色黑如锅底,刚才他们争吵的声音很大。他不想听也听到了一些,他们都是孤独无情的人,却肯为了他们曾最不敢相信的爱情而选择失去生命。

陈慕白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像错了位一样,又疼又闷,根本喘不过气来,他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生生受着,脑中充斥着愤怒、懊恼,还有,心疼。他缓了口气才开口:“你等我一下,她进来的时候有些东西被收了,我去拿回来。”

萧子渊看他情绪不对,也跟着去了。陈慕白要的东西,没人敢不给,很快就有人把锦囊送了过来,负责人脸上还带着谄媚的笑。

陈慕白接过来摩挲了几下,上面有不易觉察的血迹,还未干,摸上去一片潮湿,又联想到刚才顾九思额上的伤,他垂着眸盯着锦囊,面无表情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负责人并不了解情况,也不清楚陈慕白和顾九思之间的关系。他不过是公事公办,没有觉察到危险,“她不给,就动了手。”

陈慕白的眉目未动,很快打开锦囊,锦囊中的同心结尚在,可那块玉佛却碎了一个角,他捏在手里看了几秒钟,抬起头来问:“你动的手?”

负责人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眼前那双眸子幽深凛冽,他的背上顿时便起了冷汗,却也不敢撒谎,抖着声音回答:“是。”

“好,真好!”陈慕白轻笑了一声,可笑声还未落他就冲了出去,紧紧抓着那个男人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拳头一下一下地落在那人的腹部,怕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猩红着眼睛狠狠地开口,“我陈慕白还没死呢!我的人你们都敢动!”

周围有人想上去拉开陈慕白,站在一旁的萧子渊却忽然开口:“别拦着,让他打。”一个陈慕白已经让他们左右为难了,如今又来了个萧子渊,几个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陈慕白虽离经叛道不拘小节,可平日里却也配得上“优雅”二字,如今用了这最原始的方式泄恨。萧子渊在一旁看着,心里明白陈慕白这是为什么。怕是他心里的火已经烧到了极致,他本就在克制,可偏偏有人往枪口上撞,动了他的心头肉,他便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或许闹得动静有点大,陆陆续续有工作人员围过来看,终于有个领导模样的男人急匆匆地赶来,为难地开口:“萧部,这……”

萧子渊从旁边拉了张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观战,“放心吧,他心里有数。人是我带来的,出了什么事,我担着。顺便让你的人都看看,不要以为陈铭墨出了事陈家就没人了,见风使舵、落井下石这种事做之前还是看清楚了比较好,什么人动得什么人动不得,要想清楚了,都长点儿眼睛。”

萧子渊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所有的人都能听到,男人赔着笑道:“是是是,您说的是……”

萧子渊扭头瞟了他一眼,继续开口:“陈慕白这个人呢,连我也要让三分,你的人竟然敢动手,算是他活该。”

萧子渊坐在那里,那个男人站着,却不敢比他高,只能弯着腰赔罪:“下面的人哪知道这些,平时关进来的都是些粗人,他们手段强硬惯了,下手没轻没重的,我一会儿就好好教教他们。”

萧子渊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们不懂,你总该懂吧?”

男人被看得心惊,立刻点头,“懂懂懂,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一定好好照顾好顾小姐。慕少那边,还请您替我说说好话。”

萧子渊边说边往角落走,“行了,他现在没心思管你,你自己知道分寸就好。”

萧子渊走到角落之后,分开两个人,拦住失去理智的陈慕白,“差不多了,跟我回去。”

陈慕白最后踹了那人一脚,理了理袖口和领口,转身往外走。

人他是打了,可心里却一点儿都没好过。

两个人刚上车,萧子渊的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会儿,“嗯,爸爸有些事耽误了,已经在回家的路上,跟妈妈说一下。”

萧子渊并没有避讳他,陈慕白可以清楚地听到那边奶声奶气的声音传了过来,大概刚刚学会说话,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引得萧子渊笑了起来,“嗯,爸爸记住了,会顺路去取。”

陈慕白听得心酸,想起刚才顾九思告诉他她怀了自己的孩子,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他不知道自己会有多高兴,那可是他和她的孩子。

萧子渊很快地挂了电话,转头看着陈慕白。五彩的霓虹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目视前方稳稳地开着车,看似平静,可精致漂亮的下巴此刻凌厉坚毅,暴露了他的内心。

良久,陈慕白才缓缓地开口:“当初她生病了在做手术,我等在手术室外,陈簇问我怕不怕,那个时候我真的不怕,因为我能感觉到她不会有事,我只是很心疼。可是现在……我是真的害怕。我看不起陈慕云,总笑话他废柴无能,可我想保护的人却一个都留不住,我妈是这样,她也是这样,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无能?”

