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7 此心安处是吾乡
见不到他的日日夜夜里,他的眉眼在她的心里描绘了无数次,可描绘的次数再多,也不及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带给她的震撼和安心。
段景熙送她去了城外的别墅,顾九思站在别墅门前抬头看了一眼,上次她来的时候还是去年冬天,那个时候陈慕白帮她收拾烂摊子,故意把她赶到这里来。
两个人才下车,陈方便带了一个中年女人出来接她,她听了陈方的介绍才想起来这个中年女人,她在陈慕晓家小公主的生日宴上见过,听说照顾孕妇带孩子很有经验,是陈慕晓特意派过来照顾她的。
顾九思心里明白,陈慕晓的孩子还小,这么有经验的人她哪里肯放手,大概是陈慕白硬抢过来的。
顾九思就在别墅住了下来,每天那么多人小心翼翼地照顾她,每隔几天便会有医生来帮她做检查,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看似日子过得悠闲舒心,可她却一直见不到陈慕白,只有段景熙每隔几天来看看她。
陈方看在眼里,他知道她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还是想见到陈慕白的。
其实陈慕白也不是不来见她,每天夜里她睡着之后,他都会来看她,每天无论多晚多忙,都会赶过来在她床前坐一会儿。只不过她自从怀孕之后睡得有些沉,所以并不知道这些。陈慕白又交代了不许多嘴,就更没人敢告诉她了。
午后,顾九思坐在花园里的摇椅上晒太阳,远远便看到段景熙提着东西走了过来。段景熙到达几步之外的时候,顾九思忽然开口:“段王爷如果忙的话,就不用抽时间来看我了。”
段景熙站定,一脸平静似乎并不意外,“为什么?”
顾九思坐在秋千上轻轻摇了几下才扬起头回答:“这个时候别人对我都是避之唯恐不及,段王爷这么聪明的人又何必往前凑呢?”
段景熙站在那里,挡住了刺目的阳光,留下一片阴影。他脸上的表情并不真切,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平和礼貌,“你是怕连累我,还是怕我打扰你?”
顾九思动了动,躲开那片阴影,眯着眼睛去看太阳,“都有。”
段景熙弯了弯唇角,“真是诚实得不给我一点儿机会啊。”
顾九思的手放在肚子上,“是我没有机会了。”
“如果我说,你还可以选择呢?”
顾九思终于不再看太阳,而是看向段景熙,眼睛却因为刺目的阳光眼前一片黑暗,没有聚焦,机械地回答:“段王爷,这个世界上最执着的是赌徒,即便是输得血本无归都不会改变最初下的注,我生下来便是个赌徒。”
段景熙看了她许久终于退了半步,把原本该照到顾九思身上的阳光还回去,“不好意思,挡到你的阳光了。”
顾九思笑了笑不再说话。
段景熙不见难堪,只是有些苦恼,“我输在哪里?”
顾九思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相遇太晚,动情太早。”
“还有呢?”
“还有啊……”顾九思紧了紧衣领,深吸了口气,冰凉一片,“天气太冷。”
段景熙对这个答案挑不出一丝毛病,低着头笑起来,道别,很快地离开。
段景熙从那天之后真的再没来过,顾九思每天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看着门口,却再也没有人来过。
天气渐渐冷了,或许是孩子一天天大了,顾九思开始有了妊娠反应,夜里总是睡得不太安稳。曾经发生过的,从未发生过的,一个噩梦接着一个噩梦,她每每从梦中惊醒后,看到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时,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陈方一连几天在夜里看到顾九思坐在客厅里出神,终于看不下去了。
局势因为陈铭墨再次混沌不清,陈慕白因为顾九思和律师讨论了一个晚上,紧接着又和陆正诚一行人开会,接到陈方电话的时候还没结束。
陈慕白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接起电话听了几句。
“少爷,九思最近状态不太好,您不来看看她吗?”
陈慕白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顿了一顿,连声音都没起波澜,“她怎么了?”
“她好像总是睡不着,胃口也不好。”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几天了。”
“嗯,我知道了。”
“那您要过来吗?”
“再说吧。”
陈慕白态度冷淡,很快地挂了电话,示意会议继续,却开始心不在焉。
十几分钟后,他揉着额角开口:“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陈慕白开车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但陈方料定他会来,特意在门前留了灯。
他停了车刚进门就看到沙发上的身影,屋里只开了壁灯,光线模糊,他却在第一时间觉察到那是谁。他几天没见她,站在原地看了半天才放缓脚步走过去,握着她的手,抚着她的脸,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蹙眉。
怎么睡在这里?她怎么还是那么瘦?都说孕妇都会发胖,为什么在她身上一点儿都体现不出来?陈方他们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她?
