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复制
戚南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梦中的天色灰沉沉的, 微风吹拂，天边飘来淅沥的小雨。
在他高考结束的那个初夏, 时常有这样的小雨。
打伞觉得麻烦，不打伞却会沾湿头发。
高考结束，他和那人在考场的角落里分别，约定第二天学校对面蛋糕店汇合, 一起去家里，征得收养他的郝叔叔承认，获得大学一起租房的许可。
临别之前, 那人发上坠满茸茸的雨珠, 猫一样甩了甩，恰将一滴水甩在眼下红痣上。
他凑上去亲了一口，转头就跑。
梦中的身影，随着远去逐渐模糊。
那人似乎在背后叫了他一声，又似乎没有。
似乎去拉了他的手，又似乎没有。
如果那个时候，他知道后来会发生的一切, 或许会选择去吻那人的唇。
戚南感觉到意识上浮，想要醒来，却又贪恋离别的那刻, 不想让它过去——
画面闪烁, 旋转颠倒。
“你十八岁了，有知道一切真相的权利。”
他又看到自己站在棕色的办公桌前，看到桌后坐着并无血缘关系, 却将自己抚养长大的叔叔，缓缓推来一份血液鉴定报告。
“……父子亲缘关系，dna吻合度9999，但你不是。”
“你和陆南的dna，相似程度百分百。”
“你不是陆南的儿子。”
他不受控制的开口，听到自己少年时，茫然无措的声音：“……那我是谁？”
“陆南如果现在还活着，已年过半百。”
“你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虽然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却不是他。”
“你是他的克隆体。”
他脑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只能说出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又为什么是我。
那年高考，他依旧填了和那人一样的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将关于那人的所有东西，包括那张薄薄的通知书，一起锁进了铁盒里。
好像只要将东西深深藏起，他就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将曾经有过的感情彻底删除。
戚南在雨声中逐渐清醒，盯了天花板一会，又转过头，看向自己枕边的泥娃娃。
泥娃娃仍咧嘴大笑，笑得没心没肺。
他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朝外看。
逼仄狭窄的巷道，从斗室看出去的天，呈现出油画涂鸦试色的深灰，略有肮脏的暗黄，细细针雨击打玻璃，留下米珠大小的水滴，模糊了窗内人的视线。
他的目光无意识聚焦在水滴上，微微出神。
四年前的那一天，他偶然路过大学校门口，无意转眼，看到那人正拎着伞，立在校门口。
那天和他们分别时一样，也下着这样的小雨。
那人身姿挺拔高挑，那副过分出色的容貌，哪怕神态冷淡，也几乎吸引了路过大门的所有人，或多或少的注视目光。
直到那人低头看表，准备离开，不远处围观他的几个少女轰然惊叫，被推出来一个，红着脸走到那人身边，小心翼翼搭话。
那人听到声响，神色淡淡垂下头。
两人一高一矮，并肩而立。
青年俊美，少女可爱。
远远看去，没有十分般配，也有七分。
没有人发现他的窥视，也没有人发现他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他才后知后觉感到刺痛，低头去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掌心被指甲刺破了。
“咚咚”撞门声响起，一个声音像是被抽了骨头，懒洋洋在门外晃荡。
“喂喂？里头的人醒了没？”
戚南被敲门声自记忆中唤回神，把枕边泥娃娃塞进枕下盖好，走过去拉开房门，看到叼着烟头戴墨镜，浓眉大眼的方脸寸头青年，整张脸瞬间失去表情。
“东西呢？”
郝英俊把手上的护照病历本等纸质文件，哗啦哗啦甩了几下，又晃了晃另一只手上的背包。
“咋的，不给不让进啊？”
戚南深吸一口气，侧身让他进来。
郝英俊眼光溜一圈房间，三步到床，一副铁窗，没忍住啧了一声：“我说南啊，我跟你和尿泥的交情了，不能不多说一句啊。”
戚南从他手里拿过背包，坐在床边，拿自己的腿当支架，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连接手机加密网络，飞速输入网址，登陆论坛。
“有屁放。”
郝英俊清了清嗓子，抬手揽住他的肩膀，话语中满含怀疑：“你说你这好不容易回国休息了，放着自己好好的地方不住，大把待在卡上的钱不花，非跑到这个要拆迁的城中村，又破又小的旅馆里猫着，我按你定位绕了好几个圈，才找到这犄角旮旯的，你是要憋一个史无前例的大招吗？”
戚南把他耳边叨叨当噪音，将篆写“十二关”的论坛展开，飞速滑动到“交流区”版块，目光一边浏览过数个帖子，一边答道。
“有点事要办，要避人，暂时不回公司。”
他眼光都没多分给郝英俊一点，语气却不自觉放松下来：“你和郝叔找我，打电话，我会接。”
郝英俊狐疑皱眉，眼珠一转：“有事？要办多久？”
