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同床共枕(2)
蜡烛的光虽然没有多明亮,但是让视线周边清晰起来已经足够了,再加上轶司臻从小受过训练,越黑的情况下他反而看得更清楚。
此刻,那双看惯了黑暗的瞳眸,正闪烁着比平日里更加熠熠的光,像两把剑,好似穿透了房间内所有的遮挡物。
他褪下氅衣和外袍,朝胸口处看去,果然不出所料。胸口的伤口撕裂开后,血早已渗了出来,点点红墨晕染在衣袍上,在昏暗的背光下斑斑怪异。
轶司臻不动声色地皱起眉,连自己都没有发现地瞄了眼衣架的方向,屈指拉开衣襟。
寸长的伤口,从胸口正中一直蜿蜒到下侧肋骨,形状可怖,先前结的疤已经四分五裂,被糊在衣服里摩擦捂埋得久了,有几分溃烂的趋势,触目惊心。
他伸指去碰了一下伤口的边缘,犀利的疼痛直往心里钻,血丝丝的向外渗,“……”,顷刻间便把颜色添得更深了。
那日受伤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一直想要的,都是那些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娘亲留给自己的东西。
可轶烨把自己当作他肆意妄为的傀儡,所谓的外祖父,也只是一个苟安于现状的懦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
他要把这些阻碍自己的人和事,一点、一点、一点的毁掉,哪怕亲自动手也在所不惜。
手掌抚在伤口附近,似乎还能感受到王成明脖子上温热的温度,他的脉搏跳动,他喷在自己脸上的呼吸…闭上眼,对方那惊恐哀求的眼神就在脑子里乱窜。
若非那求饶的眼神与娘亲太像,他又怎么会手软,被对方拿碎掉的瓷片扎进胸口。
轶司臻深呼吸着,烛光摇曳,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愤怒,要熄灭了一样。
但长这么大,已经没什么能完全左右他了,他稳定下情绪,解开了衣带,正欲脱下衣服上药,便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声音。
“……”轶司臻掀眸,看向衣架。那里避开了烛光,黑糊糊的一团,但他好像知道有什么。
房间安静了下来,却好像比之前更加酝酿着骇浪,他沉默片刻,伸手去抓放在一旁的蜡烛,指尖碰到之前,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公子,属下有事禀报。”
就感觉停滞、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松懈了下来,胡壹的出现似乎无形中打破了不为人知的僵局。
“……”轶司臻静静等了一会,盯着模糊不清的地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好一会儿后,他才收回手,将衣襟系好,扯下衣架上的氅衣、外袍穿了回去。
打开门,是神色匆匆的胡壹。
“公子!”
“什么事。”
轶司臻晦暗不明的表现将胡壹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是奉命办事,如今回来复命,公子不应该不清楚,还要反问他啊。
但他的疑问也仅止步于此,他没有多想,只当是公子日夜操劳,忘记了。
胡壹抱剑跪下,先行了礼,才恭恭敬敬地开口复命,可刚说了两句,他就意识到什么问题,声音越来越小。
“怎么了。”轶司臻挑着慵懒的尾音,俯视着他,漫不经意。
胡壹抿了抿唇,犹豫着不敢回答,抱着剑的手却悄悄互相较劲,收紧了力气,“……”。
“说话。”
“我不想问第二遍。”
“……”,胡壹只好道:“属下…嗅到了血的味道,公子您,受伤了?”
几秒过后,轶司臻才说:“小伤。”
这么重的血腥味,怎么可能是小伤。胡壹知道轶司臻最近的状态一直不好,事务繁多,又为了防着有心之人卷土重来,已经是精疲力尽,身上的旧伤也被带着时不时复发。
朝廷坐视不管后,他接公子的飞鸽传书,一直隐藏身份流窜在宫中意图得见那位神通广大的贵妃娘娘,虽未有多大成效,但也旁敲侧击的确实确定了贵妃娘娘的身份。
这之间,他又与其他同伴一同奉命再次去调查了与何府有关的所有人,上至旁系宗亲,下至几代外的家仆下人。
他们都忙得不可开交,更别提执念最深的公子,他们已经失去了小姐,怎么可能再失去她的孩子…
“公子,请您允许属下的不情之请,还是让属下为您进屋去包扎一下吧。天寒风重,夜里寒冷,您万不可留着这伤,小心拖累了身体。”
“……”
“何况,夜色已深,怎能让您站在这里…”胡壹说着,感受到轶司臻默不作声的威严,渐渐闭上了嘴。
他意识到今日公子有些奇怪,虽说轶府如今正明处暗处都派人戒备着,但像今天这样,不进屋说事的情况还是鲜少出现的。
是…不方便吗?胡壹发现他自己也被胡贰那八卦的性子影响到了,待他反应过来时,那不听话的眼睛竟然早已去偷看屋子里了。
索性昏暗一片,烛光照在别的地方,他及时制止了自己的好奇心,因而只是匆匆一瞥,并未看到什么。
但愧疚感还是在心中蔓延开来,胡壹知他逾距,便把头放得更低、更加恭顺,言辞也更恳切,道:“是属下愚笨,还望公子不要责怪。”
“公子您身体之宝贵,是属下们最在意关心的事,甚至比这项上之物都更重要,还望您照顾好身体,不要为难自己。”
“属下们…哪怕立马去死,亦心甘情愿!”