他刚站起来准备出去质问,就听到顾九思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额头上的冷汗也一下子冒了出来,眉头紧锁,原本放松的手也一下子抓紧了他的手指不放,似乎并不是个好梦。
顾九思知道自己要醒过来,可挣扎了很久都没办法睁开眼睛。
陈慕白很快又坐了回来,俯身拍着她的胸口轻声安抚道:“没事啊,别害怕……”
顾九思感觉到一只手抚上她的脸,替她擦去额上的汗,耳边还有熟悉的声音轻声诱哄着她,可梦魇却依旧缠着她不肯放。她挣扎了半天猛地睁开眼睛,在适应了昏暗之后便认出眼前的人是陈慕白。
她刚从梦中惊醒,惊魂未定,却在看到那个人之后一下子平静下来,心中压抑许久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一时情动,便向他伸出手去。
谁知陈慕白却忽然冷了眸,躲闪开来。顾九思在下一秒便感觉到了鼻酸,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可他却一眼都不肯看她。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只留了壁灯,昏黄朦胧的灯光里,他长睫轻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散发着与温馨灯光格格不入的清冷气息。
她知道,他是真的生她的气了。
自从那天,他在她面前撂了狠话后,便不再出现,他让唐恪来看她,让段景熙来接她,自己就是不出现。就算现在肯来见她,也是一副冷心冷面的模样。
良久,她垂下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地收回手,才收回一半却被他一把抓住,紧紧攥在手心里,却还是不说话。天气渐渐转凉,夜里的温度有些低,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衣,指尖微凉,凉到她的心底。
陈慕白抬眸看了一眼,她楚楚可怜地看着他,那样子不知道多招人疼,他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抹去眼泪,声音嘶哑地道:“别哭。”
她爬起来钻进他怀里,周围都是他的气息,让她安心又心酸,眼眶一热哭得更厉害了,身体抖得不成样子。陈慕白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苦笑着调侃她:“哎,顾九思,这次可是你不声不响结结实实地算计了我一回,我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他话中带着微薄的笑意,可细听一下,竟然还带着哽咽。他这么一说,顾九思哭得更狠了,揪着他胸前的布料不松手。
陈慕白就是怕她哭才逗逗她,谁知她不但没笑,还越哭越凶。她一哭他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胸前的布料很快便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他轻声哄着:“乖,别哭了啊,孕妇不能哭,哭多了对自己和宝宝都不好,你不为我想,也得为肚子里的宝宝想想。”说着便去抚了抚她的肚子。
他的掌心隔着睡衣贴在她的肚子上,其实她的肚子还不显,一点儿也看不出来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陈慕白对自己突然做了父亲这件事,心情是很微妙的。他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小孩子,他觉得小孩子很烦,其中不知道讲卫生这条尤为让他受不了,哭起来更是没完没了,可那样一类生物,偏偏你又不能拿名利去诱哄,完全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所以这种不受他控制的生物一直被他嫌弃。可如今延续了他和她骨血的小生命忽然出现,一天天地长大,再过几个月便会出现在他面前,会哭会笑,眉眼间可以隐约看到他和她的影子,也许再过一段时间还会奶声奶气地叫他爸爸。这么想着,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他甚至隐隐期盼着他,或者是她,快点来到这个世界上和自己见面。
顾九思终于听了进去,抽噎了几声之后,总算不再哭了。
陈慕白摸了半天也没摸到纸巾盒,索性把衬衣脱了,挑了最软的那部分轻轻地给她擦眼泪。她一张脸哭得红彤彤,他也不敢使劲,只能轻轻蹭着,边蹭还不忘教育她:“知不知道错了?”
顾九思窝在他怀里,沉默不语,半晌才狠狠地摇了摇头,“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嘶……”陈慕白对她的答案很不满意,反问着,“那如果你是我呢?你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我为了你,在那种地方待一辈子?”
顾九思有些急了,“那我呢?我就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你说过,纵此生不见,唯愿平安。你说过,只要我们都能好好的,你就接受我们不在一起。”
陈慕白一时间也恼了,声音拔得有些高,“我说过那么多话,也没见你这么听得进去!怎么单单这两句记得那么清楚?有些事即便是非做不可,也该男人去做,如果女人什么都可以去做,还要男人干什么?”
顾九思一时间没话反驳,被他这么一吼忽然眼圈一红,“陈慕白,你就是个骗子……骗子!”
陈慕白一愣,他以前听人说女人怀孕期间会性情大变,他一直是不怎么相信的。可如今他看着一向要强明理的顾九思竟然开始耍无赖,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地使小性,他也不得不信了。他把她揽在怀里,捏着她的手去揉他的胸口,“好了好了,别哭了,你一哭我的心都快疼死了。从今天开始你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着,以后的事情都交给我。”
她乖乖地窝在他的怀里,他低头吻上她的眼睛,顺着鼻尖,覆上她的唇。
他刚才把衬衫脱了,隔着薄薄的睡衣,顾九思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高得吓人。他刚开始只是在她唇边厮磨,后来含着她的唇舌越吻越深,似乎还在生气,恨不得把她吞到肚子里去。
她勾着他的舌温温柔柔地纠缠着安抚,谁知他却并不满足,含着她的舌越逼越紧,她的舌根都有些微微发疼。更何况这里是客厅,不知道什么时候佣人就会出现,看到他们这样……
顾九思心里一紧,偷偷地睁开眼睛去看他,可看到他之后又被他蛊惑了。
他的脸近在咫尺,似乎瘦了些,合着眼睛的时候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他浓密卷翘的睫毛,还有眼皮上那道深深的褶皱。
见不到他的日日夜夜里,他的眉眼在她的心里描绘了无数次,可描绘的次数再多,也不及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带给她的震撼和安心。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的胸前,狠狠地揉捏了下,她始料未及,只是凭着本能惊呼了一声,可她的嘴被堵着,那道惊呼暧昧婉转,听上去倒像是动情时的娇喘闷哼。
陈慕白终于松开她的唇,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着,似乎在为刚才的举动解释着,“专心点。”
顾九思的脸红得滴血,陈慕白被她刚才那道撩人的呻吟弄得不上不下的,覆在某处的手越发变本加厉,唇舌也开始在她耳后颈间游移。他舔啮着她颈间的动脉,忽然一口咬了上去,她在一片酥麻中听到他在一片粗喘中恶狠狠地低喃:“真想就这么咬死你!”