萧子渊沉默半晌,他第一次在陈慕白的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他认识的陈慕白可不是这样的。

陈慕白小他几岁,性格乖张刻薄,为人心狠手辣,做起事情来更是剑走偏锋,路数诡异,谈笑间就下了狠手。向来只有别人怕他的份儿,可这样的一个人现在却对他说害怕。

萧子渊知道这件事有多难办,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他沉吟道:“你无不无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无论我在什么场合听人提起陈慕白这个名字时,我在他们脸上看不到丝毫的轻视和怠慢。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大抵如此,不到最后一刻不要轻言放弃,比如爱一个人,那些坎坷和崎岖终将会过去,你凭什么要怕?怕的人没有资格去爱。既然爱了,就要对自己对那个人负责。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陈慕白许久没有说话,萧子渊让他在一家蛋糕店门前停车,下车走了进去。陈慕白靠在车边等了会儿,很快就看到萧子渊拎着一个蛋糕走了出来。他看了眼,开口问:“儿子过生日啊?”

萧子渊笑着点头,“他和他妈妈最喜欢这家的蛋糕。”

家里的妻子做好了饭菜,和儿子一起等晚归的丈夫带蛋糕回去给儿子过生日,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心暖,陈慕白揉着眉心勾了勾唇,“我是真的羡慕你啊。”

萧子渊重新从陈慕白的眼中看到了那种运筹帷幄的散漫随性,似乎又多了些沉静与从容,连眉宇间的邪气都压了下去。他一直以为陈慕白是因为太年轻所以压不住,现在才知道,不是他压不压得住的问题,而是他想不想压住的问题。

他站在沉沉的夜色里,挺拔坚韧,似乎可以扛住一切,或许那个女人于他而言,真的很重要。

陈慕白不是不生气、不愤怒,他只是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自己得忍着。他也可以暴躁或者颓废,所有人都会理解,可是他不能,还有人在等着他,他不能就这么认命!

萧子渊在小区门口下了车,走了几步又被陈慕白叫住:“不知道你儿子今天生日,也没准备什么礼物,改天补了让人送过来,他喜欢什么?”

萧子渊很认真地想了想,“他喜欢车。”

陈慕白一笑,“车啊,我有很多。”

萧子渊就知道他没正经,“我是说玩具!”

陈慕白撇撇嘴,“玩具有什么好玩的?男子汉要真枪实战才有意思。”

萧子渊无奈,“可你口中的那个男子汉,话都还说不清楚。”

陈慕白摆摆手,发动车子,“你甭管了,到时候我送了,你负责收就行了!先走了!”

陈静康知道自己闯了祸,下午看到他回来陈慕白就冷了脸,等他支支吾吾地说完,就看到陈慕白变了脸色冲了出去,他就一直站在门口等着。

等了一个晚上,终于看到熟悉的车子驶近,可陈慕白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一样,车速极快地从他身边扫过。等陈静康追进屋里的时候,陈慕白已经上了楼,连让他说句话的机会都没给他。

陈静康都快哭了,可怜兮兮地看着陈方,“爸……”

陈方叹了口气,当年陈铭墨领陈慕白进陈家的时候,曾找人给陈慕白算过命。听说那位算命先生话不多,可字字千金,他说这位三少爷一生富贵,可命中犯孤。

陈铭墨听了不见不悦,反而很高兴,说了句命中犯孤好,了无牵绊。

那个时候,陈慕白年纪小,大概不记得什么,以他的个性,就算记得也不会信。可陈方却一直耿耿于怀,这些年他看着陈慕白孤身一人,总会想起那位算命先生的话,后来他看着陈慕白和顾九思好不容易在一起了,现在又出了这种事。让他真的有些相信,陈慕白会孤独一生,如果真的是那样,他又怎么对得起……她呢?