话音掷地有声地落下,在耳畔回荡,填满整个院落,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与绵延万里的夜色一起融合纠缠着,久久不肯散去。
说完这些,胡壹静候着轶司臻的话。他的手有些不稳,似乎要抱不住长剑,却也因为能说出这些话,心里一阵阵发热。
“呵呵…”出乎意料,轶司臻轻轻嗤笑了两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紧接着便冷了脸色,低睨着胡壹,问道,“死?谁让你死了。”
“……”胡壹心里咯噔一跳,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复,他抬起头,眼中盈满了疑惑、不解与不安,“公子…”
“你知我不喜欢与人废话,还叫我浪费口舌,胡壹,你好大的胆子…”
“公子!属下……”
他的急于辩解被轶司臻无情打断:“够了,我的事不需要你扌喿心。”
“钥匙呢?”
胡壹一顿,满腔的焦急瞬间冷却了个干净,哑口无言,“……”,这便是他此番深夜前来叨扰公子的原因,是他的任务。
轶司臻走出来,关上门,仿佛是故意为了不让别人听到一样。他大抵心中有数,便换了个说法问:“有消息吗。”
胡壹慢慢起身,后退半步,摇了摇头,神色复杂道:“属下无能,并未…有钥匙的消息。”
“……”
话音停顿了许久,胡壹偷瞟了一眼,轶司臻的面无表情和无言沉默让他有了继续说下去的信心,复道:“与何府有关的人,无论是远亲还是近邻,只要有过瓜葛,我们全数都调查了…可是…无人知道钥匙的下落,他们甚至…连何府祠堂下埋着无主的坟墓都不知晓…”
“公子,我们…是不是…”
胡壹不再继续说下去,他紧抓着手中的剑,不敢将心中的怀疑全部表露出来,但这样的怀疑,一旦成立,就必将存在,不是他假装不知道一下,就会消失的。
“是不是什么,怎么不讲了。”
轶司臻理应对他的犹豫不决心知肚明,却硬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来逼他说出来,胡壹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直直撞向砖板,道:“公子,是属下失职,请您处罚!”
“……”轶司臻的耐性极致耗尽着,他着眼于夜色转换着心情,将心中不平的气息克制下来,反问道,“失职,哪里失职了,我看你做得很好啊。”
“……”
“我交给你去打探钥匙的下落,你不是给我带回了消息吗,既然有消息,就不算失职…”
“你知不知道,我轶司臻最讨厌什么?”
“……”
“嗯?”,“回答我。”
“你要学胡殊吗?”
“!”胡壹一惊,抬起了头,对上轶司臻幽深的眼睛,那点不值得一提的底气一泻千里。自胡殊离世后,这个名字无形中成为了一种禁忌,在他们侍卫之间,根本无人敢提起。
只有身边是胡贰时,胡贰与他啰嗦过几句。
在公子面前,谁要是敢提,一定会受罚,他之前便听胡贰传言过,有不知死活地拿胡殊的过往胡言乱语,被公子命人打了个半死,至今不知去向。
可…如今公子这是…
轶司臻背着手,一点点俯身,压迫感十足地紧盯着胡壹:“我记得,你以前,很爱同我说话,简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所有人中,比胡殊还要听话的人,是何时变得唯唯诺诺,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嗯?”
“公子,胡壹不敢!”
轶司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是啊,你是不敢,你们所有人都不敢…”
“只要乖乖跪下就好了,我难道真的会罚你吗?”
“公子…”胡壹胆战心惊着,一时间无法理解他的意思,更不知该说什么证明自己的忠心。
轶司臻直起身,目光中满是厌恶与施舍,沉声宣判道:“我生来,最讨厌动不动就揽罪的人。”
“……”
“我讨厌你一遇到事情就下跪,祈求我的原谅,讨厌你的卑躬屈膝。”
“讨厌,被迫变成那个坏人。”
不知不觉间,好像吐露了不为人知的心声。
轶司臻喘着气,“你知道吗,我为了得到这个消息,付出了什么吗?”
“……”
夜风入衣,吹痛胸口浅浅被布料遮住的伤口,轶司臻伸出双手,在胡壹的注视下对准十指,环了起来。
然后,他的双手不断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两只手中间好像握得不是虚无的夜色,而是什么人的脖子。
轶司臻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着迷般盯着什么都没有的手掌心,启唇言语道:“我亲手,掐死了我的外祖父。”
“可哪怕我掐紧他的脖子,他已经脸色铁青到呼吸不了了,他还是没有告诉我娘亲留下了什么东西。”
“他只是不停地骂我,然后说,死都不会把钥匙给我。”
“所以…”
轶司臻猛地一用力,两只手,掌心对着掌心地拍打在一起,“啪”的一下,胡壹便好像听到了“咯嘣”一声,仿佛眼前真的出现了那副画面——
凌乱的床榻上,窒息的环境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轶司臻欺身在他的外祖父身上,用那双力大无穷的手,硬生生掐死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
“我亲自送他上路。”
轶司臻放下手,胸膛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而大幅度起伏,牵带着胸口的伤口更加痛苦,血是温热的,皮肤却被风吹得冰冷,冷热相撞,反倒让人清醒。
胡壹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无从说起。从未发现,原来有一天,代表着他的忠心的“公子”二字,也会如此难以启齿。
而那双一向无人能够猜透的眸子,也因为感受到他的注视,回望了过来。
天生的气场,虎一样的可怕,压得人喘不过气。
“别让我,对你们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