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病态神尊15
亲自去药宗搬走青绿峰所有东西的是他。
动手抹去世人有关她记忆的也是他。
因陆阴要来抢他的命牌，有一瞬戾气横生与陆阴同归于尽的更是他。
他还记得陆阴当时讥讽的眼神。
笑他自诩为神，却做尽了魔才会做的事，甚至比魔还要偏执心狠。
——“陆吾，你跟我没有区别。”
你以为你少与她说两句话就跟我为了得到她的笑宁可出尽洋相拉开差距了？
你面上不跟她说话，心里就不想？你就没有在她跟我说话的时候，偷偷听她的心声？
她知道你偷听了多少次吗？谁更卑鄙？
她跟药宗的人相处那么长时间，纵然不是师兄弟，没有师徒名分，就不是朋友、不是亲人？
你非得抹消记忆？不能把他们变成其他身份？你怎么可能做不到啊陆吾。
你已经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神了，你已经能够随时随地探知她的下落了——你甚至不准备再放她下山。
你要她命牌做什么？威胁？警告？还是私底下再建立更多关联？把她和你的生命死死绑在一块？
——她同意了吗？
连你的心魔都不愿意跟你和谐共处，跟你待几年就觉得无趣，你凭什么要求一个才活了这么几年，天赋异禀的剑道天才陪你在雪灵山孤独终老？
凭什么？
凭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人比陆阴更适合问他。
因为陆阴就是他，他就是陆阴。
陆阴想做的事，他也想做。
陆阴想得到的东西，他更想要，甚至比陆阴还多——
因此，他面对陆阴的嘲笑仍是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谁的心比谁的干净？
——但岁星。
她问呢？
如果是她问出这些话呢？
陆吾竟不敢想下去。
识海晃颤出的水波带着剧烈的灵气波动，这里的惊涛骇浪一旦溢出去，就是一座城甚至一个国家的覆灭。
他必须抑制。
必须心平气和。
灵雪剑神那双骨节分明、如白瓷般优美的手被暴起的、可怖的青筋破坏美感。
他掌心的命牌觉察到危险，第一时间飞回了识海深处，那些书那些杂物也沉了下去，被护在识海中心——
他的外表还是神的外表，一尘不染，清冷高洁，但内里却早被裂痕爬满。
每一条裂痕都是一次震颤人心的质问。
他知道他做的事并不会受她喜欢，他知道他也许再也没有被她接纳的机会——
脑中自虐般不断想着她离开的场景，像是疯了一样给出无数个她厌恶他的理由。
比陆阴还充满恶意。
——师尊。
他喜欢她叫他师尊。
特别是弯着眼睛从远处跑到他面前问他剑招时的样子。
他很想这一幕在接下来的岁月长河里不断上演——上演到他们都随天地消散为止。
他不能接受她的离开。
一年、一月，一日，乃至一个时辰都不能接受。
他必须留下她——留在雪灵山。
这个念头像某个封印一样将他死死裹缠，他几乎被缠得透不过气。
他甚至觉得她恨他也没关系，每日都拿剑刺他也没关系。
只要她还在雪灵山。
只要她还……
就在这时，灵雪剑神微颤的指尖被一个温热的软物捉住了。
他刻意不去听的心声像入室抢劫突兀响起，不容他拒绝或无视：
‘师尊做错事就开始垂眼装可怜嘛？垂眼这么好看不要命啦？’
‘可是垂眼也没有用啊，手不也被我捉住了吗？’
‘师尊的手好凉，冰水一样，再不热起来我就不……诶，热起来了’
她的心声每响起一次，他的睫羽就要颤一下。
神尊耳尖轻轻泛着薄红，在银白发间格外显眼。
渐渐地，他睫毛抬了起来，露出那双同样微微泛红的眼睛。
池中的雪雾宛若融进他的眸底，淡淡的、浅浅的，一触即碎——
“师尊，我并不是来向您问罪的。”
的确。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愠怒的情绪。
甚至还在药宗时，在陆阴面前，她也没有说过他一句坏话。
哪怕陆阴卑鄙地读她心，也没有读到她对他的恶意。
