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同床共枕(1)
夏初的夜,还是泛着湿露的凉,几重夜风一吹,床幔便透着支离破碎的寒气。山越裹着锦被躺在床榻上,双手纠结成扣状放在胸口,静静地呼吸着,目空一切地从头冷到脚。
心腔不停鼓动,缩小又放大,狂跳不止的声音在左耳与右耳里来回穿梭——若非还有这点动静,他都要以为自己身处寂静的地狱,已然被冻僵了。
轶司臻为何还不回来。如躺针毡、作贼心虚地委身在不属于他的房间里,山越不晓得被这个问题折磨了多少次。
终于,他忍耐不住,轻轻调整了姿势,侧撑起身,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撩开床幔朝望去。
昏暗中独一支的单薄蜡烛,烛光影影绰绰地照向房门的方向,将空深的夜色具象出形状,像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他心间。
“……”双唇有几个时辰未沾水,干涸之感渗透内外,山越将房间内的布置再次打量着,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苏瑚离开没多久后,山越便下定了决心,他对自己这样做的行为尚未明确出对错,但这确实是他眼下最好的打算。对于被凡间排除在外的他与木真秋而言,时间是争分夺秒的,他不能因为任性耽误了木真秋的安危。
苏瑚所说的情况,于他似乎有些好处。但这些“好处”,对他来说最根本的因素还是轶司臻。
是一个人,还是借助轶司臻的帮助,他几乎不用费心斟酌便能得出答案,这样的“庇佑”,只不过是需要他先过自己膈应的那一关而已。
所以山越不得不先强迫自己放下那些可恶与胡乱的嫌隙猜忌,趁众人不备,从房间里跑出来,主动来找轶司臻。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也曾设想过再见面轶司臻的反应,厌恶也好、重伤他也罢,哪怕是心疼得要裂成几瓣,会被如何如何,他也要来。
“我没有错…我没有做错…我没有错,我没有犯错…要慢慢来,山越没事的,想想真秋,没事的…”
山越大力地晃动着头,一遍遍安慰自己,意图驱散掉身上冰冷的麻木与困意,稳定心神。
从来没与凡人深度来往过的他,连觉得自己受了伤,都要靠这种几乎是“自欺欺人”的方式来治疗自己——这是比起轶司臻带来的赤裸裸的伤害外,更让人窒息的一面——偏偏他就只会这样,最擅长这样。
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为了尽快找到木真秋,确保他的安危,他不能再去想其他的事来左右自己。
他要准备好面对所有可能会发生的残酷的事,准备好…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山越起身下床,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窗外的月亮刚露出梢头,以往这个时候,与轶司臻在一起的时候,他何曾有过这样的不安与等待呢。
仿佛不知从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裂出了一条裂缝。
最可笑的又是,他们明明没有度过多么漫长的幸福时光。
现在回想起与轶司臻的相遇、相识,山越竟都觉察不到他们的感情与关系是从哪个节点开始改变的。
一切都很混乱,加上他的无知与失忆,对前尘往事,或者说是他与轶司臻的过去,他其实一直在逃避,不去想那些从一开始就不对劲的地方,不敢去理开那胡乱的麻…
生怕、就怕,他们之间是不清不楚的。
要怎么做呢山越,你想要的还是这样吗。
山越对自己的贪心嗤之以鼻,但就像现下手中的这杯水一样,极度干涸的情景下,他一旦接触到,怎么可能止步于此。
尤其是他一开始,能轻而易举地触碰到。
“呼…”瞥了眼水杯中映出的模糊影子,山越深呼一口气,怏怏地将杯子放下。
夜色更深,院外早已是伸手不见五指,轶司臻如果再不回来,他便没有再等下去的必要。
就当是天注定,要他与这一切及时划清界限,“……”,不甘心也没办法了,他对不起的人何止他自己一个。
索性干坐着会胡思乱想,山越便找了几根蜡烛出来借火重新点上,让房间明亮了一些,看起来不再那么苦涩。
待他坐回床上,身上已经出了薄薄的一层热汗,好像有些活过来的迹象,与最初紧张时不同,他的心,正以另外一种感觉怦跳着。
山越同样贪恋这样的震动,“……”,他靠在床头,床幔些微遮住了眼睛,手抚到左心口处,因为安静与视线的模糊,反而体会得更清楚。
今日白天,除了做这个荒唐的决定外,山越其实还想了别的问题。
严谨地说,作为山神,他实际是山中灵气千百年来孕育出来的精魄。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也非鬼魅,更不属于凡人。
他感受到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山越有了动摇,怀疑是否真如贺青山一直劝告的那样,他们本来就是不同的。
他…有心吗?能感受到正确的七情六欲吗?