她渐渐情动,呼吸也跟着乱了,可他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停了下来,揽着她歪在沙发上,埋在她的颈间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上楼去睡吧。”
两个人上楼之后,顾九思依旧很难受。说实话,顾九思被他撩拨得不上不下,以前这种感觉是从未有过的,好像是身体里有团火在往外拱,可怎么都找不到宣泄口,可点燃这把火的主人却忽然撒手不管了。
他的头埋在她的颈间,睫毛轻颤着,一下下地刷在她颈间最娇嫩的肌肤上,让她越发起火。
顾九思有些难耐地动了动,轻轻皱眉,明明他的身体还是一片炙热,他这是在……报复她?
陈慕白抬手按住她,声音喑哑,明明还带着情欲地道:“别乱动。”
顾九思深呼了几口气,引起了陈慕白的注意,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明知故问地开口:“怎么了?”
顾九思嘴里嘟囔着没怎么,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贴。
陈慕白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你冷啊?”
顾九思哪里好意思说自己怎么了,明知道他是故意整她却只能附和了一句:“嗯,有点冷。”他明知她现在一点就着,竟然还假模假样地抬手在她身上乱摸,顾九思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动作缓慢,说是触摸,其实更像是揉捏,占尽了便宜还一本正经地表达自己的疑惑道:“身上不凉啊。”
顾九思不再搭理他,面红耳赤地捏着被角默默忍受着。
他知道她一向能忍,所以越是想要挑战她的极限,趴在她的耳边若有似无地往里吹着热气,“难受吗?”
她全身紧绷,抬头看着她,委委屈屈地嗯了一下 。
她的眼底清澈濡湿,陈慕白本想捉弄她的心却因为她的一个眼神而土崩瓦解,抬头抚着她的脸吻着她的眉心,声音里也带着压抑道:“我也难受,那也只能忍忍了。你现在这样,我怕伤到你和孩子。”
顾九思这才猛然想起孩子的事情,当初那个中年女人特意交代她前三个月不要同房,当时她还觉得多余,现在想来……人家说得对。
两个人静静躺了许久,顾九思忽然小声开口:“那个……你睡着了吗?”
陈慕白的声音半天才模模糊糊地响起:“嗯。”
顾九思踟蹰半天,“那个东西……你要回来了吗?”
陈慕白这次回答得极快:“哪个?”
顾九思叹了口气,有些郁闷,“没什么。”
第二天顾九思醒来的时候,陈慕白已经走了,她手里握着那个她昨晚想要的锦囊,锦囊上的血迹已经洗干净了。她喜出望外地打开锦囊,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眼时间,急匆匆地跑出房间,只盼着陈慕白还没走。
陈方和那个中年女人一脸紧张地看着顾九思从楼上跑下来,还不忘嘱咐:“小心点……小心点……别跑……”
顾九思一句也没听进去,跑近之后便问陈方:“方叔,陈慕白呢?”
“少爷已经走了。”
顾九思不死心,“他有没有留什么东西让你转交给我,或者留没留什么话?”
“都没有。”
顾九思一脸失望,“哦,那……没事了,您忙吧。”
陈慕白一大早便被陈铭墨的电话叫到了医院。陈铭墨住在顶层的病房。陈慕白坐电梯上去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一个小毛头,大概是病了刚刚哭过,可怜兮兮地趴在妈妈的肩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瞪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盯着陈慕白看。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太干净,陈慕白和他对视了半天,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躲闪了视线,谁知东张西望了半天之后,发现那个小毛头还在看他。
陈慕白之前一直没有和小孩子相处过,想着自己已经做了父亲,也该学着怎么和小孩子相处,便努力了半天才对着小毛头扯出一抹艰难的微笑。
谁知下一秒原本安静乖巧的小毛头竟然扁扁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小毛头的妈妈边哄着孩子边转过头有些不悦地看了陈慕白一眼,陈慕白郁闷了,他笑起来有那么吓人吗?
当电梯里只剩下陈慕白时,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半天,笑了半天,总觉得自己的笑多好看啊,别人想看还看不着呢,怎么就那么不招那个小毛头待见呢?同时心里暗暗祈祷,顾九思肚子里的那个一定要是个善解人意的小公主,小毛头坚决不要!
电梯门开的时候,陈慕白还在思考着万一真的是个儿子该怎么办?陈簇站在电梯口有些奇怪地叫他:“你在干什么呢?”
陈慕白状似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没干什么。”
“走吧,人来得差不多了。”
陈慕白才踏进病房,就看到了不想看的人,转身就往外走,却被叫住。
陈铭墨半卧在病床上问他:“你要去哪儿啊?”
陈慕白转过身半靠在门上,不进也不出,只是看着病床前端茶倒水的人冷笑着不说话。
舒画被他看得心虚,笑着打了个招呼,顺便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听说陈伯伯病了,过来探望一下。”
陈铭墨病了不是一天两天,之前看不到人影,现在才想起来探病,这个借口真是拙劣得可以。
陈慕白凉凉地开口:“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多说多错,越描越黑。”
舒画也不见尴尬,笑了笑,转身对陈铭墨说:“陈伯伯,你们大概还有事情,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陈铭墨的态度说不上冷淡,但也不见之前的热络。
陈簇倒是一点儿情绪波动都没有,进了病房就开始例行检查,问了几个问题,那模样倒真的只是和病床上的那个人是单纯的病人和医生的关系。
陈慕白这才开始打量屋里的人。陈慕云是史无前例的安静,站在角落的窗户边看着窗外,似乎对屋内的人和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才几天不见,总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
陈慕昭不知道是演技太好还是身体真的不佳,脸色苍白得不像话,额上还隐隐冒着冷汗,似乎比病床上的陈铭墨更像病人。
陈慕白起初并没有当回事,毕竟以病示弱是陈慕昭一贯的伎俩。可当他无意间侧了侧身,这才看到他两腿的膝盖处一片猩红,看上去触目惊心。
不知道陈慕云什么时候注意到了,阴阳怪气地开口:“慕少来得晚没赶上,没看到昭少爷的腿是怎么被打断的,你猜,是谁动的手?”