回来的路上就跟去的路上一样轻松自在。
她仿佛永远不会有负面情绪，无论是面对旁人还是面对自己本心。
陆吾看过很多人乃至很多神的心，神的血统只是高贵，并非没有私心。
若真没有私心，神界就不必有限制神君随意下凡的禁制了。
“……”
不过她虽未生气，但——陆吾也知道不能说‘那你的东西可以都送给了我了吗’这种话。
他仍静静望着她。
被她握住的手也静静地。
没有跟陆阴那样迫不及待反握回去，将她牢牢攥在掌心，毫不掩饰占有欲。
——神尊整个神都表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乖顺’。
系统继续蛐蛐：其实更像是诱惑猎物主动接近自己吧……
她眸中光亮依旧，并未被雪洞的严寒碰碎。
——她就用这样温和又极易使他心软的表情说着：“我并不介意师尊留下这些东西，它们在师尊身边看起来比在我身边还要好。”
陆吾薄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
但她还没说完，他又抿住唇。
“下山的时候我就发现，雪灵山旁边有座山死气环绕，师尊应当不是不想管，那个地方就是陆阴用来泄愤的。”
“嗯。”陆吾发出一个音。
陆阴是个杀戮疯子。
陆吾不放他出去杀人，给他制造了杀戮幻境——在那座无名山上。
他将山上的所有生灵融进幻境里，每一次幻境重启就会变成新的生命，然后被陆阴杀死。
久而久之，此地怨气过浓。他便将其封印，不让外人进入。
“师尊，我想搬到那座山上去住。”
“……！”
被她握住的、安安静静的手骤然一动，反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腕。
任何情绪都无法在里面留下痕迹的雪眸晦暗极了，从银白变成有点深的灰色，像是地上脏污的雪块。
“你介意。”
他呼吸不稳，陌生的、前所未有的情绪涌到喉间，令他不得不吞咽几下，才艰涩开口：
“我将……那些东西还给你。记忆，也还给他们。”
不生气不代表不介意，只是她处事太温柔，即使介意也不会用情绪施压。
越是这样，他越是不敢想她心中对此的介意有多少——对他的介意又有多深。
灵雪剑神从未后悔自己做的决定。
正如他一旦出剑，就没有给谁留下余地。他的剑下不会有亡灵，死了就是彻底消散。
但此刻他一秒也等不到。
即使她没有答应，他也直接将东西全从识海中摘出来，迫不及待送往药宗。
连同那些属于人类修士的记忆。
神尊明知雁过留痕、风过留声的道理，却自欺欺人以为一切复原就能让小徒弟把这句话收回去。
他甚至从椅子上起身，往前一步，眼前横在两人间的桌子瞬间消失——
此时最不愿两人间有隔阂。
他走到她面前，高挑端雅的身姿在她的注视下一寸寸弯了下来。
“师尊……？”
岁星怔怔望着他。
她竟有种——灵雪剑神此刻只能走这两步的错觉，再走两步身形就踉跄了，步伐就不成样了。
然而作为世间最强存在，将人类视为蝼蚁的灵雪剑神，怎可能被两句连控诉都算不上的话击溃呢。
陆吾不善言辞，也不必善言辞。
此时却有很多话哽在喉咙里，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忽然，另一张温热又柔嫩的掌心碰上了他的脸。
“……！”
内里混乱的气息就此凝滞。
“我不是不认师尊，也不是想离开师尊，”她语调平和，“只是想把那座山的死气驱逐。”
“我来。”他嗓音微哑。
“没有陆阴配合，师尊做不到的。”
岁星像是想起开心的事，笑眸清湛，“但陆阴不敢来我的地盘乱弄。”
“……他会去找别的地方。”
“我不会让他找的。”
岁星略略站起身，额头抵着他，尾音拖长：“师尊答应嘛，答应嘛，死气驱逐好了我就搬回来。”
“……”
“而且那座山离雪灵山一点也不远呀。”
陆吾没有说话。
系统叹了口气，觉得宿主这回可能要失策啦。
剑神自知惹了宿主不高兴，这时候怎么会放宿主离开嘛？
就算是相邻的另一座山，对陆吾来说也是不能忍受的距离啊——
