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雾路游翠郭
戚南展开请柬, 看到本该写着新郎名讳的地方,暗红字迹浮现“东玉”两字, 字体甚至有几分熟悉。
“你写了东玉?”
姬少典轻轻笑了,还没开口说话,陡觉地面震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
程成还处在魔仙状态, 脚上蹬着一双高跟鞋,艰难蹦跳了几下,靠在门扉边上, 才没被地面抖动带倒, 不等舒一口气解除变身,却听到一阵“咔咔”声,惊惧回头,看到地上摆着的棺材,几乎晃出了虚影——
“陆哥!大佬!棺材又动了!地震了!”
姬少典蓦地看向红布之后,却不见本该站在那里的画师,不待走过去, 头顶已落下细碎灰尘,横梁上逐渐遍布裂缝,物体龟裂声越来越大——
连围坐在一起烧纸的纸人, 都“砰”一声打翻了铜盆。
戚南原地踉跄了一下, 脑海中浮现那幅“荒村游乐图”,霎时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缩。
“快走!这要塌了!”
薄文化抱起阿兰, 戚南抓住姬少典手腕,迅速朝门外冲去,程成抬脚甩掉高跟鞋,抓紧了魔杖跟上,不忘给所有人周身加一层空气墙,阻隔掉下来的砖石碎块。
众人绕过影壁奔到门口,见木门仍旧紧闭,怎么用力都拽不开,回头望去,院内的三所小楼,已经歪斜过三十度角,随着地面剧烈震动,眼看就要完全坍塌——
戚南当机立断道:“翻墙出去!程成第一,踩着我上去!”
程成知道自己不论是从体能,还是肢体协调,都比不得除了阿兰之外的剩下三人,内心满含宽面条泪,把魔杖在腰间一别,刚要上前,转身时无意瞟到小楼门口,倏忽瞠目。
“陆哥,你看!”
戚南转身,在小楼倾颓,烟尘四起的景象中,看到刻着杜鹃的棺木,被四个纸人抬起,悬浮半空缓缓前行。
遇上挡路的影壁,纸人丝毫没有绕路的意思,扛着棺木撞了过去。
影壁与棺木相触的瞬间,犹如纸糊,紧随其后的木门,也被轰然撞飞——
姬少典:“跟上他们,走!”
纸人抬棺在前,众人跟随在后,一路奔出小院。
戚南注意到门口砖墙下,压着一截人的肢体,从露出的衣角看,像是孔丽带着的那个男玩家,却也来不及多看,脚下已传来更激烈的震荡,面前扬起大蓬烟尘,几乎遮蔽了所有可见物。
纸人背负红棺,倏忽转弯,朝着山坡方向跑去。
姬少典目光微动,陡然说道:“程成,给所有人上加速,我们必须追上纸人,不能落在它们后面。”
程成还有点不明所以,却不多问,魔杖朝下一点。
“魔仙转移——”
话音落下,众人眼前一花,脚下土地后缩,直到站稳身体,已停在了半山腰上。
程成:“我的能力最多只到这,好歹比它们快一点。”
戚南垂头下望,看到红棺飞速上移,也窥见烟雾遮蔽前,孔丽歪斜在树边,胸口破了大洞的尸身,低声说道:“上山吧。”
众人从半山腰开始爬坡,省了力气,很快接近山崖顶的大青石,挨个爬了上去,在杜鹃花丛里休息。
程成一路爬坡,早觉得裙子碍事,正掀起掖在腰间,大叉着腿坐在青石边上,气喘吁吁朝下看,见红棺快上来了,有点不解。
“它们又不拜神,怎么也上坡啊?”
戚南站在青石上,远望山下的小楼,逐渐湮灭消失,化为浓浓白雾,连接着小楼的道路,也再也看不到了,神情晦暗:“这里才是真的,它们当然要来。”
程成扶着青石站起身,更疑惑了:“真的?什么意思?”
姬少典正靠在山石背面,闻言笑道:“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小楼和村庄,也有可能是假的吗?”