陈慕白没有回答,只是扫了一眼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着的孟宜年。孟宜年倒是一身无碍,脸上半点儿异色都没有,带着一如往日里只对陈铭墨的恭敬。
陈慕昭的腿竟然是断的!
陈慕昭虽然一直坐轮椅,那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好,其实是可以走路的。现在看来,以后怕是站不起来了。
陈慕云一点儿都不吝啬地夸奖陈慕白:“怪不得都说慕少聪明呢,一猜就中,换作是我啊,打死我都猜不出来。”
陈簇也往这边看了一眼,陈慕白和他对视了几秒钟,挑了挑眉,暗示他今天这戏好看了。
陈簇并没看戏的兴趣,检查完之后极官方地嘱咐了几句便打算离开。可才走到门口便被一众人堵住了去路,来人看到陈簇纷纷开口叫他二少爷。
陈簇平生最恨这个称呼,一贯温和的脸也冷了几分,侧身站到一旁。
陈慕云笑了起来,继续阴阳怪气地开口:“二少爷还是一起听听吧,看到没有,老爷子叫了那么多人来,大概是想宣布什么重大的事情,说不定……也有你一份。”
陈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陈家的事与我无关。”说完便穿过人墙,打开门走了出去。
陈慕云也不觉无趣,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问陈慕白:“都说患难见真情,慕少,老爷子把陈家掌门人的位置留给你,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陈慕白看了看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有人欢喜有人忧,他感觉到陈铭墨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却也清楚事情大概没那么简单。
他笑了一下,状似无意地扫了几眼,看向陈慕云,学着他的语气开口:“我怎么觉得少了一个人啊?以前这种情况,大少爷身边可都站着个军师呢。”
陈慕云被戳中痛处,脸色变了变,很快地反击道:“说真的,有件事我倒是真的佩服你,顾九思跟了你那么久,你竟然推她出去顶罪。啧啧,真是够狠心的……”
陈慕白现在听不得别人说顾九思一个字,眼底的冷峻一闪而过,轻描淡写地开口:“比不得某些人的什么舅舅,只要利益够诱惑,从小看着长大的人也能随随便便不顾他死活地拿去做交易。陈慕云,几天不见你是长进了,不过,依旧是没脑子。”
两个人从小冲突不断,不过陈慕云从来没占过上风,现在他没了董家的支持,更是没有争抢的机会,看到众人窃窃私语,皆是站在陈慕白那边,他便沉默了下来。
陈铭墨咳嗽了几声之后开口:“别吵了!”
众人很快地安静下来,看向陈铭墨。
陈铭墨虽然马上油尽灯枯,可威严依旧,扫视了一圈之后,缓缓地开口说了几件事。他几乎把陈慕昭手里所有的资源都收了回来,说是让陈慕昭回去好好养病,不用再为这些俗事心烦,其实大概就是隐形的软禁,身边的那些人也被他调到了别处,只留了几个闲人照顾陈慕昭。
陈慕昭大概早已料到今天的结局,情绪不见异常。做任何事情都有风险,他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今天的结局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可陈慕白却有些不安,陈慕昭太平静了,正常人到了这个地步,多半会选择撕破脸,拼个鱼死网破,可陈慕昭就这么束手就擒也太奇怪了。而那些曾经因为陈铭墨出事左右摇摆的人,陈铭墨并没有提,法不责众,陈慕昭的下场大概给了所有人一个警示,他不提有些人更加惴惴不安。而所有人都感兴趣的接班人的事情,陈铭墨也没有提。
对于这件事,陈慕白并不觉得奇怪,陈铭墨这个人心深似海,如果能让人猜中心思那才奇怪呢。其实大部分人还是欣慰的,陈铭墨回来了,陈家的名誉并没有受损,陈家还是那个陈家,背靠大树好乘凉。
陈慕白对什么都不好奇,他好奇的是陈铭墨对孟宜年的态度。
陈铭墨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半句有关孟宜年的事情,似乎这件事只是陈慕昭一个人做的,和孟宜年、孟莱没有半点关系。
众人离开之后,陈铭墨把陈慕白留了下来。父子俩一卧一站,似乎也奠定了谈话的姿态。
“听说,你找人把顾九思保出来了。”
陈慕白看着他不说话,等他的下文。陈铭墨继续开口:“我可以让一步,你要娶的人是不是舒画都可以,但,绝对不能是顾九思。”
陈慕白对这个话题很敏感且厌烦,“原因呢?”
陈铭墨眼都不眨,“她身上有污点。”
陈慕白只觉得可笑,反问他:“你怎么能那么心安理得地说出这种话呢?她有污点是因为谁?”
陈铭墨咳嗽了几声,“这样一个女人不配做陈家的当家主母,你要想清楚,当家人的位置我可以给你,也可以给别人。”
陈慕白一脸无所谓,一字一顿地回答:“你、随、便。”说完转身往外走,他对这个人已经仁至义尽,不想再和他有任何接触。
陈铭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陈慕白,你不记得你当初进陈家是为了什么吗?为了一个女人,你就忘了自己的初衷吗?”
