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顺其自然
贺青山又坐在那座高楼的临街房间里，目光清浅地望着街边不远处曾经的何府。
时间飞逝，昔日人丁兴旺的富贵景象随那日一场大火消亡不说，如今吹着燥热的夏风，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与焦枯痕迹，只觉得满眼萧条，令人心底凄切。
这边少有人来，他听说何府原先的地界周边已经被一人重金买下，将要为当今皇帝建造行宫。
花费重金的这个人到底是抱着何种心思，若是活着的何静之知晓了…他掸了掸随风飘到袖子上的柳絮，沉默片刻，还是选择斩断了自己的思路。
凡人的事，他又何必在意。
从衣袖里拿出几粒碎银，拋在桌子上，贺青山抖抖藏蓝色的衣袍站了起来，往事如烟，凡间的事终究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还是快点给山越买好东西回山吧。
天气闷热，已经有些阴了，恐怕今日又难逃一场雨。
松露城总是下雨啊。
他下了楼，店小二正在前台打盹，惬意得很。如果山越当初没有心软救下本该同何家一起死去的何静之，想必暴雨天也不会如此难度过。
……
沿途买了些蜜饯、糖饼，贺青山走进了一家成衣店。
这次回山，才发现山越衣服破了。虽然他能用法术将那件淡绿色的衣衫变回原样，但山越不知何故突然说想穿凡人的衣服。
按理说要是换做平常，他是绝对不会允许的。许是因为此前被困九重天一遭，上邪同他说的那些话起了作用。
联想他之前几次的失败，可能不应该把山越也逼得太紧。只要保证顺利修炼，不要再发生五百年前的事情就好了。
“呦客官，您眼光真好，这可是我们店里料子最好的衣服了！”
成衣店老板娘欣喜的声音将贺青山拉回现实，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手中的这套衣服，如云层白雪一般洁白的颜色，金色的丝线于腰间缠绕至肩膀一侧，勾勒出一朵抽象的花来。
腰间挂了枚金色铃铛，用手指轻轻一碰，悦耳清脆的铃铛声便在店里响起。
确实不错。
但不是他想要的。
“不必了，我要那件。”
老板娘顺着他伸出的手指往旁边一瞧，是一件极为普通的绿色衣衫，瞬间耷拉下了眼皮。
“客官，还是这件好呀，这可是最好的料子，那件不能比的。”
本来就是买了哄山越的，更何况那件同山越本来的衣服相差不多，“我就要那件。”
“多少钱。”
老板娘还想在说几句劝劝，忽而看到他麻木的如同看死人一般的眼神，忍不住咯噔一下，心想这人怎么看起来这么奇怪。
本以为能买出件贵的，好回回本，岂不料不但碰上个穷鬼，还是个不好说话的。
“那我给您拿。”
贺青山点点头，假装没听到老板娘嘟囔他的声音。想了想，他还是按自己的路数走好，毕竟他才是山神的信使。
山越，不需要做太多。
“客官慢走。”
老板娘皮笑肉不笑地把人送走，一丝留恋也没有地扭着腰又回到了店里。
最近生意也太差了，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想着以前店内爆满的情景失神。
大抵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求，那位奇怪的客官刚离开没多久，就又有一个人走进了成衣店。
老板娘不甚在意地抬眼一瞧，随即整个人猛地直起了身，有戏！！！
眼瞅这人背手走到一边的衣架上，高大挺拔的身姿像只竹子，把店里形形色色的漂亮衣服瞬间比了下去。
哎呦，这店里哪件衣服都配不上眼前这位气质非凡的美男子啊。
看他衣着打扮得体华贵，想必荷包里的钱也不少。
老板娘一下子来劲了，捏着手帕就走了过去。
……
轶司臻不瞎，从他走到衣架这边开始，那老板娘的目光就一直盯着他。起初是不在意，后来又突然像看到了什么宝贝，两眼放光。
果然，一开始便应该让胡壹来买的。
“这位客官，您相中哪件了？”
老板娘迈着小步走过来，一身廉价的胭脂味熏得轶司臻忍不住皱眉头。
“要我说，这件黑色的最适合您了，这可是上好的蜀锦，您看这走工，这纹路，这…”
轶司臻直接转身去了另一边看。
老板娘:“……”
就算是块寒冰，也得让他买这店里的衣服！老板娘缓缓心神，重振旗鼓跟了上去，她就不信了！
走近一看，巧了，这贵客正盯着方才没能卖出去的那件衣服看呢。
老板娘顿时喜上眉梢，粉色的手帕轻轻遮了点嘴唇的笑意，对他道:“客官您眼光真好，这衣服可是我店里的镇店之宝。”
怕说太多把人赶跑，老板娘这次只说了一句，却不料眼前的人似乎真的喜欢这件衣服。
眼睛直盯着衣服腰间的那只铃铛，看起来有些出神。
“客官，您觉得怎么样。”
轶司臻伸出手指，同贺青山做了一样的动作——轻轻拨弄了铃铛。悦耳的声音灌入耳朵里，忍不住想起山越漂亮的双眸和笑容。
奇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只被他不小心拽下来的银色铃铛，正挂在自己腰间。
又是不理会，老板娘默默用手帕擦了擦汗。怎么卖件衣服这么难呦。