戚南听出他尾音七拐八弯，终于分给他一点目光：“你有事？”
郝英俊轻咳一声，从拿来的一堆文件里，准确捏出护照：“其实我上次就想问你了，眼看二十多天了，你也没走，这个护照签证……还用不用了？”
戚南将电脑屏幕压下一点，看着他没说话。
郝英俊自小跟他一起长大，他不说话都能领会他要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头怕你出事，早不想让你再出国了。”
戚南闻言，微微垂下眼帘。
郝英俊瞥了一眼那病例，叹了口气：“……我跟老头都挺害怕你再走，主要是感觉现代医学快挽回不了你了。你现在有事在国内办，短时间不挪窝，这护照我就拿回去了？”
戚南从他手里拿回护照，翻了一眼。
乙字关刚过，他很难确定之后的通关时间，也很难确定能不能活到最后。
要不是因为不想再和姬少典有牵扯，他也不会在出乙字关当晚，趁其他人都在别墅休息补觉，连夜带上自己的泥娃娃离开，跑到即将拆迁的旅馆躲着。
对他而言，原本出国离开，再不回来的计划，已被关卡彻底打碎。
郝英俊见他看过之后，把护照递了回来，长舒一口气，拿回一把塞兜里：“你可不知道，我从老头那偷这玩意，被发现指定逃不了一顿抽，现在放回去，运气好说不定他发现不了——”
话没说完，他被戚南电脑屏幕上的论坛吸引了目光，凑过去仔细看。
戚南注视着他动作，不自觉眯起眼睛。
郝英俊看了好一会，挠了挠头：“你这看的什么，乱码网址？密码？暗语？”
黑色背景放大暗红字迹，鼠标滑动，点开了论坛“交流区”上，顶在前面的一个帖子。
坐在别墅一楼窗边的姬少典，在窗外蒙蒙雨落时，悠悠然端起手边的咖啡，金丝眼镜后的双眸微微闪动，迅速扫过论坛上的各种信息。
程成坐在他身边沙发上，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说话，只能先干咳了一声。
“那个……一夜过去，戚哥人没了，咱们不找吗？”
姬少典端起杯子的动作一顿，又很快恢复正常，淡淡道：“他既然带走泥菩萨，又退出聊天群，态度明确，就是要跟我们一刀两断。”
程成有点想不通：“大家一起出关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之前闯关也没问题，有什么不对？戚哥为什么走？”
姬少典抿了一口咖啡，任由苦涩蔓延舌尖：“大概，是因为他不想再见的人，不仅阴魂不散，再度出现在他面前，还妄图——”
他的话戛然而止。
程成皱眉陷入思考：“我上次跟戚哥去过他家，不然我们去那里找他？”
“你想得到，他不会想不到。”
姬少典神情不动，眼中覆上冷意：“几个小时过去，他要么已经连夜离开市内，要么就藏在短时间内，我们难以发现的地方，绝不会回家的。”
程成开始觉得不大对劲了：“大佬你为何如此了解……”
姬少典倏忽笑了一声，笑中情绪难明：“我不是第一次见识他抽刀断情，狠起来连自己都砍的‘勇气’了。”
程成一时哑然。
姬少典不想多谈这件事，笑容收敛，神情肃然，转向他道：“你和阿兰的能力需要升级，相比阿兰，你更需要学会自己破关，以后的关卡只会越来越难，不知道会面临什么境况，如果光靠我和戚南，终有一天，你会走不出去——”
程成听他提起这个，表情也严肃起来。
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闻言刚要回话，却又听姬少典问道。
“薄哥进群了吗？”
程成听他说起这个，连忙点头：“薄哥跟咱们不在一个市住着，出关前我们交换微信号了，早上的时候他就加进群里了。”
姬少典垂下目光，看向不远处，正翻画册的小女孩：“你带上阿兰，跟薄哥三个人组队，先尝试刷一次关。”
“尽量去甲字关，实在找不到，乙字关也行。”
程成早在他说出“自己破关”的时候，就预料到迟早要分队刷泥菩萨，没想到这一次马上就要靠自己，想到前两次的惊险，没忍住咽了口唾沫，却很快点了点头道。
“好，我一会就跟薄哥商量。”
“根据论坛求助内容的统计，甲字关和乙字关排列在前，难度也最低，只要没遇到戚南这种个人能力特别强，运气又特别差的，基本存活率能达到百分之八十。”
姬少典卸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低声嘱咐道：“有薄哥的替身娃娃和阿兰的治愈，你们尽量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去抢泥菩萨。”
程成觉得他情绪不大对劲，不敢撩虎须，却有点担心，只能硬着头皮道。
“大佬你……要一个人刷关吗？”
“他既然带走了泥菩萨，就一定会继续闯关。”
程成知道“他”指的是谁，眨巴一下眼睛。
“关卡对他而言难度极高，两次泥菩萨却都给了我，他的能力还没升级过，在丙字关开始之前，他一定会选择刷关。”
姬少典不明意味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定在屏幕的帖子上，将眼镜“喀”一声放在桌上。
“等我把逃跑的猫抓回来，就跟你们汇合。”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下一章就进新关卡啦~
感谢北言耳和占十一的营养液，爱你们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