陈慕白停下脚步,背对着他缓缓地开口:“我承认我当初进陈家是为了当家人的位置,可是现在我无所谓了。至于为什么,我不想说,说了你这种人也不懂。就算我真的想要,我也会自己去拿。”
陈铭墨的语气一下子软了,有些悲凉地说道:“慕白,我活不了几天了。”
陈慕白不为所动,“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为什么你到了今天还是这么咄咄逼人?你眼里除了陈家,再也容不下别的了吗?我现在有些后悔对你心软了。”
陈慕白不想再和他吵,大步出了病房。
陈慕白离开之后,陈铭墨闭上了眼睛,“你走吧,我欠你姐姐的,你也讨回去了,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了。”
孟宜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缝隙,也不反驳。他站了许久,可陈铭墨再不出声,似乎已经睡着了。
陈簇一直在走廊上等着陈慕白,看他出来了便迎上去嘱咐了几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刚才不过是强撑,也就这两天的事了,你要是有什么动作,抓紧了。”
陈慕白点了点头,“我有心理准备。”
陈簇送他到电梯口,“其实这个病很痛苦,他现在这种情况说白了就是等死,死了是种解脱。”
陈慕白半开玩笑地说道:“看他生不如死,你不觉得很痛快吗?”
陈簇一愣,过了很久才开口:“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陈慕白从医院出来之后,又和几个律师见了面,回去的时候差不多天都快黑了。
顾九思巴巴地等了一天,看到陈慕白回来的时候一脸疲惫,一直急着知道答案的事情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重要了,她走过去接过他的外套,“吃过饭没有?”
陈慕白笑了下,“还没吃,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饭菜还热着呢,快吃吧。”
“你陪我再吃点吧。”
说是陪着吃饭,其实就是顾九思坐在旁边看着陈慕白吃。
晚饭有一道鱼,陈方端上来之后,陈慕白先给顾九思夹了鱼嘴,顾九思看了他一眼,陈慕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很自然地继续吃饭。
在顾九思的印象里,鱼嘴是不能随便夹给别人的,取唇齿相依的意思。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顾九思却忽然有些感动,她看陈慕白的脸色不太好,便试探着问了一句:“有烦心的事情啊?”
陈慕白忽然停下,恨恨地瞪了她一眼,恶狠狠地开口:“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我心烦?”
顾九思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整天除了吃就是睡,看到陈慕白累死累活的,心里越发难受,便有些狗腿地开口:“那我给你放洗澡水吧,你洗个澡解解乏。”
陈慕白挑着眉睨她一眼,“干什么,糖衣炮弹啊,告诉你,有些东西还回来了再想要回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顾九思的心思被揭穿,有些恼羞成怒,直接撂挑子上了楼不再陪某人吃饭了。好在某人也吃得差不多了,跟着扔了筷子上楼洗澡。
陈慕白洗到一半忽然叫她,顾九思走到门口便停住了脚步,他们虽然早已坦诚相见过,可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什么事啊?”
陈慕白没回答,下一秒门忽然打开,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拉了进去。
顾九思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被陈慕白按到了墙上,热水很快把她的衣服淋湿,湿答答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肌肤上,曲线尽显。
顾九思觉察到陈慕白眼底渐渐开始冒火,立刻紧张地拦着他,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你说的……不能那什么……”
陈慕白并不理会她,直接开始扯她的衣服,“是不能,如果能,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吗?”
她本就打算睡觉了,穿着宽松的睡衣,他随便一扯便扯了个精光,一双手在她身上蹂躏了半天,便拉着她的手往他身下按。
顾九思一碰到就开始叫,就差跳起来了,一边挣扎一边叫唤:“不行!不行!”
陈慕白怕伤了她和孩子并没有使全力,可她又挣扎得厉害。他只能一边吻她一边安抚,感觉到她不再挣扎了,才渐渐拉着她的手带着她上上下下地动着。
顾九思之前没有碰过,她也不敢低头去看,只觉得手里的东西又烫又硬,还时不时地跳动几下。她的脸红得滴血,可他偏偏还含着她的耳珠故意在她耳边喘息,还不忘嫌弃她,“顾九思,你真是笨得够可以的,这都得我教!”
她一紧张,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只听耳边一声闷哼,手上便一片湿热。她终于恼羞成怒,一把推开陈慕白,在水龙头旁边洗了手,快步走了出去。
耳边还传来陈慕白的笑声,“小心点,别摔着!”
陈慕白自那天之后便不再去看陈铭墨,陈铭墨是在几天之后离开的。
医院的走廊上黑压压地站了不少人,陈慕白和顾九思坐在长椅上沉默不语,气氛凝重。
陈慕白忽然开口:“算上这次,我在手术室外只等过三次,或许只有等你那一次没有失望。”
顾九思听了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去握他的手,他的手心温度如常。
陈簇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沿着空荡荡的走廊往前走。
本在走廊尽头候着的众人很快地围了上来,唯独陈慕白依旧坐在冰冷的长椅上。
陈簇摘下口罩面无表情地开口,似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手术台上躺着的那个人和他没有半点关系,“病人抢救无效,宣布死亡。”
众人听完便呼天抢地地奔向了推出来的陈铭墨,带起的风吹起陈簇的衣角,白袍一尘不染,此刻看起来却倍感无力与苍凉。
陈簇遥遥地和陈慕白对视了一眼,合了合眼,心中一片荒凉。
大概只有真的当一个人死的时候,所有的恩怨仇恨才会真的烟消云散。
陈慕白忽然想点支烟,刚拿出来才想起顾九思在身边便又放了回去。顾九思很快地站了起来,“你们兄弟俩说话吧,我去车里等你。”
陈簇走近之后,陈慕白递给他一支烟,他没接。
陈慕白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却没有笑意地道:“别人都道我陈慕白最是薄情寡义,却不知最无情的是你陈慕北。”
陈簇的唇动了动,神情有些复杂,似乎想解释什么,可到了嘴边却只有一句话:“我与他……本就没有什么感情。”与这句类似的话陈慕白也说过,所以他能理解陈簇说出这句话时的心情。他灭了手里的烟,不再说什么,和陈簇并肩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秋意未至,天地始肃。
病房所在的楼层很高,地上的人不过如同一只只移动的小蚂蚁,陈慕白垂眸看着,他仅仅能辨认出哪一只蚂蚁是顾九思。他的视线随着顾九思的脚步而移动,直到高楼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才收回目光。
一群人没有见到陈铭墨最后一面不死心,又跑来质问陈簇。
陈簇看惯了家族纷争中丑恶的嘴脸,站直了身体不带任何情绪地回答:“病人清醒的时间很短,并没留什么话。如果有什么遗留问题,建议各位去找律师看遗嘱。”
陈慕白扫了一眼人群中的面孔,抿着唇冷笑。他早就说过,有的时候不是他想怎么样,而是形势、利益、他们身后的人,逼着他们兄弟不得不反目。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态度越来越不客气,“如果有遗嘱,还会来问你吗?”