结果自家宿主就抱着剑神的腰撒了会娇，又把送给剑神的发簪插进他发间，还把凡间菜肴喂了一口给剑神……
剑神就松口了。
听见陆吾开口说“尽快回来”时，系统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这这，这是突然改性啦？
不然这些凡间俗物不可能动摇剑神哪！
岁星在雪洞里待了好几个时辰，跟陆吾聊以前在药宗的生活——
要知道陆吾从前最不喜欢听她谈药宗。
这两个字关乎她的过去，他没参与的过去。
还有那些她在乎的人。
那些她喜欢又不舍得的人。
陆吾甚至想过把她的记忆也摘去，让她只记得他。
可她来了雪灵山之后又这么听话。
就下了一次山，还遵守承诺没有做别的事。
“那师尊，我先回去收拾东西啦。”
她其实也没什么要收拾的，重要物品都在储物囊里嘛。
不过为了不让陆吾觉得她随时能跑路，还是要回去整理整理的。
岁星乖乖走到她来时站着的地方。
等了两秒、五秒……一分钟，阵法都没有被触动。
她下意识看向雪洞内唯一话事人——坐在桌边的神尊，又说了遍：“我要走啦，师尊。”
神尊没有说话。
他的长睫垂着，遮掩了眸中神色。
一只半透明蝴蝶在他指尖凝聚，扇动翅膀，慢慢朝岁星飞了过来。
它通体雪白，翅膀扇动的样子十分柔美，飞过的弧线残存些许流光。
像是从神界飞来的一样。
雪洞内半分生气也无，生命无法在这里扎根成长，蝴蝶这种又美又柔弱的存在出现在这里很是突兀。
但因为有神尊，似乎一切又变得无所不能。
蝴蝶飞的路线并不平稳，忽上忽下，跌跌撞撞飞向她。
笨拙，不容易。
岁星忍不住伸出手想接住这只可怜的小蝴蝶——
就在这一刻，一道血色雷电骤然劈下，直接将小蝴蝶劈成粉尘！！
岁星呆了呆。
她微微泛绿的眼眸映着眼前凭空出现的黑雾。
黑雾很快凝成一具男人躯体——
陆阴。
他站在岁星面前，将她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连片衣角都不让陆吾看见。
血色魔眼极其阴寒地盯着陆吾，猩红薄唇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噙着笑意，是对岁星说的：
“你以为这家伙那么好心送只蝴蝶给你玩？”
陆阴这样一说，岁星立即想到庄周梦蝶的典故。
梦境与记忆在某种程度上像是一脉相承，都是摸不到的虚幻。
岁星不知道陆吾是怎样清除药宗——或者说所有人关于她的记忆，但此刻。
这位灵雪神尊堪称温和地想用一只漂亮灵动的蝴蝶来清除她的记忆。
没有血腥，没有痛苦，只有温和的、美丽的梦境。
——陆吾根本就不可能放她离开雪灵山。
身为神尊，言出法随的神尊，他为了放低她的警戒，为了跟她再温存一刻，竟不惜说谎。
“……”
陆吾雪眸依旧平静，毫无波澜。
他慢慢从雪椅上站起来，垂在身侧的手里慢慢凝出一把雪白长剑。
“滚开。”他说。
陆阴笑了。
他平生最爱跟陆吾作对——倒不是因为陆吾是他本体，而是世间没有谁是他对手，除了陆吾。
跟一群蝼蚁作对有什么意思？一脚就踩死的玩意需要他费精力？他又不是坐在九天莲台上的佛。
被陆阴挡住看不见她，陆吾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甚至懒得等陆阴召出魔剑，直接几个瞬移到陆阴面前，抬剑就是杀招。
陆阴竟然不还手。
身着墨袍的男人对他挑眉一笑，单手搂过身后人，‘轰’一声带着人从破了个大洞的雪洞冲了出去——
…
岁星被陆阴抱在怀里，飞在空中，四周支起的黑色结界隔绝了风雪。
她看见身后穷追不舍的白影，再看看一脸亢奋的陆阴，一口咬在了他的颈侧。
“……！”
这魔明明皮糙肉厚，被她啃了半天也没出血，偏偏低低哼着，音色暧昧。
岁星松口，用他的衣袖擦了擦嘴，小脸板着：“放我下去。”
陆阴被啃了一口笑得跟个什么似的，听了这话却笑弧微敛。
他眯了眯眼：“你真想被他夺去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