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坍塌
从第一次在阿月口中得知何府要作为圣上修建的行宫的选地时,何静之便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马上要被抹灭掉的恐惧感。
他始终无法明白何家到底犯了什么错,他们为什么要经历这些无能为力到骨子里的事。
父亲哪里得罪了轶烨,自己又哪里对不起轶司臻呢?甚至莫名其妙的地震也要把府址劈开,露出见不得光的事情来。
“大人,您小心脚下,马上就快到了。”
何府的位置相对于城中其他府邸都距离城中心较远,占地面积也比较大。
最开始的那场大火已经将何静之印象中的家烧得什么都不剩了。
他还记得自己得胡殊帮助逃出轶司臻魔爪的那次看到的断壁残垣,荒凉的情景,可如今,那副萧条里里外外换了层皮,变成别人眼里马上要容光焕发、恩宠无尽的昏君的行宫了。
李氏又开口道:“大人,不知您如此隐秘的前来可是有何事情要做?”
“奴才斗胆一句,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奴才的地方,奴才一定竭尽全力,只希望将来行宫竣工后,您能替奴才美言几句,让奴才也好”
“知道了。”何静之冷冷应道。
没想到几句话就能让人对他的神秘身份深信不疑,都有求于自己了,该觉得好笑吗。
一抬眸,才发现他已经被带着走很远了,脚底踏上还算干净的石板,便身处在回廊之中。
“?”回廊的走势悄然唤醒了尘封的记忆,呼吸微滞,何静之的眼圈已是大红。
他从未奢望那场惨无人道、剥夺了自己一切的大火能留下些什么,可视线里那些熟悉的雕花与颜色无不在告诉他连天大火下居然有几段木头制的回廊存活了下来。
只是看上面的焦黄与烧痕,想来不被大火吞噬也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吧,“坍塌的地方在哪里?”
他们方才的位置应该是在刚进府的地方,只可惜那地黄土一捧,满眼的木头构架早已不是那么好辨认的了。
仿佛真的寻到了一个新地方,那些曾经他无比熟悉的,奔跑过的路、玩闹过的花园一点点瓦解成他不认识的样子。
绝情到就算拼尽全力都留不住,更别提如今的他还哪里拿的出全力。
李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慢吞吞地道:“回大人,前些时日的地震将地基震塌的地方一共有三处。”
“三处?”
“是。塌陷最严重的地方便是原先这府上的祠堂,剩下两处是在房间中。现下,也只有祠堂那里奴才们尝试清理过,大人若要去看,还是祠堂那里更安全些。”
“”所以轶司臻又骗了自己。怪不得自己当时得知消息后闹成那个样子他都不允许自己来看一看。
“想必大人也知道塌陷后府地下露出了东西吧?”
何静之心头一跳,停下自己的胡思乱想,听李氏继续道:“其实地震之前,工人们就已经从地下挖到不对劲的东西了。”
“因为是密信,所以那时候便只悄悄地将消息呈递到了圣上耳边。周大人,您也认识的,他便是那之后圣上派来的。”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悄悄的掩盖过去了,谁料天不遂人意,一个电闪雷鸣竟将这松露城的地都劈裂开了,唉,可苦了我们这些”
意识到自己的牢骚越了界,李氏话锋猛地一转,又骂起自己来:“奴才该死,瞧这张破嘴,再辛苦也辛苦不过大人您啊,从京中到松露城这么远您说来就来了…”
“那两个不知死活的还惊扰了您,若是您稍微透露些消息,奴才们肯定准备好一切等着您来,您说您连个人都不带”
不想听无意义的废话,何静之打断他道:“你可知府地下的东西是什么。”
李氏默了默,贼眉鼠眼地朝何静之靠近几分,低声道:“大人,实不相瞒,您此次前来的目的就是这地下的东西吧?”
