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忘忧香
难道世间真的存在可以让人忘记一切的药物吗。没有一丝不适和痛苦,无色无味,无形中将那些不应该留下来的记忆抹杀掉。
……
——忘忧香。
贺青山第一次知道这样东西,是在一次九重天的盛宴上。他遇到了刚修炼成人形不久,混进宴会游玩的下等仙子上邪。
二人相谈甚欢,无意中提到此物。
姑且不论上邪一个下等小仙是如何得知此物,又是如何手里恰巧留有。彼时正被山越的事情折磨得头昏脑涨的贺青山,急需。
他看着手里发青的小瓷瓶,忍不住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却没有闻到一点味道。用手去晃瓷瓶,也感觉不到那里面放有什么东西。
给人的感觉,就只是一个空瓶子而已。
上邪用手肘揶了揶他的腰,一脸做贼心虚的表情对着他耳朵低声解释道:“这是从冥界的忘川河水中提取炼制而成的忘忧香,可以忘忧忘愁忘记一切。”
“只要轻轻滴上一滴,就算是法力无边的神也逃不过。”
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的砸在贺青山心头。
这是他正需要的,是能帮助他与山越度过难关的最佳选择。
“此话当真?”
他默默捏紧了手里的瓷瓶,双眸越发的沉重。
或许是有些急病乱投医,贺青山对于初次见面的上邪的话,没有丝毫怀疑,甚至连最基本的思索都没有。
那一刻,他被心里的执念裹挟着,一发不可收拾地依赖起忘忧香。
……
上邪没有骗他。
把忘忧香滴在山越喜欢的杜鹃花上,或者是他能接近触碰到的事物上,只要轻轻凑近一闻,便会忘记贺青山想让他忘记的事。
五百年前,接近疯魔的山越只因为一瓶忘忧香就又变回那个单纯懵懂的山神大人了。再也没有什么小孩儿,没有什么用杜鹃花立下的誓言。
从此孤独专心的千百万年来,只会有一个人记得发生的这件事情,是他贺青山。
可能这便是天命。
与上邪相识,在后来冥界与九重天大战时出手帮助上邪。凭借这个“恩情”,他得到了源源不断的忘忧香。
每当发觉山越有背离山神修炼的迹象,或者是他的害怕之心作祟,他便会悄悄对山越使用。久而久之,药剂次数越来越多,竟然融入山越的骨肉神魂里,成为了躲避不开的“瘾”。
但好在,依旧有上邪帮忙。
他们成功寻得了破解的方法,贺青山也在那之后慢慢减少了对山越用药的次数。
……
使用忘忧香至今,除了上次为了使山越忘掉何静之一家发生的事,以及这次,已经很久没有给山越服用过了。
而此次使用的原因…是因为他在山洞中觉察到了凡人的气味。
那气味过于熟悉浓厚,像极了五百年前那个死于非命的孩子的味道。
是段不愉快的回忆。
看到满洞盛开的如火般的杜鹃花,贺青山觉得它们扎眼,似要在他胸口剜下一块肉。
他有很多秘密,时间一久酝酿出愧疚,经不起若有若无的试探,也扛不住自己窥视。
像往常一样,贺青山将从上邪那里拿来的忘忧香掺入山越爱吃的蜜饯里。待他忘记这几个月发生的事醒来后,便再服下遏制副作用的药剂。
看着山越不谙世事的双眸,贺青山久违地停下脑海中复杂的思考。
若是能一直如此便好了,就这样,慢慢按着他想要的结局来好了。
—
“青山,你最近为何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东西吗。”
夏日骄阳,比起那炙烤大地的太阳,更灼热的是贺青山盯着他一动不动的目光,山越伸手摸了摸脸颊,忍不住发问道。
对面人状若无事地收回目光,老气横秋地把山越疑惑的问题阻挡在外。
没能等到一个回答,山越便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溪水边,对着那波光粼粼的水面照了起来。
除了眼睛有些红,没有奇怪的地方了。
他回头看了贺青山一眼,见他又在盯着某处草木深密的地方,想来是在发呆。所以,方才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也是在发呆了?