陈慕白和衣躺在床上,屋里没开灯,窗外的柔和月光洒进来竟让他觉得刺眼,他抬起手臂搭在眼睛上,静静地躺着。

黑暗中,枕头上、被子上都是顾九思的味道,若有似无的香甜,熟悉又心酸。曾经那么多个夜晚,他拥着她,闻着她的气息入眠。现在他什么都看不到,他不去触碰似乎就可以假装顾九思哪儿也没去,就躺在他的身侧。

可他终究是没忍住,缓缓地伸出手去摸了摸,身侧一片冰凉。

陈慕白心中一片苍凉,她不在。

夜深人静,手机的震动声在一片沉寂中尤显突兀,陈慕白扫了一眼,抹了把脸很快地坐起来。

顾过已经下了飞机,陈慕白安排的人接到了他,打了个电话报平安。

两个人简单地说了几句,陈慕白竟有些紧张,“你要和小九说话吗?她……她在洗澡,可能不太方便。”

顾过似乎笑了一下,“你不用骗我,她要去哪里去做什么,从来都不会瞒着我。她做任何事情都会有个交代,对谁都是这样。”

陈慕白前一刻还刻意轻扬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她对谁都有个交代,可偏偏对我什么都不说。”

顾过也不知道顾九思具体做了什么,只是大概猜到和陈慕白有关系,“不会的,她或许不会说出来,可一定通过别的方式让你知道。她很看重你,所以更加不会。”

陈慕白忽然想起了什么,就在几天前他在书房看资料,顾九思坐在沙发上看书,后来走到书架旁站了会儿,转身看着他,“我把这本书放在书架最上面那一排了。”

顾九思经常从里面抽书看,看完了便放回去,他也没在意,头都没抬地应了一声。过了几秒钟,她又强调了一遍:“那本书挺好的,你有时间也看看吧。黑色的那本,最上面那一排只有那一本是黑色封面的。”

陈慕白听了有些好笑地抬头看了一眼,她鲜少有这么执拗的时候。

现在想来,她是想对他说什么吧?

他匆匆挂了电话,跑到书房的书架前,抽出那本书,书里夹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一条文件路径和密码,他打开电脑,顺着路径找到那个文件,输入密码,是段音频。

打开音频很快地传出钢琴声,是上次他们合奏过的那首曲子,不知道为什么顾九思弹得有些勉强,有几个音不准。琴声结束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似乎录音的人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想要结束录音却又有些舍不得。

陈慕白知道她不善言辞,温香软语的情话他更是从不敢奢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声不自然的轻咳之后,顾九思的声音终于响起,“这首曲子是我用两只手弹的,一直没告诉你,我的右手好像好点了。”

说完之后又陷入了沉默,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似乎只是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我不能阻止,可我可以替你去做。无论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不要生气,那些都是假的。”

“我怀了你的孩子。”

“还有……陈慕白,我爱你。”

明显的吸气声,声音里带着颤抖、紧张和僵硬,录音在那三个字之后戛然而止,房间重新陷入沉寂。

良久,陈慕白弯着嘴角苦笑一声,她是真的不善言辞,只是机械地把要说的事罗列了出来,没有铺垫和过渡,生硬又无趣,却让他的心翻山倒海地难过。

那段录音陈慕白听了一遍又一遍,刚开始是整段整段循环放,后来便只听最后那一句。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恰好循环了一遍,趴在桌上睡着了的人猛然惊醒,一时间他竟分不清叫着自己名字的那道女声是录音里的还是现实中的。

他现在很少听到别人当面叫他的名字,只有她会叫,也只有她敢叫。她叫他的名字时,和别人不太一样,慕字会下意识地放轻,极快地带过。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名字都可以叫得如此柔肠百转。

过了很久,陈方敲了敲门进来,看到陈慕白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也没多话,只是告诉他有客人来。

陈慕白点了点头,洗了澡换了衣服,下楼来的时候,陈慕云和董明辉已经等了好大一会儿了。一向冲动的陈慕云这次老老实实地坐着,大概来之前董明辉特意交代过,不让他开口。董明辉看到陈慕白后也不急着开口。

陈慕白对两个人视若无睹,径直去了厨房接了杯水出来,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往外看,杯中的水喝了一半董明辉才开口。

“我听说一个消息,不知真假,特意来向慕少确认一下。”

陈慕白知道他在说什么,抿了口水淡淡地问:“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董明辉站起来走了几步,站在他旁边,“如果是假的,我无话可说,可如果是真的,我就要讨个说法,慕少的人害死了我妹妹,不该给我个交代吗?”