程成诚实答道:“没有。”
戚南:“……”
薄文化今早提前被叫起,知道他们是去找线索:“是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潘金妹的小楼里,挂着一幅署名‘东玉’的画。”
戚南注视着红棺越来越近,已隐约能看到纸人的模样,微微眯起眼睛:“画上有村庄,远离村庄的小楼,有潘金妹,画师,和卖米粑的老婆婆。”
程成闻言,恍然大悟:“我能跟老婆婆说话,是因为村里其他人,都是玩家死后变的,只有她是真正的npc?”
戚南颔首。
程成尝试继续延伸:“所以那幅画上,没有青石,杜鹃花丛和神庙?”
姬少典抚了抚下巴,支着手臂笑道:“神庙既是安全区,又很醒目,画中没有,最有可能处于画外,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程成明白过来,又想问:“那……”
话没说完,鼻端嗅到血腥气味,他一个激灵,从山石边蹦了起来。
纸人们抬着棺木,自他身边倏忽而过,不等他真正看清,已然行入杜鹃花丛,停在了冠盖如云,绿荫浓密的槐木下。
棺椁落下地面刹那,无数花朵剧烈颤抖,无风摇摆,蓦然盛放到极致。
馥郁的香气漂浮空中,花瓣却随之枯黄焦黑,化为灰烬四散。
抬棺纸人像逐渐被抽去灵魂,直到花朵湮灭殆尽时,肢体也碎裂成片片白纸,飘落泥土——
唯余槐树如常,红棺静立。
微风轻拂,树枝上悬挂的木牌,互相撞击,发出泠泠之音。
姬少典走到树下,拿出三朵庙里发现的姻缘木牌,见正面的潘金妹变成何娟,背面的潘金哥变成东玉,垂目看了一会,抬手将它绑在了其他木牌边上。
“木牌画的内容是黑白之战,是因她同情被辜负的王子,还是单纯喜欢这个故事?”
姬少典手指一顿,转头看去。
戚南站在他身侧,仰头望着姻缘牌旁,其他七张画着黑白底色,去掉了所有玩家的身影,只剩黑色公主与白色王子的木牌画。
他看着画上互相敌对的两人,相遇,相知,又相爱,一人死去,最终另一人独活,神情似乎多了点茫然,又很快被遮掩下去。
姬少典静静望着他的侧脸,没有出声。
戚南从怀里取出两支口弦琴,指尖抚过同样变为“何娟”“东玉”两个名字的刻字处,顺手挂在了姻缘牌旁边。
“潘金妹,潘金哥,其实是阿妹,阿哥?”
何娟和东玉,才是这对情侣的真名。
姬少典勾了勾唇角:“现在看来,应该是纳西族人,对年轻男子和年轻女人的称呼。”
程成伸过来一个脑袋:“就跟帅哥美女差不多?”
戚南:“游悲呢?”
姬少典轻吸一口气,笑道:“我猜,大概是……殉情歌的意思吧。”
程成咳了一声,模仿戚南的语气,惟妙惟肖:“东玉呢?”
戚南知道他好奇心特别多,刚才就想问了,直接解释道:“陈莹两个字,分别砍掉一半,就是东玉。”
程成:“……求豆麻袋,这人跟潘金妹是情侣,也就是说其实是男的?这算是……女装人皮大佬吗?”