山越无奈地耸了耸肩,他总是探知不到贺青山内心所想。贺青山就像个虚空的稻草人一样
。
“青山,你在想什么,可不可以和我说。”山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问。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不了解贺青山。
但千百万年的陪伴,就算不了解,贺青山也一直都在帮助他。可能,这才是山神与信使之间最好的关系吧。
他会努力修炼的。
“…!…”
脑海中忽然一阵钝痛袭来,叫他忍不住揉向后脑的位置,以求缓解。
心中不禁疑惑:修炼这件事,对他忘记的那些记忆来说好像是一个很重要的时间节点。他都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这样说了,可每次却都会如重启回到原点般,重复这个想法。
他被困在一个修炼的循环里,不得不重复一个目的。
这…不是他想要的。
很奇怪。而且没有信徒供奉,他修炼到何时何地啊。
万能的九重天,赐他一个凡人信徒吧!
“山越。”贺青山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他惊了一跳轻应一声看过去,对方已经站了起来,脸色稍显严肃。
虽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一眼便看到了贺青山手里拿着的那件绿色衣袍。
忽而想起自己拜托他的事,山越心头一跳,控制不住喜上眉梢。难不成,是答应买给他的凡人衣服吗?
“青山!”
语调中难以忽略的窃喜情愫令贺青山心头聚起一时半会儿无法消散的愁云。山中的生活一天天的过着,他的担忧与自我安慰,山越的一言一行都牵动着他。
为什么要这么高兴呢,山越。
凡人的物什有什么好的。
“答应给你的。”
收敛不恰当的想法,贺青山看着走到面前的山越,将手中叠放整齐的绿色衣服递到他面前。
就这一次,算是作为他辛苦修炼的奖励。
“谢谢你青山!”
“你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的信使了!”
手掌上一轻,垂眸才见山越已经将衣服拿了去,也不管当下的情景便直接抱着衣服朝自己比对起来,兴奋的脚印踩在草地上,压出一片瘫倒的绿色。
像个孩子一般。
“不必谢我。”
“喜欢吗。”
山越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贺青山,盈满喜悦的眼睛像是琼浆玉露,灵动又纯洁。他把衣服紧紧抱住,贴着自己微热的胸膛,向前走一步与贺青山靠得近了几分。
“当然喜欢了。”
怀中的衣服,是他想要的凡人穿的衣服,同贺青山说了,贺青山便做到了。
贺青山一直都站在他这边。
一直都是。
……
贺青山:“喜欢便好。”
山越:“我可以试试吗。”
眼看着贺青山就要点头同意,方才他一直盯着的那处草木茂密的地方却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愣了一下,感知到有东西来了的二人同时将目光转向那边。
山越朝贺青山身后躲了躲,抱紧怀里的衣服歪着头看那里要出来什么。
屏息注视半刻,一个人影从树木后显露了出来。
山越定睛一看,竟是许久未曾见面的上邪。
原来是熟人,山越松了一口气,戒备心慢慢松懈。
正欲走上前同上邪打声招呼,贺青山却突然伸出手在他身前轻轻一拦,说道:“山越,你先回神庙去。”
“为什么…”他转头看向贺青山一丝不苟的侧脸,有些不理解贺青山的做法。
“上邪与我有事要谈,你先回去。”
他话虽说着,上邪已然看到了他们两个,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便同他们打起了招呼,“呦青山,山越也在啊,好久不见了。”
“哎呀要我说,你们这个血藤也太猖狂了,一路走过来全往我身上扑。”
上邪又开始碎碎念,贺青山皱了皱眉,看着来人不断靠近,又低声将自己的要求重申给山越听,“回山神庙去。”
“那好吧,我走了。”
山越恋恋不舍地看了贺青山一眼,企图他能改变想法。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又何必纠缠着自讨没趣。
待上邪穿过层层藤蔓,一抬头,溪水边就只站着贺青山一个人了。
“哎,山越人呢。
”
“我让他先走。”
算是“同谋”的上邪忍不住翻白眼,边整理衣袍边问道:“你不会是怕我出卖你吧。”
“不是。”
“这还差不多。”
—
刚忘记轶司臻的山越,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与他重逢了。
日光毫不吝啬地穿破薄云,将他淡绿色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他注视着眼前不远处那个似曾相识的凡人,缓缓从神庙前的台阶上站了起来。
古榕树舞动着叶子,发出他听不懂的波涛之声。
下意识出手帮助,与轶司臻对视。
只对视那一眼,便差点让贺青山所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
……
上邪或许说了谎,又或许是真的不知道。
其实忘忧香并非一劳永逸,它有解。
等时机成熟,该想起的就都会想起,全部都会想起。
那个孩子死去时的惨状,令凡人夜不能寐的疯魔,几乎快要断送神魂。
杜鹃花,怎么就开不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