正腹诽着，便听到面前思索许久的男子突然开口，声音是极其冰冷，却貌似又夹杂着几缕温柔。
轶司臻:“喜欢。”
老板娘愣了下，竟差点没反应过来。
轶司臻将手收回，侧目对着呆愣的老板娘，轻声道:“这件，喜欢。”
“我要了。”
反倒是痛快。
老板娘赶紧应了，拿着衣服去给人包好。包完衣服出来时，一抬眸恰好看到这位贵客站在午后的阳光落影里。
英俊潇洒的侧脸看得老板娘心神荡漾，不禁感叹松露城居然还有如此俊美的男子，当真是三生有幸得见。
觉察到动静，轶司臻收回远眺的目光，静静看向老板娘。
“客官，您的衣服。”
他伸手接过，竟露出一抹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微笑。
老板娘直接看痴了。原来看起来冷冰冰的人，还会露出这般温柔的笑容。
想必这件衣服，是买给很重要的人吧。
—
山越遇见那人时，他正被山中嗜血的血藤纠缠。出于好心以及心头莫名涌动上来的熟悉感，他悄悄出手救了这个凡人。
树海飒飒，香气四溢。面前的凡人直起身，双眸里满是山越读不懂的情。
“我们…认识吗。”
面前眉似轻舟，眸若星辰的男子勾唇一笑，俊美的容貌像朵美艳的花忽而在山越面前盛放开来。
心中狠狠一动，忘忧香差点便失效了。
“当然认识。”轶司臻慢慢走近，“你不记得了？”
“你是谁。”，“我怎么不记得你。”
是新的谎话吗，可是看他的表情又不像。轶司臻瞳孔微闪，计上心头。
缓缓俯身、靠近、除了暑气外炙热的鼻息在二人之间交织传递。
山越想向后退，却迈不开步子，只能在他黏腻的目光注视下烧红脸颊。
热。
山越:“我、我不知道、你…”
“可你的身体还记得我。”
“…什么…”嗫嚅的语句还未放大，面前人冰凉的指尖突然抚上自己的侧脸。
山越狠狠一震:“…！…”
轶司臻:“你脸红了。”
从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地面忽然传递上来一股热气。这热气窜过脚心，一路向上舔舐过五脏六腑和心腔，直达大脑。
一片空白。
他的反应让轶司臻很受用。
手上微微用力，完全触碰到那日思夜想的肌肤，轶司臻轻轻落下一句，在发蒙的山越听来带着极强的蛊惑。
“其实，我是信徒。”
不会不知道的，是被你“诓骗”的信徒。
“信、徒…”
不知为何，山越的声音有些发颤抖。他居然有信徒？是那种可以为他提供福泽，帮助他修炼，完成贺青山心愿的信徒吗？！
他居然有信徒！
山越的反应让轶司臻皱眉。任他在怎么聪明，也有些搞不清当下的情况，山越为何还在假装，难不成是因为知道他恢复了记忆所以在装傻？
那就别怪他…试探了。
“你是…我的信徒。”
“对。”若有若无的气声，磨在山越脖侧，烫红一整片白皙，“是你的信徒。”
是真的！山越瞬间便相信了。怪不得眼前的这个人会给自己如此浓厚的熟悉感。可为何他脑中没有丝毫关于这个人的记忆，难不成是“老毛病”又犯了？
没有一点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叫什么名字！”
他瞪大的眼睛里承载着轶司臻疑惑的目光。
可轶司臻此刻有着无比多的耐心，几乎是在引诱，或者是在哄着面前的人，让他不要再假装忘记，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轶司臻。”
“…轶司臻”好熟悉的名字。
“是、我的信徒。”山越试探着，一字一句地说，漂亮的眼睛灵动地闪烁，像只不谙世事的兔子。
轶司臻瞬间便明白了，甚至几分确定，山越忘记了自己。
这可不太好。
他的手轻轻抚过山越微热的脸颊，顺着山越的鬓角向后摸，够到山越脑后的白色发带。
山越瑟缩，却没有躲。不知道原因，但他不想躲开。
叫轶司臻的信徒好奇怪。
“你把我忘了。”
轶司臻假装出来的落寞眼神落入山越眼中，似有毛茸茸的山草划过心尖，一阵痒意。
“我、我…”
“无妨”，“你会记起的。”
那双寒星般满是碎光的眼眸突然好近，连握着他后脑的手也微微收紧。山越未反应过分毫，还在想轶司臻说的上一句话。
“山越。”
嗓音嗡鸣，带着山越坠入一片网。
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抬眸，轻发一声:“嗯？”
“闭眼。”
盯着那双寒星，不知为何，下意识被他的命令蛊惑。
心头一动，山越闭上双眼。
轻轻的、微凉的、有些甜腻的东西印在自己唇上。仿佛从心间开出一朵粉红的杜鹃花。
是吻。
山越轻颤睫毛，微皱眉头，伸手抓住轶司臻的衣袖。这是他的信徒对他供奉的方式吗。没有遇到过。
光从林间错落而来，温柔地覆上二人。孤鸟跃过，蝴蝶起舞，一场美梦。
轻吻片刻，轶司臻离开山越的唇，澄澈的眼睛对上山越迷离的目光。
原来如此。
他心情大好，唇角露出轻笑。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慢慢的，想起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