“”
“奴才不想骗您,可就怕惹大人您不高兴”
“你放心说,我不会迁怒于你,亦不会禀告上面,你害怕的心留着面对周轩逸就行了。”
“嘿嘿,既然大人都这样说了,那小的一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何静之点了点头。说来可笑,明明是他从小长大的家,他自己竟都不知道原来这座家的地下,还埋了东西。
城中有流言传出来时,他便将脑海中的记忆反复搜刮,试图能想起一点被遗忘的秘密。
却奈何父亲与母亲比想象中吝啬,竟从未曾提起过类似的事情,反倒是叫人越发怀疑轶司臻的行为了…
他就那么见不得自己好,无论什么事都非要踩上一脚,看自己日渐一日的被痛苦腐蚀麻木,他同温齐都要开心坏了吧?
“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你想要的升官发财,圣上开心,自会安排。”
“!”李氏大喜。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问道:“不过大人您真要自己去看啊?那位周大人也是圣上的人,他也没有说…”
“哼,他也配和我比?怎么,你是觉得我不配了?”
“没有没有,奴才绝无此意。”
他只是后知后觉有些奇怪,怎么周轩逸刚说了可以等三天,一转头这位大人就非要去坍塌的地方了呢。
不过再转念一想,他只是工部的一个小小官吏,朝廷上的水那么深,岂是他能理清楚的?
“希望你想清楚,”何静之停下脚步,看向李氏,“以你的身份在工部想来很难有出头之日,虽偶尔能像今日这般监督一些行宫的修建,但明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升官发财这种事,可不是你白日梦想想就能实现的。我记得,工部尚书他老人家,年纪已经很大了吧?”
“……”
“信与不信,你自己判断。只可惜…我今日带来的这金条恐怕…”
李氏定睛一看,不免吓了一大跳。只见他面前一只白净的手上正稳稳托着一块金条!看那色泽和重量,简直就是上品啊!
“李大人?你觉得呢?”
被人耳提面命,李氏就算是傻子也懂得面前这出手阔气的大人的意思了!果然,他就是好命一条啊!
何静之静静打量着李氏的表情,拿着金条的手不动声色地向前掂了掂:“是你的吗?”
虽然平日里斤斤计较惯了,但此刻谁还能管那么多,李氏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两眼发直:“大人…大人…奴才惶恐…”
话音未落,“咻”得一下如猫扑老鼠般,速度快到何静之只感觉到衣袖划过手指。再看,手上已是空空如也。
何静之默默冷笑一声,他偷来的东西倒也有上用处了,轶司臻,你就替我还债吧。
李氏两只手拘藏在宽大的衣袖下,攥着手里沉甸甸的金条埋头窃喜。虽说他平日里斤斤计较惯了,但眼下又是金条又是“升官发财”的许诺,他还想那么多干嘛!
李氏再没有一点怀疑,全盘托出。
何静之因此有幸揭开府邸下的神秘一角。
…
“大人,坍塌的地方就是这里了。您可要小心些,此地不宜久留啊。”
半柱香后,二人来到坍塌的地方。
“来来来,你们几个都随我下去,不要打扰大人检查。”
李氏如约将其他下人撤了下去,又问何静之道:“大人,您真的不留一个下人跟着您吗?要不然奴才…”
“不用。”声音有些沙哑,“你们都下去。”
李氏犹豫了半天,多少有些担心,但一想到自己怀里正揣着块金条,顿时也没了陪何静之耗的心思,招呼着手下们离开了。
很快便只剩何静之一人。
“……”
他深呼吸了一口,才迈着步子朝祠堂靠近过去。
如他如想,祠堂在大火中就被毁了,断壁残垣,焦黄的灰烬已被拆除,此刻只残留着些木架支撑着雏形,力保其不会在工人们清理时塌掉。
已经不能称为祠堂了。
去年五月的一天,何静之就是从这里迈出去的。破窗而来的风吹灭烛火,就像吹灭了何家的命脉,他从这里开始离幸福与平安越来越远了。
“父亲、母亲…静之回来了…”
他踏上石阶,俯身穿过条条木头构架,朝记忆里摆放何家牌位的地方走去。
素白的衣衫长垂在地,划过满地的黄土碎石,没几步便脏了。他却不在意,只是扶着那些或横亘在头顶或插绑在一起的木头,汲取微微的力来平复浑身的颤抖,朝归处走去。
