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同床共枕(3)
轶司臻的离开为山越偷来了暂时的喘息机会,大约过了半分钟,他未有听到轶司臻有回来的动静,便鬼鬼祟祟地从衣架后挪了出来。
满室烛光已经熄灭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衣架旁轶司臻放下的那一支,孤零零地照着,令房间陷在不对称的黑暗和孤寂里。
他的影子被这一丁点的光扑在地上,拉得细长细长。
山越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边,最后将目光落向房门的位置,他可以确定,轶司臻此刻一定就站在门外,至于为何迟迟不见他进屋,恐怕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原因。
待等下见到轶司臻,他要如何解释这一番所作所为呢,山越叹了口气,一抬头,便看到轶司臻落在衣架上的腰饰。
他愣了下,缓缓伸出手朝腰饰摸去。
不知道是昏暗的火光照落在金饰上出了差错,还是山越紧张太久看花了眼,那上面…居然有着鲜红的点印子。
指尖迟疑地沾到那些印子,湿滑的触感甚至还有温度,山越吓了一跳,放在鼻尖嗅了嗅,“……”。
这一嗅,吓得他心中的紧张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层层包裹而来的恐惧——是血迹!
怎么会有血…山越心中一慌,回想起方才轶司臻缓慢的动作,若是放在平时,他肯定早就被发现了,根本不可能躲藏这么久…
轶司臻受伤了?!!
山越赶忙走近,伸手将衣架上挂着的腰饰拽了下来,声音叮叮咚咚的,他也顾不上,借着烛光,他把那上面的点点血迹看得一清二楚。
那渍在金饰缝隙中的血,在烛光下散发出诡异的光芒。山越用手一楷,便全都印在了他指腹上。
没有凝固,鲜艳无比,那说明轶司臻现在身上就带着伤,而且这伤已经很严重了!
那他……
山越瞟了眼房门,复怀着忐忑的心情将腰饰从头到尾检查了个仔细,果然在绑带附近也发现了漆黑的、已经干涸的血印子。
因着绑带是玄黑色的,一开始轶司臻把它挂在衣架上时,山越背着光根本没有发现。而且当时因为紧张,他害怕到连血腥味都没有闻出来…
山越下意识捏紧手里的腰饰,低头一瞥,倏地又像受惊的猫般,向后退了一步,“!”。
腰饰在手里叮当作响,他微瞪着双眸,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现在的感觉了,“……”,只见在他脚前,退后的昏暗地面上,亦点点滴滴的散落着斑驳的圆润血痕…
看着这些杂乱四散的血迹,山越不受控制地想起他记忆中褪去衣衫、裸露胸膛面对着他的轶司臻。
那满身的伤痕,每一道都是他不曾涉足的残忍过往,是轶司臻流过数不清数量的血后留下来的。
他曾说过,他不想再看到轶司臻受伤,如果可以,他愿意代替轶司臻…
可他没有做到,甚至因为自己的任性与冲动,差点也成为伤害轶司臻的那种人…
山越紧咬着唇,地上的血斑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喉咙里好像卡了一团又一团的棉絮,明明可以呼吸,却比不能呼吸还难受。
他做了什么啊…为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对轶司臻的信任,做出让两个人都不快乐的事呢。
赤裸裸的现实警告冲昏了山越的头脑,他再也无法躲藏、无法沉默不语,留在他指腹间的血迹在催促他,赶快去找轶司臻。
山越转过身,手中紧抓住轶司臻的腰饰,几乎要把那膈手的东西嵌进掌心里,不能有一丝多余的顾虑,他朝房门所在的方向……
门突然开了,夜色无边缥缈,疾风的匕首亦是如此,呼啸而来,“!!”
山越只感觉到一阵夜风扑面,刺骨的寒冷穿透他的薄纱,他迈出的一步尚未落稳,便被这无法抵挡的风击退了回去,紧接着,尖锐的刺痛从肩膀上传来。
“额!!”
山越痛呼一声,手上力气一松,腰饰便掉在了地上,“啪啦”一声巨响,他已然连退数步,腰臀毫无预兆地撞在浴桶边,借着几乎贯穿肩膀的冲击力,身子后仰,直直翻进了水里,“扑通!!!”
“!!”
满沿的水争先恐后地溢了出来,噼里啪啦得溅了一地,在水中酝酿许久的寒意瞬间侵入了山越温热的身躯,翻涌起的水浪毫不犹豫地灌进了他的耳朵、眼睛,各种地方,淹没了他。
慌乱之下,山越吃了水,短暂地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模糊中,好像听到有人叫他。
脚步声渐渐靠近,不止一个人。
随即,他被一双温度比水温还要低的大手稳稳抓住,从昏暗的水底、将至的溺水湮塞里捞了出来,“!!!”
他知道,是轶司臻。
“额!!”