陈慕白忽然笑了起来,侧过身懒洋洋地看着他,“董明辉,陈家的当家主母当年备受冷落,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不是不知道,她郁郁而终是因为什么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个时候你都没有想过那是你妹妹,现在人死了那么多年了,你又跳出来想要讨个说法,不觉得牵强吗?”

董明辉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早就把控制自己的情绪练得炉火纯青,更何况陈慕白在他面前狂妄惯了,他也早已习惯,抿着唇笑了下,“慕少的意思,我不懂。”

陈慕白哼笑了一声,转身看向沙发上的陈慕云,“老爷子出事的时候,你躲得销声匿迹,现在又突然冒出来,你是在心虚什么?”

陈慕云底气不足地瞪了他一眼,结结巴巴地回击:“我……我心虚什么?爸出事又不是我害的,心虚也该是那个病秧子心虚!”

“陈慕云,你是笨蛋吗?你以为这个人真的把你当外甥?他连自己的妹妹都不管,又怎么会管你呢?你是不心虚,可你这个舅舅可心虚得很呢。”陈慕白挑眉看着董明辉,“怎么,这个时候把这个笨蛋推出来转移注意力,这么多年了,终于想明白自己当初押宝押在个笨蛋身上不值得,决定弃卒保车了?”

陈慕云猛地看向董明辉,董明辉脸色一变,看了陈慕白一眼,“你不要挑拨离间!”

“我挑拨离间?那我倒有个问题想请教董家的当家人。自从老爷子出了事,陈慕昭拉拢人时出手越来越阔绰,你说他的钱都是从哪儿来的?”

董明辉的五官硬朗,冷起脸来很能唬得住人,讥诮着反问陈慕白:“这些年慕少拉拢人时出手一直很阔绰,请问慕少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

“我一不是你的外甥,二没和你合作,我的事情你管不着。”陈慕白看他一眼,“从一开始你就错了,董家就该一心一意做你的生意,不要人心不足蛇吞象。董明辉,你也不想想,这些年陈慕昭虽不温不火,可又有谁能从他身上占到半点儿便宜?和他做生意,你会一本万利,还是血本无归?当年老爷子是借了你的手从他父亲手里夺了当家人的位置,现在你又想故技重施,你说他会不计前嫌吗?”

董明辉和陈慕昭合作的时候不是没有顾虑,不过他还是想搏一搏。他本以为陈慕白要顾着陈铭墨,又要顾着顾九思,无暇注意,谁知他还是小看了这位“慕少”。

良久之后,董明辉给出底线道:“陈家的事情我可以不插手,可我要董家全身而退。”

一直沉默的陈慕云终于冷笑着看向董明辉,“所以说,他说的都是真的?你要牺牲我给陈慕昭做垫脚石?真是我的好舅舅!”

董明辉看着陈慕云沉默不语,眼中情绪复杂,倒也坦坦荡荡,“我自认这些年没有亏待过你,之所以现在放弃你,是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你真的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而且也就只剩下这最后一点价值了,就当是你报答我这些年对你的栽培吧!”

在陈慕白看来,陈慕云是很单纯的人,单纯到蠢,他没有长进完全是因为董明辉不想让他有长进。因为他一旦成长起来,董明辉便不能再那么自如地控制他了,真是可悲又可怜。

他冷眼旁观,看着这对舅甥反目成仇,心里一疼,他想起顾九思。

他忽然又有些恼怒!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尚且如此,为了利益连亲人都可以出卖,他和那个女人无亲无故,她为什么要那么傻?他现在宁愿顾九思是个薄情寡义的人,至少她可以好好的。可如果她真的是那么薄情寡义的人,他还会不会爱上她?

等陈慕白回神的时候,屋内就只剩下董明辉,他似乎在等答复。

陈慕白走到沙发前坐下,“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收手,不觉得晚了吗?”