陈簇态度颇好,“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你……”
陈慕白听了一会儿终于听不下去了,凉凉地扫了一圈,讥诮地道:“我都不着急,你们着什么急?到底谁姓陈?也不怕别人笑话。回去告诉陈慕云和陈慕昭,别来骚扰他,不然我一个都不放过!死者为大,有天大的事也等葬礼之后再说!”
他们是看重脸面的人,而且陈慕白发了话,他们也说不出什么,很快散去。
陈簇心中也有疑问,等没人了才问:“他什么话都没留,是什么意思?”
陈慕白仰头看着天空,半真半假地回答:“晚年栽了那么大的一个跟头,大概是心灰意冷了吧。”
陈簇微微蹙眉,“经过那件事,我本以为他对你……”
陈慕白笑了笑,大概是因为仰着头,声音听上去有些奇怪,“你还不了解他吗?他是什么人啊,一辈子心高气傲疑心最重。你对他好,他便会以为你对他有企图,就算是栽跟头的时候想明白了,一回来就又打回原形。他让我放弃顾九思,我没答应,我当时就知道他到死都不会把陈家交到我手里。我和他置了那么多年的气,没想到他死了都还要这样。”
陈簇还是有些放不下,“那陈家……”
陈慕白一脸风轻云淡,“陈家啊,陈家跟我有什么关系?陈慕云是长子,按理说自然该由他继承家业,可陈慕昭忍辱负重又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扛着,看他和老爷子谁先死。老爷子一死他就要翻脸了,可老爷子刚砍了他的左膀右臂,他恢复起来怕是没那么快,正好陈慕云还能和他搏上一搏。”
“他那么看重陈家,怎么会由着让他们这么闹?他们这么个争法,到最后无论谁是赢家,受损的都是整个陈家。”
“他怎么会由着他们闹?他多精明,知道我就是个贪财恋权的登徒浪子,当家人的位置我怎么会轻易放手?”
陈簇沉默半晌才开口:“我知道,你是不想让他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让给那些人。”
陈慕白忽然笑了起来,“这话说得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真受不了你。”
“小白,你记住我始终是你哥。”
如此兄弟情深,两个人深情对视许久,陈慕白忽然发飙,声音传遍整个走廊,“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叫我小白!”
陈簇愣了一愣,半天才慢慢地笑出来。
陈慕白却敛了笑容,两眼放空,“可是……我累了,什么都不想要了。也许当初我该听你的话,走了不再回来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陈铭墨的葬礼低调而隆重,陈慕白一袭黑衣看着表情肃穆的一群人,他在他们脸上看不到一丝伤心,他的脸上……大概也没有吧。
黑白照片上的那张脸也是一脸严肃,陈慕白忽然想起,他似乎从来没见过陈铭墨真正笑过。
葬礼还没结束,陈慕云和陈慕昭的人就吵了起来,陈慕白身后的人也跃跃欲试,被他扫了一眼立刻安静下来。其实现在本就是争权夺战的黄金时期,可陈慕白的低调与沉默让所有人都有些不安,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慕云走了几步挪到陈慕白旁边,“慕少这是打算坐收渔翁之利?”
陈慕白向来毒舌,可陈慕云吃了那么多次亏之后依旧不知道收敛。
陈慕白轻笑一声,“我是念在我们斗了那么多年的份上,多少也有些感情,就让你们再多蹦跶几天,抓紧时间享受最后的时光吧。”
陈慕昭卑躬屈膝了那么多年,在陈铭墨离开之后也开始原形毕露,“慕少就那么有信心吗?”
陈慕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呢?”他本就不按常理出牌,此时他的态度越是模糊不清,越是没人敢动。
陈慕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扬着声音问:“陈慕白,你在拖延时间?”
陈慕白不答反问,不慌不忙地开口:“拖延时间做什么?等你死吗?是不是时间太久了点?”