出水的那一瞬间,被掠夺的窒息感在喉咙里猛然停滞,舒爽干净的空气眨眼便代替了冰冷的桶水,让山越重新面临了生机。
这一刻,仿佛拽起来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从根本上将他的心打捞了起来。
他七手八脚地乱抓,将水拍打得到处都是,因一时找不到支撑点,还差点再次坠进水里,多亏轶司臻察觉,一举将他半抱了起来。
身体渐渐稳定下来,劫后余生,山越下意识渴求起畅通的呼吸,剧烈咳嗽起来:“噗咳…噗咳咳、咳咳…”
“山越!”
是魂牵梦绕的声音。
心头一热,他便想开口回应,却话还未出喉咙,便被咳嗽声强硬的代替了:“轶…咳噗咳、咳…轶…咳咳咳…”
“山越?山越。”
抑扬顿挫的声线表露着能令人清晰可辨的担忧,响在山越耳畔,竟莫名其妙地让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融化了。
他虽睁不开眼睛,却依然可以借此想象到轶司臻唤他时眉宇间微微拢起的不平,只是目前的他,没有能力去抚平那抹忧愁。
他只能俯在轶司臻肩头,鼻腔里萦绕着淡淡的血融化在水里的味道,不住地咳嗽:“咳咳…咳咳咳咳咳…”
“山越…”
轶司臻因而揽得他更紧,微凉的手掌拂去他脸上的水雾,又极为温柔地抚上他的后背,轻拍着,问道:“山越,能听到我说话吗?”
如此温柔的语气,哪怕山越此刻无比难受着,也觉得没有什么关系了。他一边咳嗽,一边感受着后背贴来的掌心的温度,那微凉的熟悉感一点点驱散着他的恐惧。
可就如早已入骨的寒冷一样,有些东西从未消失过,生怕一松手,一切就都回不来了。
山越尽量不去想,他压制着咳意,顺从地、紧紧攀住轶司臻的胳膊,胡乱又焦急地蹭着他宽阔的肩膀,点头回应,滴水的墨发在轶司臻肩侧黏糊糊地散了又整。
“山越,没事了。”
“……”
他贪恋这样的温柔,尽管又是自欺欺人,但只要可以不遗余力地解开他与轶司臻的误会,他乐意如此。
冰水意外的暂时麻木了伤口的痛感,连带着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山越都想把他们交给轶司臻,那些血,就让它们自己,淅淅沥沥得渗之又渗。
“公子…”一直目睹着情况的胡壹开口了,“山越公子受伤了。”
“还有您…”
他的目光落在轶司臻半湿透的衣襟上,这一番动作肯定让伤口裂开得更大了,否则衣襟上不会出漏这么多。
“山越…”
轶司臻却对胡壹说得后半句话置若罔闻,只念着山越的名字,关心他,哄着他,比任何时候都小心翼翼,“我抱你出来。”
山越正要抬头,便听到胡壹欲言又止:“山越公子…”
山越微愣了一下,侧目对上胡壹望过来的目光,“……”,如果他没有误解得话,胡壹眼神的意思,应该是想让自己拒绝,然后由他来代替轶司臻抱自己。
山越知道自己没理由犹豫,他能感受到轶司臻的伤口在流血,也理解胡壹的担心,落水带来的不适已经减轻了不少,他可以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自己出来:“轶咳…臻,我…”
“我抱你。”话音未落,便被轶司臻打断。
山越吓了一跳,便感觉到一双有力的臂膀环绕住自己,情急之下,他喊出了那个只有梦中才会喊的名字,“阿臻!”
“公子!”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胡壹向前大踏一步,阻拦在轶司臻身侧,道:“您身上有伤,要多加小心,还是让属下来吧。”
山越本想开口附和,却发现轶司臻的脸色不知何时早已阴沉了下来,那骇人的寒意又在周边辗转往返,眉目间的冰冷克制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山越选择了闭嘴。
“公子。”胡壹张开手,做好了准备。
“滚开!”
胡壹僵持几秒收回了手,不再说话。
“……”山越看着这尴尬的一幕,动了动唇,带着几分试探,轻轻嗫嚅着轶司臻的名字。
也不知道是想让轶司臻听到,还是不想,但反正轶司臻是听到了,并且还垂下眸朝他看了过来。
“!”山越一下子作贼心虚,别开头,躲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他总觉得轶司臻的目光突然增加了对他不信任的审视,他没有勇气对视。
沉默了片刻,轶司臻忽然收紧了力气,箍得山越差点惊呼出声,这让他不得不转回头,看向轶司臻。
“……”
“……”
对视着这双近在咫尺的双眸,一切的悸动与心软消失得一塌糊涂,仿佛被残忍地按下了中止键,被排斥在外。
山越读不懂轶司臻眼中多出来的复杂情愫,好像突然之间,他就犯下了错。
可他现在泡在寒冷彻骨的水里,身体的温度与水温趋于相同,哪里有时间和精力犯错。
茫然间,轶司臻眼中好像闪烁起一种更难懂的光芒,山越看着他慢慢低头凑近自己,停在自己耳边,低声问道:“不冷吗。”
比身体温度更冷的,是轶司臻的语气。
山越剧烈地抖了一下,栽进了轶司臻怀里,下一秒,他便被轶司臻从浴桶里抱了出来,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