董明辉看着他,“我和你一样,都只不过是对自己的家族有使命而已,你为陈家,我为董家,我的心情你最能理解。”

陈慕白一脸不屑,“我理解不了,动之以情这招对我不管用。”

董明辉是聪明人,“有什么条件,你可以提。”

“我没条件,和你这种人合作,我压根没兴趣。”

“我退出,最得益的就是你。”

陈慕白没了耐性,冷笑地看着他,“你和陈慕昭真的以为我是傻子吗?你董明辉是什么人,真的会因为我三两句话而退出?这出戏,你白唱了。老爷子快出来了,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应付他吧。”

董明辉一直示弱的态度忽然一转,大大方方地也坐了下来,点头称赞道:“陈慕白就是陈慕白,怪不得老爷子选你做接班人,要是我能有你这么个外甥……”

陈慕白面沉如水地打断他:“戏唱完了就滚吧。”

董明辉也不生气,很快地站了起来,走之前撂了句话:“说实话,我倒真的想知道这个死局你打算怎么解,我等着看。”

陈慕白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这个死局……没法解。眼角的余光扫到旁边有人影晃动,他猛地转头看过去。他眼神太过犀利,把打算悄悄走过的陈静康吓了一跳,嗫嚅着叫了声:“少爷,有事吗?”

陈慕白摆摆手,上次他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出神,一转头就看到了顾九思。当时她也是站在陈静康站的那个位置,她披着一身阳光对着他微微地笑,他叫她一声小九,她便扭过头去轻轻抖动肩膀。

他看着地上的光圈,轻声低喃:“小九……”

陆正诚知道陈慕白最近心情不会太好,没敢大清早地来触他霉头,快到中午才领着几个人过来。陈慕白吩咐了几件事之后,众人很快离开,只有陆正诚站在原地没动。

陈慕白看他一眼,“还有事?”

“您吩咐找的人应该这两天就找到了,还有……”陆正诚忽然有些为难,“杜仲的动作很快,老爷子已经出来了,我按您的吩咐送到医院了,可他指明只要二少爷给他治疗。”

他口中的二少爷是指陈簇,陈慕白皱着眉头听完,脸色一沉。他现在根本不愿意看见陈铭墨,便打了个电话过去,一接通便质问陈铭墨。

“陈簇和你还有什么关系?你现在提这种要求就这么心安理得吗?你现在平平安安地出来,你的罪名有人给你顶,你还是人人尊敬的陈老,该是你的还是你的,你想找谁治办不到,为什么非要去招惹他?”

陈铭墨的声音苍老低沉地道:“只有他不会害我。”

陈慕白实在火大,“他凭什么不会害你?你当年是怎么对他和他母亲的?他凭什么给你治病?你到底要把他逼到什么地步,才肯放过他?”

陈铭墨似乎很累,不愿多说,“我只要陈簇。”

陈慕白气急,直接挂了电话,“那你就等死吧!”

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陈慕白最近心情很糟糕,唐恪觉得没有顾九思在身边的陈慕白,越发冷血无情,越发心意难测,安静到可怕,似乎有种入魔的征兆,就像此刻……

曾经赌王的女儿涉嫌杀人,这题目光听上去就触目惊心,陈慕白捏着手里的报纸,脸色异常难看。

唐恪颤颤巍巍地伸手扯了扯那张报纸,没扯动,他猛一使劲,终于扯下来扔到一边,刚想松一口气就被陈慕白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不要发火,这种报纸就是拼噱头,回头找人花点钱压下去就行了,不用你出马,我来搞定。”

陈慕白疲惫不堪地捏了捏眉心,“你替我去看看她,我已经安排好了。”

探视机会本就难得,唐恪没想到陈慕白会让自己去,“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不想见她。”

“那有没有话要我带给她的?”

“没有。”

唐恪越来越摸不准陈慕白的心思了,“那我去……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看看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回来告诉我。”

唐恪试探着问了一句:“没了?”

陈慕白脸上的表情极淡,连口气都听不出什么情绪,“没了。”

唐恪怀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去见了顾九思,顾九思见到他也不吃惊。

唐恪平日里嘻哈惯了,可在这种环境下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半天把一个白色盒子递了过去。

监管的人看了一眼,很快地把视线转向别处,似乎什么都没看到。

顾九思打开一看,眼圈便红了。那是一盒奶酪。他们当时去草原的时候整天吃肉消化不好,她对肉不感兴趣,对这个吃食倒很喜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些,可坐飞机的时候弄丢了,不知道陈慕白又从哪里弄来的。

唐恪看到顾九思红了眼圈便有些慌,开口问:“你想不想见他?”