陈慕昭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眼底渐渐冒出几分阴狠。
陈慕白接到杜仲的电话那天,是陈铭墨的头七。天快黑的时候,他正在去书房的必经之路上烧着纸钱。陈簇在一旁看着,只是看着。
风中火苗肆意跳动着,火光照在陈慕白的脸上依旧看不到暖意,“我记得他最喜欢待在书房,如果他今天真的回来,肯定会经过这里。做了一回父子,最后为他做件事,我们也算是问心无愧了。”
陈簇长身玉立站在一旁,看着火盆里的灰烬不说话。
陈慕白接了杜仲的电话先送了陈簇回去,到的时候杜仲正在等他,看到他便颇有兴致地开口:“陈家的人真的是有意思得很,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你自己进去听他讲吧,这是最后一次了吧?我可打算结案了。”
孟宜年是陈慕白在这里见到的第三个人,因为同一个案子。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孟宜年连陈铭墨的葬礼都没出现。
孟宜年似乎一夜间苍老了许多,陈慕白看着他,听他说着,慢慢明白,孟宜年对陈铭墨是一种复杂而矛盾的情感。
陈铭墨和孟宜年姐姐的故事可以简单概括成两句话:待我功成名就,许你花前月下。待你功成名就,怀中富贵人家。
陈铭墨和董家小姐刚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孟宜年的姐姐就出了事,孟宜年一直怀疑那不是意外,获益最大的人当然最有动机。他一直怀疑陈铭墨,从他姐姐出了事之后就一直跟在陈铭墨身边,他想找到证据证明他的想法,这一跟就是几十年,可他连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就是在这几十年里,他和这个有可能是他仇人的人产生了感情,而这种感情是有悖伦常,不会被人接受的感情。这种认识让他备受煎熬,他在这种煎熬里痛不欲生,而促使他最终下定决心的是陈铭墨对孟莱的纵容。
他百般试探,陈铭墨百般纵容,他知道,那是因为孟莱长得像颜素心。
他终于知道,陈铭墨冷心冷面了一辈子,可心里还是有个人的,那个人不是他姐姐,不是董家小姐,也不是他,而是颜素心。那个女人在他心里,他不说,他不提,可那个女人永远在他心里。
陈慕白直到回来的路上都没有缓过神来,一切都好像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车窗外不断照射进来的霓虹灯更显得不真实,而他脑中却又清楚地浮现出孟宜年的脸,生硬冷漠的面孔上带着和他年纪不相符的执拗,“我做下的错事,我自己赎回来,他永远都欠我的,就算他死,也别想和我算清!”
晚上去别墅的路本就不好走,他又有些心不在焉,等看到自家灯光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他把车停在楼前,又接到陆正诚的电话。
孟莱被赶出陈家他不意外,陈铭墨一死,她对陈慕昭来说也没了利用价值,无依无靠,偏偏这个时候出了车祸,可真是巧得很。
陈慕白挂了电话之后给江圣卓和乔裕分别去了个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江圣卓、乔乐曦、孟莱之间的恩怨大概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陈慕白本以为顾九思已经睡了,可一进门又看到她和衣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立刻蹙眉。
照顾顾九思的中年女人也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看到陈慕白不悦马上解释:“是顾小姐非要在这里等您回来,我劝她回房休息也没用……”
陈慕白一顿,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半天才低喃了一句:“顾小姐?”
“这……”
陈慕白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中年女人立刻泄了气,最后的几个字被她咽进了肚子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重要的环节?他走近把盖在她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却也不敢有大的动作。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睡得本就不踏实,好不容易睡着,他一动估计就要醒了。
他刚坐了一会儿,顾九思便开始转醒,似乎睡得不舒服,皱着眉头,呼吸有些沉重。她还没睁开眼睛便感觉到眉心上温热的触感,她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陈慕白正微微笑着看着她。
“醒了?”陈慕白扶着她慢慢地坐起来,又递过刚才陈方给他倒的水,“喝点水。”
顾九思接过来喝了几口才问:“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
陈慕白伸手帮她理了理睡乱了的头发,又捋到耳后才开口:“回来有一会儿了,看你睡着就没叫你。”
顾九思看他有些反常,“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陈慕白想了想,“有,算是好事。”
顾九思越来越糊涂了,“算是?”
陈慕白笑了一下,忽然横抱起她往楼上走,“回房跟你说。”
顾九思知道自从怀孕以后她重了不少,女人对体重本来就介怀,更何况旁边还有人看着,她挣扎了几下,“快把我放下!”
偏偏陈慕白又把她往怀里拥了拥,笑着开口:“不放。”
她躺在床上,他随意地坐在地毯上,趴在床边和她聊天,说了说孟宜年的事情,顾九思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指去勾画他的眉眼。她的手指细长微凉,轻轻地点在他的眼睛上,酥痒的感觉让陈慕白不自觉地闭上眼睛笑起来,握住她乱动的手,吻着她的手心问:“困了吗?”
顾九思会心一笑,“你还有事?”
陈慕白也跟着笑起来,“有点小事。”
顾九思知道,即便她已经没事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便推了推他,“那你先去忙。”
陈慕白站起来,双手撑在床边低头问:“你等我?”
顾九思点头,“等。”
陈慕白挑了挑眉,“有事?”
顾九思仰着头看他,“确实有个问题想问你。”
陈慕白开始和她逗趣:“那不如你先问,我先想想怎么回答。”
顾九思顿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陈静康去哪儿了,怎么我来这边这么久都没有看到他?”