与轶司臻…还会像他一开始憧憬、设想的那般,有好结局吗。
山越不知道,他早就被困在了陷阱里,越陷越深。
“……”胡思乱想中,眼皮很快变得阖重,蜡烛围绕起的光不够多温暖,但也够了假装片刻的宁静与温馨,迷惑山越疲乏的身体昏昏睡去。
他脑子一团乱麻,基本来不及多做反抗,便靠着床头缴械投降。只是本以为不会等到轶司臻回来,却在迷糊不久后,捕捉到了门外沉重的脚步声。
那声音,如劈天的雷一样,撞在青石砖上威力无穷,一下子将山越惊醒过来,“!”
他猛地哆嗦了一下,噼里啪啦,神经就碎了一地,刚被怀疑存在的心脏便极于表现自己的“怦怦”起来。
势头之大,似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而房门外脚步的主人全然不知道他被吓得差点从床榻上摔下来的丑态,一切都安静极了,除了目标明确的脚步声在深沉的夜色中越发清晰、靠近。
山越煞白的脸色一点点变僵硬,一想到推门进来的可能是他一直等着的轶司臻,他就控制不住浑身发抖,说要勇敢面对的豪言壮语全成了儿戏。
该怎么办、怎么办…山越忙里忙慌地打量着房间,搜寻对策,脚步声却突然停了下来,与此同时,房门外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唤了模模糊糊的两个字。
“……”山越愣了几秒,并未听得真真切切,下意识的惧怕与紧张命令他赶紧躲起来。
房中之大,只有背里的沐浴之处还算可靠,夜色这么深,轶司臻应该也不会再用了,倒是可以让他来藏身。
此刻也说不清他心里复杂的感情究竟要作什么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躲到那里面再说,大不了,他…再卑微一点好了,轶司臻总不能真的……
山越下定决心,便屏息凝神,缓和着身体的颤抖朝后面走去,他走得极为小心翼翼,努力控制着自己绝不发出一点声音,防止被察觉。
直到穿过重重纱缦,躲在衣架后,被浴桶半遮了身影,也再未听到房门外有一点声音,仿佛刚才那下只不过是他的幻觉,一切都诡异地陷入了安静。
心依旧跳得厉害,似乎倒流了浑身上下的血液,可事到如今,虽然疑惑,山越也不能再贸然行动,现身出去。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又等了片刻,怀疑越来越浓时,房门毫无准备地被打开了,“!”。
“吱嘎”一声,夜风呼呼涌进,吹得房内所有的纱缦翻飞舞动。
借着桌子周边的蜡烛与门外倾洒进来的月光,山越侧着身,偷瞥到他等的人站在门口,夜色泼墨般铺在他身后,吞吐着不定的阴晴。
“……”
忽然,有另外的人影,从他身后的空间里飞快掠过,似乌鸦一般。
山越以为自己看晃了眼,不过他很快想到若这鬼魅般离去的人是刚才说话的那个人得话,反倒更能说得过去。
轶司臻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关上了房门。
“咣”得一声,风反冲回来,烛光被震得左右晃荡,苦苦坚持后还是“歘歘”灭了好几只。房间内霎时间陷入了黑暗里,山越来不及看轶司臻的脸。
他的眼眶发酸,情愫难言,这一下,仿佛关上的不是普通的房门,而是别的。
轶司臻朝房间内走去。哪怕昏暗不清,他的身影仍旧很是英挺,可在山越眼中,他看到那身影背后压着的无形大山。
忍不住,他踌躇着向前挪了一小步,半个身子欲有从纱幔中露出来的趋势,“……”,他还是不够了解轶司臻,就算有了别人不相信的肌肤之亲,他还是从未真正靠近过。
如果一直留在松露山,隔绝凡尘,只有他们两个,只是一个山神与普通的信徒,结果会不会好一点。
…可最初联系起他们两个的,就是何静之啊…心中刺痛,山越不敢再看、再想,转身躲进了衣架里。
冥冥之中,真的躲不开,逃不掉吗…
他看着几人宽的木桶中满到仿佛轻轻一晃就会溢出来的冰冷的水,平定心绪,想着等下该如何现身,如何开口,如何不提到今日白天的事,如何避开何静之…