他的潜台词是:陈慕白就在门外车里坐着,你想见他,我马上去叫他。

顾九思一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盒子,“不想。”

“那有没有话要我带给他的?”

“没有。”

唐恪觉得这对话很熟悉,这口气也很熟悉。

“那我回去……怎么说?”

“什么都不用说。”

“没了?”

“没了。”

唐恪总觉得这一趟白来了,还想说什么,可顾九思忽然抬起头来,“你走吧。”

唐恪出来的时候,陈慕白正在打电话,他的语气缓和很多,唐恪听了几句之后听出电话那边是陈簇。

陈慕白挂了电话之后真的没有问唐恪关于顾九思的任何问题,唐恪觉得这两个人在某些方面真的是太有默契了。他总觉得有点别扭,便尝试着主动开口宽慰陈慕白:“她看上去还挺好的。”

正在开车的陈慕白不咸不淡地瞟了他一眼,唐恪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在那里面待着怎么会“挺好的”。

“我是说……她好像瘦了些……”话音刚落,唐恪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了。

陈慕白听了没什么反应,唐恪实在没忍住还是问了一句:“你是在生气?生她的气?”

说完他看着眼前神情淡漠的陈慕白,想起刚才红着眼圈的顾九思又替她觉得委屈,“我并不知道你和顾九思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这么多年,我看着你们俩斗来斗去,却都舍不得真把对方怎么样,现在她更是为了你赔上了所有,你为什么要生她的气?说实话,如果是我出事,我都不知道有没有人会为我那么做。”

唐恪说到后来神情竟有些落寞,说完之后便沉浸在某种情绪中,过了很久才听到陈慕白的声音。

“我不是气她,我是气我自己。我不是不想见她,我是没脸见她。”

唐恪忽然也明白了,顾九思也不是不想见陈慕白,她是怕陈慕白为难。

陈慕白到医院的时候,时间还早,他便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坐在车里等陈簇。

陈簇主动给他打电话,他倒是很惊讶,大概是他这里行不通,陈铭墨的人直接去找了陈簇。

陈簇下了班从医院出来找了半天,才有些不确定地往一辆黑色轿车的方向走。如今的陈慕白行事越发低调了,往日里他自己开车向来不会开这种车。

陈簇走近,陈慕白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陈簇敲了敲车窗,才看到他抬起头来,一脸倦容。

陈簇上了车之后,兄弟俩并没急着说那件事,陈慕白拿了几张纸递给他,“你帮我看看这几个药方,如果孕妇用了对孩子有没有影响?”

陈簇接过来看了看,忽然笑起来,“怎么你也拿来给我看?”

陈慕白蹙眉,“也?”

陈簇又仔细地看了看,“前段时间顾九思拿来给我看过啊,这些对孕妇和孩子没有伤害的,她回去没有告诉你吗?”

陈慕白神色黯然,“没有。她……”

陈簇看他不太对劲,“你们俩有孩子了?你不想要?”

“当然不是!”陈慕白猛地抬起头看着陈簇,而后又垂下眼帘,极轻地开口,“她……出事了。”

陈慕白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陈簇沉默半晌才开口:“那个人给我打电话了。”

这和陈慕白料想的差不多,他叹了口气,“陈家现在乱成一锅粥,本不愿再把你卷进来的。”

正值傍晚时分,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行人。陈簇看着车外,车内光线昏暗不明,连带着他整张脸都带着阴影,似乎不再是那个衣袂飘飘的白衣天使,他唇角噙着极淡的笑意,“其实,我也是存了私心。”

陈慕白挑着眉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说是脱离陈家,可哪是那么容易脱离了的,我活着一天,就有人惦记着一天,平时无风无浪也就算了,可一旦有点儿动静就有人心慌。前几天我在那个丫头楼下看到陈家的人了,我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她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也不想让她知道,只盼着这件事能快点解决。”

陈慕白低着头沉沉地笑出声来,“原来竟是为了她,陈慕北啊陈慕北,你一向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也不过如此。”语气看似调侃,细听之下竟带着艳羡。