陈慕白一听到这三个字就冷了脸,连声音也生硬了几分,站直身体看着前方,那模样要多高冷有多高冷,“陈静康是谁?没听说过。”
顾九思现在看到他别扭的样子只觉得可爱,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或许是她躺着的缘故,他尤显得高瘦。男孩子发育晚,她最初在医院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没有她高,也瘦得厉害。
所以在后来没有他消息的岁月里,那个叫顾九思的小姑娘曾一度担心那个小男孩会长不高,直到后来,即便高挑的她踩着几公分的高跟鞋也要抬头才能和他怒目相视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当初的担心有多么的多余。
她看了一会儿才笑着问:“怎么过去那么久了,你还在生气?再说了,他也没什么错,都是我逼他的。”
“我就不信,如果他真想拦着你,还能拦不住?至少他是默许的。”陈慕白的眸色暗了一暗,“他在我和你之间必须要选一个的时候,选择了我,这就是他最大的错。”
对于这一点顾九思倒是可以理解,“他和你一起长大,早就把你当成了亲人,他会选择你一点儿也不奇怪。”
陈慕白看了她一眼,忽然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就是因为我们一起长大,他才更应该了解我,知道我更在意什么。”说完便走出了房间。
其实顾九思也清楚,这件事陈静康完全是撞在枪口上了,陈慕白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偏偏对顾九思又下不去手,只能把火都撒在了帮凶陈静康的身上。
陈慕白下楼的时候,陆正诚恰好刚刚到,一坐下便直奔主题:“慕少,人是找到了,可是他不愿意见您。”
陈慕白并不意外,“是吗?”
陆正诚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说当年他承了您的情,从陈慕昭手里捡了条命,到了这一步,他谁也不怪。他愿意成全陈慕昭的野心和抱负,当年是,现在也是,也愿意在他急功近利头脑发热的时候帮他冷静一下。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太放肆了,您就拿这个给他看,如果他还不知道收敛,您就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陈慕白接过来捏了捏,哼笑了一声:“挺有分量啊。”说完便打开漫不经心地看了几页后,给出评价:“料也很足。”
陆正诚显然对提供资料的人更感兴趣,“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陈慕白把资料重新塞回到档案袋里,“陈慕昭也这么以为。”
陆正诚似乎想不明白,“当年陈慕昭的父亲把陈慕昭托付给他,他对陈慕昭可谓是亦师亦友,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陈慕白这才抬起头,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正诚,慢条斯理地解释:“因为他知道得太多,陈慕昭的疑心病久治不愈,已成顽疾。越是亲近的人,他越是防得厉害,更何况是对他知根知底的人呢。把柄留在别人手里太多,他会睡不着觉的。不过,你不要担心,我不是陈慕昭,卸磨杀驴这种事,我没兴趣。”
陆正诚是什么人,这个道理他怎么会不懂?他是怕重蹈覆辙,在借机试探陈慕白,没想到陈慕白就那么直白地揭穿了他。他有些尴尬,干笑了几声,“那是,那是……”
陈慕白从档案袋里随便抽出了两页递给他,“把这个给陈慕昭送过去,什么都不用说。”
陆正诚应下来,临走前忽然想起了什么,把一个小小的首饰盒递到陈慕白面前,“前段时间您让我送去修补的玉佛已经修补好了。”
陈慕白打开来看了一眼,点点头,陆正诚便离开了。陈慕白坐在沙发上把档案袋里的文件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才上楼去,回到房间,说好等他的人已经睡着了。
陈慕白低头笑了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玉佛戴到她的脖子上,又给她掖了掖被角,怕吵着她睡觉便去了旁边的房间洗澡。
等他躺回到床上的时候,大概是因为床的塌陷,顾九思迷迷糊糊地自动靠过来,握住他的手之后才不再动。陈慕白愣了一下,很快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等她的呼吸均匀绵长之后才收回手。
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他也不好再抱着她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养成了习惯,一定要触碰到他才会睡得安心。有时候是握着他的手,有时候是揽着他的手臂,对于这一点陈慕白是很满意的。她不会说好听的情话,可她会在很多小地方表现出对他的依赖。
第二天顾九思醒得早,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陈慕白还在睡,他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额前的碎发懒懒地搭在眼皮上,和细密的睫毛交织在一起,看上去散漫又慵懒。
她好像从来没仔细看过他睡着时候的样子,这是第一次,虽然只有一张侧脸。
他睡着的时候神色放松,会下意识地微微抿着唇,看上去像个倔强的孩子,大概是怕压到她,姿势有些奇怪。
陈慕白的五官轮廓本就清晰漂亮,即便闭着眼睛也能辨识出这是个“睡美人”。顾九思正看得起劲,忽然那张薄唇动了动,懒懒的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嘶哑,“看够了吗?”说完便掀开了眼帘,大概是刚刚醒过来,眼底还有些迷糊。
顾九思并不尴尬,伸手去碰他颈间那个玉坠,拿在手里前前后后看了几遍之后才轻咳一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的那个呢?还有那个……那个?”
陈慕白忽然睁大了眼睛,仔细看了顾九思的脖子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脸,似乎发现了什么很快地收回目光,翻身坐起来,靠在床头阴阳怪气地开口:“当初送的时候呢,有人就不乐意收,后来又说还给我,现在说要,我就给,那我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顾九思深吸了口气,“你这个男人也太小气了吧?”
陈慕白笑眯眯地照单全收,“嗯,这下我又多了一条小气的罪名,真好。”
顾九思也跟着坐起来,咬了半天唇才揉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开口:“我错了。”
每每涉及类似话题,陈慕白就格外胡搅蛮缠,像是要把以前受的憋屈全都讨回来。
陈慕白睨了她一眼,“没听到。”
顾九思忍了忍,轻咳了一声,微微提高了音量道:“我错了。”
陈慕白看她涨得一张脸通红,别别扭扭地瞪他,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是开心,他虽还想继续撩拨,却也知道见好就收。
顾九思看着他忽然下了床,走到门口才回头,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顾九思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抬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虽然看不到,却也大概猜到了,下一秒手边的枕头便飞了出去。
早已预料到此情此景的某人及时闪出房间关上了房门,无辜的枕头一头碰在门板上,继而栽到了地上,门外传来某人得意扬扬的大笑声,门内顾九思咬牙切齿地蹂躏着另一只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