姬少典看薄文化带着阿兰过来,回想这七天在关卡中遇到的一切,从头开始整理思路:“第一天入关,趁着我们还不熟悉情况,被潘金妹追杀的东玉,在画中杀死了一个女玩家,将尸体藏在画里,顺利混进其他女玩家周围。”
戚南:“尸体第二天消失,几乎不会有玩家发现。”
程成瞥了一眼阿兰,张了一下嘴,又很快闭上。
戚南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也知道他没问出口的原因,蓦然道:“阿兰年纪小,限制大,容易暴露。”
“扮成男人,潘金妹很快会发现他,所以他另辟蹊径,扮成女人。”
姬少典接着他的话道:“一方面性别改变,对潘金妹形成了误导,我们也很难想到他其实是男人,还跟潘金妹是情侣。另一方面,他假扮的是个新人,借孔丽当幌子和踏脚石,有用的时候抱成一团,没用的时候跟她翻脸,赢取我们的信任,一箭双雕。”
“他最明显露出破绽有两次。”
他话还没说完,见戚南早一步按上刺青,取出绘着五线谱的纸,微微笑了起来:“第一次是看曲谱时,她要从我们手上抢走……”
戚南刚要把曲谱递给他,目光无意扫过,动作却顿住了。
曲谱上属于作曲的空白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署名。
姬少典看到他目光落处,微一挑眉:“……东玉作曲?怪不得当时那么慌张,看到曲谱被我们得到,就急不可耐的要抢走。”
戚南:“第二次,是她做鞋。”
程成猛一击掌:“对啊!我当时都那么手残,怎么没觉得不对呢?!”
薄文化没明白他们的意思:“手残?不对?”
程成看向薄文化,神情无比恳切:“以前我接触过的女孩子,十字绣围巾袜子就算了,根本没有会纳老式鞋底做手工布鞋,还那么熟练的。”
姬少典立在树下,翻过将手里的曲谱,轻轻哼出一句,却听挂在枝桠上的木牌,发出高低不一的泠泠脆响,像是在为他的曲调作和。
一张黑白底色的木牌翻转,露出背后截然不同的木雕画。
他蓦然意识到什么,抬手,将所有黑白底色的木牌一一翻转。
“从那张皮穿的衣服来看,东玉可能是美术专业的学生,又或者是个穷困潦倒,很不得志的画家。”
姬少典抚过第一张刻着男女相见,第二张男女一起画画的木雕牌:“他跑到偏僻的纳西村庄内,拜访能绘制木牌画的画师,应该是为找寻作画的灵感,也因此结识了画师的女儿,何娟。”
戚南看向第三块木牌上,挡在男女中央的老人,目光微暗:“画师不看好这段恋情,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第四块木牌,刻出高峻山峰,悬崖之上,有两个小小人影。
姬少典:“也许是何娟深爱着东玉,又无法面对父亲的反对,想出一起跳崖殉情的办法,或者是东玉知道纳西族殉情旧俗,为了彻底摆脱何娟这个麻烦,劝她做出了殉情的决定——”
第五块木牌,女人落下悬崖,男人站在悬崖上。
姬少典呼出口气,摇了摇头:“东玉在殉情的过程中抛弃了她,或者将她推下山崖的人,就是东玉。”
第六块木牌,女人化鬼,男人躲藏。
第七块木牌,男人被女鬼缠住脖颈,口吐魂魄,也变成了鬼怪。
“荒村游乐图。”
姬少典松开捏着木牌的手,静听泠泠乐声。
“东玉从始至终,只将一切当做随时可以结束的游戏,遇到的所有人,不过都是讨他欢心的工具——人对工具,又怎么会有真心?”
戚南没有说话,手指却抖了一下,飞速蜷起,又慢慢伸展。
姬少典凝望了他一会,垂下眼帘:“纳西的传说中,痴心相爱的有情人殉情而死,会在游祖阿主与构土西公的引领下,走上名为雾路游翠郭的乐土。”
“那里是白云缭绕的山国,有情人会躺在常开不败的花里,饮露吸风,沐光而生,长久相守直到永远。”
槐木之下,紧阖的木棺盖,再度被众人推开。
戚南立在棺木旁,看到棺中只剩两具白骨紧紧纠缠,一具白骨的掌心内,放置着一只泥娃娃。
取走泥娃娃的瞬间,两具白骨,一齐化为灰烬。
随风扬起,飘散而去,不知所踪。
【乙字关:魂断游悲副本已结束】
【通过玩家:五】
【丙字关倒计时:十二天】
【副本退出倒计时:180、179、178……】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太晚发现过点,感谢白天不懂叶的黑的地雷~感谢灌溉的鱼式记忆,aniany和雪诉离歌~爱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