突然,房间比之前明亮更甚。
准确得来说,是他身后,遮拦着衣架的纱缦外亮起了一束光,烛光笼罩而来,隐隐绰绰地刻画出沐浴之地的边边角角,将阴影驱散,在水面上映出几点火星。
“!!”山越猛地一惊,缩在衣架后呆若木鸡。
是轶司臻吗…他被发现了?是什么时候,他为何没有听到一点脚步声…轶司臻不应该睡下了吗…明明刚才……
烛火燃烧的声音细微刺耳,像针一样扎着山越的思绪,他大气不敢出,将“作贼心虚”的模样表现得淋漓精致。
蜡油的味道浮动在空中,很快占据了鼻腔,也将山越最无法忘怀的、轶司臻的气息带了过来。
是他。山越用余光偷偷瞄着,却只能感觉到轶司臻有着压迫感的身影。他静静站在外面,掌着蜡烛,猩红跳动的烛光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寒潭似的双眸里映着火红的苗子,似乎在朝里面看、在打量,“……”
山越懊悔不已,他竟自己发呆入了迷,完全没有察觉到轶司臻的行动,若是等下面面相觑,该如何开口?他的借口还没有找好,轶司臻还会帮他吗?
这时,烛光复闪动起来,看样子是要照进来了,吓得山越赶忙朝衣架更里面躲去。他不得不庆幸这屏风似的衣架,有很好的遮光效果。
刚躲好,便听到轶司臻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随着他的愈发靠近,蜡烛的光亮也一点点放大,吞噬着黑暗,穿过纱缦,逐渐将沐浴的地方照亮。
“……”
轶司臻停下脚步,盯着地上的水印看了片刻,又将目光投向沐桶,若有所思的沉默后,他将蜡烛放到一旁的木架上,朝衣架旁走了过去。
随后,低头去解腰带。
镂金的腰饰撞在衣架的木头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打乱了山越的呼吸,“!”,他整个人发蒙,只愕然地看着衣架背面,巨大的人影不断动手宽衣解带。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隔着隐秘的咫尺距离,隔着一张衣架,灌满了他的耳朵。
怎么会这样,轶司臻要沐浴吗?用冷水?
心狂跳起来,山越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异常干涩的双唇,死死盯着衣架背面,轶司臻正不紧不慢地脱着衣服,他要怎么说,主动站出去吗,该怎么解释啊…
早知道就不躲起来了…山越一阵后悔。可若他今天不与轶司臻说清楚,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山越紧盯着衣架上刚挂上去的玄黑色氅衣和外袍,时间分秒流逝着。
他身后是一面墙,旁边几步外斜挡着的便是浴桶,就算他能躲过现在,不被发现,但只要轶司臻进到浴桶中,他就再也藏不住了。
“……”反正他已经主动过一次了,再主动一次轶司臻应该也不会难为他…
山越深呼一口气,犹豫着朝衣架外走去,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他猛地止住脚步,侧耳倾听,与此同时,便注意到轶司臻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门外安静了一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公子,属下有事禀报。”
山越一愣,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胡壹!他们已经没事了吗?看来苏瑚没有骗自己……
思索间,心绪再次翻涌出杂乱,笼罩在身前衣架外的阴影悄然撤去,脚步声响起,渐渐朝房门口行去,蜡烛的光照了进来。
门“吱嘎”一下,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