陈簇自嘲道:“其实他们何必呢,陈家的那点儿东西,我是真的看不上,可就是没人相信。”

陈慕白有些不忍心,“那老爷子那边……”

“我是真的放下了,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个普通的病人,既然看得起我,我就会履行我的职责。我学医不是为了他,也不会为了他脏了我的白袍。”

陈慕白忽然笑了,神色也放松起来,“还是你活得最明白。”

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闯进两人的视线,那道身影站在医院门前张望了半天,似乎没有看到要找的人便拿出手机来,大概是想给那个人打电话。

下一秒陈簇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打开车门站在车边叫了一声,陈慕白也跟着下了车。三宝看到陈簇便疯跑了过来,冲着陈慕白点了下头。

陈簇笑着解释:“我弟弟说过来请我们吃饭。”

三宝一听到吃饭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猛点头。

陈慕白看着三宝半晌,迟疑了半晌,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虽然我看不出你除了胃口特别好之外,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这个人呢,他认定了你,我也只能认了。”

三宝眨了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陈慕白等了半晌,“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三宝很快地摇了摇头。

陈慕白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先把嘴里的烧饼拿出来?”

一手拿着一个烧饼,嘴里还叼着个烧饼的三宝愣了下,把手里的塞到陈簇手里,拿下嘴里的烧饼后终于说了见到陈慕白后的第一句话:“晚上吃什么?”

可是这话……陈慕白似乎并不爱听,他把头偏到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不想和你吃。”

三宝一脸疑惑,“为什么?”

陈慕白瞥了她一眼,“一点儿美感都没有,别人吃饭叫吃饭,你吃饭像求生。”

三宝听了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看着陈慕白。

陈簇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开口:“走吧。”

陈慕白嘴上虽然嫌弃,可跟着陈簇和三宝才算是吃了这几天以来第一顿正正经经的晚饭。陈慕云和董家算是翻了脸,陈铭墨出来之后陈慕昭的日子也不好过,他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最近来找陈慕白的人络绎不绝。

陈慕白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不说话。段景熙主动开口,似乎是为了照顾陈慕白作为男人的自尊心,话也说得极为委婉:“我才知道顾九思出了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段家一向低调,平时对于这种事大概关注都不会关注一下,现在段景熙主动示好,可陈慕白倒很直接,叼了支烟,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一张脸显得不太真实,连声音都有些缥缈,“有啊,你帮我把这事摆平,条件随你开。”

段景熙无言,陈慕白无能为力,他也没有那个本事。陈慕白并不是为难段景熙,只是他现在只有这么唯一一个愿望,他愿意拿任何东西去换。

段景熙沉默,陈慕白亦是沉默。

过了良久,陈慕白才开口,还带着调侃的语气道:“我想办取保候审,你来做保证人吧,段王爷的名声向来是好到令人发指。”

段景熙看着他点了下头。保证人陈慕白不会找不到,他之所以临时起意找了段景熙,不过是领了他的好意,毕竟在这种时候肯主动帮忙的人是少之又少。

“还有……”陈慕白忽然敛了神色,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段王爷的外甥女,如果你不管,我就替舒家好好教教了。”

他后来查过,顾九思在离开前见过舒画,这件事他刻意瞒着顾九思,如果不是舒画说了什么,她不会那么确定地去顶罪。

段景熙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才回答:“她长大了,我的话她未必听得进去,可她毕竟是我的亲外甥女,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吃亏而不管。”

陈慕白笑了一下,“所以呢?”

段景熙看着他,“所以,你该做的是护好你怀里的女人,别给别人留下可乘之机。出了事就算你把始作俑者碎尸万段也弥补不了什么,如果你没那个能耐,就趁早把她身边那个位置让出来。”

陈慕白合了合眼,语气稀疏平常地说道:“受教了。”

手续办下来后,是段景熙去接的顾九思,可顾九思并不怎么愿意跟他走。

段景熙看着她,“不舒服?”

顾九思摇了摇头,却也不多问。

段景熙虽然早就知道顾九思最想来接她的那个人是陈慕白,可心里还是一片酸涩,苦笑着开口:“是陈慕白让我来接你的。”

顾九思听了这句话才跟着段景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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