日光透过木头与木头的缝隙倾斜进来,把那些大火烧过的痕迹照得发黑发亮,越走近,他的鼻腔里便越被大火不可逆转的焦味充斥。
时间仿佛一朝倒退,窒息感扑面而来。
何静之不知道走了多少步,他凭着感觉停了下来,面对着一面同样被木头支撑的、烧焦的断墙,不动了。
何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曾经就摆在这里。
“扑通”一声,他对着空空如也的地方跪了下去,整个祠堂的地面好像都颤抖了一下。
“……”阳光下,他的影子在剧烈的颤抖,仿佛只要风轻轻一吹,便会碎成一片片。
残树上的麻雀不会懂这个人在干什么,它只会啼叫,黑色小巧的瞳孔里一会儿偷窥到悲痛,一会儿又被恨意吓到,在树枝中乱跳。
慢慢的,它的叫声也不再是清脆的了,兴许是被影响的,那纤弱宛若芦苇、马上就要破碎的存在打破了它美好的午后时光。
可谁让这棵树上的阳光最好,它恨不下心离开呢。
—
金条的分量真不是装的,李氏一路躲躲闪闪,心虚地保护着,既窃喜又害怕,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祖上积的那点德终于等到贵人了,这也太幸运了。
但他的幸运并没有持续很久。
李氏刚原路返回,正打算回自己屋中将怀里的宝贝好好存放起来,便感觉脚下的地面一阵晃动,似乎还能听到骏马长鸣的声音。
风扬起尘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疾驰而来。
李氏眯起眼,打量起那眼熟的装扮,心头咯噔一下,他面色大变,居然是轶府的人!
如此声势浩大,难不成发生了什么事?他赶忙把怀里的金条固定好,抬脚迎了上去。
“卑职——”
马还未停稳,胡贰便迫不及待地翻身下了马,凑巧迎面走来一个官服打扮的人,看样子应该是负责行宫修建的,他一把揪住这人衣领,劈头盖脸就问:“何静之呢?!!”
“!”李氏被吓得不轻,但还在脑子还会转,反问道:“这位…何静之是谁?”
胡贰心急如焚,“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素白衣衫,面容清瘦的公子来过?!”
同他一起来的几个侍卫也已经翻身下了马,轶府的令牌一亮,便不由分说地冲了进去。
李氏神色慌张,左右搞不清状况:“这…轶公子是有什么事吩咐吗?这位侍卫大人,有话好好说,小的…”
“别废话!我问你,到底有没有你不认识的人来过?!”
李氏连连点头:“有有有!”
“人呢?!”
李氏颤抖地用手指朝后面指:“祠、祠堂。”
胡贰一惊,一把推开李氏便朝里面跑去。
待看不见了,躲在篷里的小工才敢跑出来把李氏扶住:“大人,这是怎么了?”
李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道:“快、快去禀告周大人…”
…
何府遭屠那日胡贰也在,虽然平时不靠谱,但好在此刻他一着急,脑子里想起了去祠堂的路线。
他深知,若何公子出什么事,他不但会完蛋,还会连累胡壹与苏瑚。
“大家跟我来!何公子在祠堂!”
一行十人如热锅上的蚂蚁朝祠堂涌去。
不消片刻,他们便在简陋的木头构架中看到了一身素白的何静之。
“何公子!”胡贰眼前一亮,担忧顿散。
树上麻雀依旧在叫,头顶却飘来几片云将日光遮住了,令人不禁升起一丝寒意。
胡贰忍不住倒苦水:“何公子,你怎么不同我说一句便跑出来了?你的身体根本受不住这些啊!你快跟我回去吧!”
“若是惹公子生气了…”
“胡贰。”明显哭过的嗓音,胡贰乖乖闭上了嘴,“……”
何静之背对着他们,看着身前地裂坍塌出的大洞,那里面有什么呢?看起来好黑。
“轶司臻他,是不是想要这地下的东西?”
“!”,“何公子…”
“你说这下面会有什么呢?”何静之挪动着腿,朝大洞边搭起来的几块垫脚木板走去。
“何公子!”胡贰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抬脚朝祠堂里走去。
何静之转身大呵:“不要过来!周边的土地已经松了!”
胡贰脚步猛地一停,他身后跟上来的侍卫也停下了。
何静之松了一口气,勾唇笑道:“工部的人一直没清理出来,我就简单地帮了他们一点。”
“何公子…你不要乱来,快点随我回去,我让厨房给你做莲花羹吃?或者你想见公子?他已经从松露山回来了,我带你去见他?”
“原来他去松露山了?”
糟糕!胡贰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松露山…他是去找山神大人了吧?真可笑,他轶司臻哈哈真的得到山神大人的保佑了啊…”
“何公子你冷静一点,别再往后退了。”
话音刚落,何静之便逆反似的朝大洞边缘踏了一大步过去。
“何公子!”他们都看见深不见底的大洞边在不停地往下落土,“你快点过来!”
“不要,难道你就不好奇何府下面埋着什么吗?我好不容易进来的,这个洞,就是那天地裂塌出来的,我把它清理了一下,已经可以下人了。”
“何公子!”不详的念头在脑海里逐渐形成,胡贰尽量柔和着声线,“这些工部的人会做的,不关我们的事,你身上还有伤,听话,过来。”
如果真如何静之所言祠堂的土都松动了的话,他得赶紧找一个适合轻功飞过去的地方。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我姓何,这是我的家,是我家下面埋着东西。”
一边说,何静之一边挪着碎步朝后面退去,这就是他今日逃出来的目的,他一定要比任何人都早一步知道何府下面究竟埋了什么。
“胡贰抱歉,连累你们了。”
“何公子!”身旁能用的上的只有木头了,可祠堂被毁得太厉害,木头也只是堪堪起到支撑作用,就怕他一用功整个地方都塌了。
到时候,就不止地上地下的区别了。
“我们可以找人,然后把下面有什么都告诉你啊,何公子你要想想自己的身体,公子会伤心的。”
“……”何静之笑着摇摇头,转过了身。
“何公子,您不会是想跳下去吧?”一个侍卫问道。
“!”众人一惊。
何静之轻笑了一声,走到了木板的边缘。
因为沉重突然加大,木板下的洞口边缘开始不断落土,那些灰土坠入看不到尽头的洞里,引着何静之和它们一起下去。
祠堂内外,一时间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对啊。”
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脑海中有个声音疯狂地刺激着胡贰,他一咬牙,管不了那么多,扭头便吩咐剩下的人去靠近祠堂。
何静之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再被抓回去,因为他已经无比靠近地下了。只要再等等,等他喘好气跳下去,就可以——
“发生什么事了?!”一道愠怒的声音传来。
胡贰正用手试探木头的承受度,随着声音抬头便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人出现在入口,跟在他身边的正是那个小官。
下意识他便知道,这件事要闹大了。
周轩逸的目光没有在胡贰身上停留太久便转向了闹剧的焦点,他怔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问道:“静之?你…是你?!你怎么…”
何静之笑了下:“轩逸,好久不见。”
“你这是做什么?怎么擅闯进来还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你…”他一顿,意识到了什么,“这座何府不会是…”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可惜,让你看笑话了。”
“你…”周轩逸“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只好撒气到李氏身上,“李氏!这是怎么一回事!”
“奴、奴才…”
“够了。和他没关系,和所有人都没关系,是我自己选的。”
“何公子!”
“静之?”
何静之又笑了笑,他今日笑了好多次了。抬头,便逢浓云撤去,阳光重新露了出来,树上的麻雀又开始叫唤。
何静之心一沉,转身。
“!!”在众人的尖叫声中,他余光里瞥到胡贰伸过来的手,同时也属他的声音最大,最在耳边响起:“何公子!!”
他躲了一下,胡贰的手便好像只擦过他的袖口,黑暗来得极快。
想不通,不就是一个小洞嘛,他跳下去看看不会出事的,毕竟再深的洞他都跳下去过。
隐约好像还听到他们喊了胡贰的名字。
“扑咚咚——!!”
头顶落下万顷的土,好像有坍塌下来的土块砸在了自己身上,有些疼。
“大家快点往后退,祠堂要塌了!!”
要塌了?全塌了才最好,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