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不染
轶家的贵公子,生母乃是邻城首富的千金小姐,天生聪颖,玉软花柔。自幼随宫中的女官习舞,舞得一曲惊天动地的霓裳羽衣舞。
“杏眸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
城中大街小巷都曾流传这样的诗句来描摹这位美丽动人的女子。
……
轶司臻不太记得娘亲的名字,甚至这么多年都快要忘记她的样貌。其实自他出生起,娘亲便有些疯了,被轶烨关进府中那处隐秘的院落里,派侍卫把手,似乎连阳光都不能看见。
胡殊那时刚被父亲派到他手下,长期颠沛流离使得他身子羸弱,又黑又小,却在得知他连生母都未曾真切见过一面后,替他打探了整整两日。
见面的机会难得。
轶司臻抓到了稻草。
因为有忠心耿耿的胡殊在,他躲开忙碌的父亲开始偷偷与娘亲见面。随着次数变多,娘亲的病似乎也好了很多。
他想彻底救好娘亲,红袖便来了。
可六岁那年,娘亲她死了。
一根白绫,挂在了房间里的房梁上面,惨白萧瑟的身躯如窗外飞啸的大雪,害得他手中捧着的一盆新绿兰花摔得粉碎。
胡殊听到声音,急忙跑进来。看到的却是他呆在原地,刚经历了至亲逝去被打击震惊到说不出一个音节的场面。
本就得不到父亲宠爱的轶司臻,一瞬间,除了身后的胡殊与手里的一盆兰花,什么都没有了。
当晚,比起悲痛更多是愤怒的父亲将整个宰相府搅了个天翻地覆。他缩在自己院里,坐在床上裹紧棉被。
地上火盆烧着数不过的柴碳传热,他只记得冷,不仅是外面大雪纷飞,更是心底。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带进来几朵晶莹剔透的雪片。轶司臻紧紧用双臂抱着自己,微微抬头,看到冻得一脸通红的胡殊。
他脸上有伤,在昏黄火光里触目惊心。
那是轶司臻第一次看到胡殊受伤,也是第一次看到他执剑。青黑色的剑身,冰凉的温度和重量,攥在还没有很多力量的手里,一脸真诚。
这把剑,为他而拿。
其实胡殊很怕他,但那晚却愿意为了他,尝试走近被冰雪覆盖的世界里。
他静静盯着胡殊,把眼中的泪憋回去。
碳火作证,火焦味里发誓,胡殊说会对他永远好,一生一世只衷心于他一个人。
不信。
毕竟眼前的人来府中也不过半月,又怎么可能真心对他。宰相府里,是没有人真心对他的。
大概是被他怀疑的眼神刺激到了,胡殊居然压下对他的那抹惧怕之意,直接跪在了他床边。
“我会永远站在公子您身边,无论你做什么,在哪里。”
“若有半分食言,就如我当日所说,我把耳朵给您!”
半月前初见,轶司臻一眼便被胡殊有颗痣的耳朵吸引。说不出来,就是吸引他,让他觉得看着开心。
“…你、当真。”稍显稚嫩的声音,掺杂着悲痛。
“胡殊,会。”
……
可胡殊走了,连夜被父亲送走了。他像一只夏日的蝉,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冬天。
待二人再见时,已经是十二年之后。
轶司臻变了,像块寒冰,为了一件事情可以不择手段;胡殊也变了,因为更大的变故而开始沉默寡言,真的变成了一个“侍卫”。
而轶司臻改变的原因,何静之知晓。
娘亲死后的第二天,宰相府来了个乞讨的乞丐。众人忙于丧事,懒得理他,本想三言两语将他打发走,却不料这人是个算命先生,竟一语道破府中之事。
那是轶司臻不幸的开始。
又是个大雪飘飞的冬日,他差点被自己的父亲,喜怒无常的轶烨活活打死。
他在床上躺了将近两个月,着实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有时候甚至会想,是不是他应该跟着娘亲一起离开。
……
谁让那温暖转瞬即逝,人都没来得及仔细享受,又一转头坠入深不见底的冰窟。
—
“想不到,轶公子还有如此悲惨的童年呢。”
苏瑚将手指轻轻放在唇边,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得知这些事后脸上戏谑的表情难以掩盖。
对面收了钱的老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心底被
这暑意炙烤的如油锅上的蚂蚁,焦灼煎熬。也是他鬼迷心窍,这要是被如今同样喜怒无常的轶司臻知道了,他难逃扫地出门的命运。
“咳,道长大人您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啊”,“要不然我一定会——”
“你放心”,苏瑚将他话音打断,“这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不过…”
狐狸似的眼睛一眯,透露出几分狡黠,老管家刚放松的心又“咯噔”一下吊到嗓子眼。
“我要他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要这做什么。难不成是要做什么法事?那他可不敢给,更别说他根本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苏瑚挑眉,“我记得你不是随轶夫人一起进府的吗,轶司臻何时出生你怎会不知。”
老管家是跟随已故的轶夫人一起来到的松露城…但他也确实不知道轶司臻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出生,只记得府中某日突然多了一婴儿的啼哭之声。
再说…“道长大人,您又怎知老夫是陪夫人一起来到轶家的?”
露出来的那只琥珀色眼眸亮了亮,从中居然迸发出震慑人的光芒,老管家一愣,知道问了不该问的,灰溜溜低下了头。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道士,更何况是老爷的贵客。
“王叔,今日去药房抓药了吗。”,“公子派我来问。”
遥遥传来人问询的声音,老管家眼睛一眨,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赶紧抬起头看向来人的方向。
不出所料,正是轶司臻身边的侍卫胡壹。虽怕被胡壹看出端倪,却也正好帮他解围,老管家连忙朝苏瑚躬了躬身,未再多说一句抬脚迎上走过来的胡壹。
苏瑚眯了眯眼睛,看着走近交谈的二人,心下快速思索一番,亦选择了转身离开。
……
“王叔,你同那个道士在说什么。”
胡壹看着苏瑚离开的背影,面上疑惑询问,背地里却起了戒心,默默将这一幕记下打算等下回去禀告给轶司臻。
体态肥硕的老管家吓得脸上的肉好似都抖了抖。
轶司臻身边的这些侍卫日积月累都学会了轶司臻的三分冰冷模样,平日里对着他们就算面色温和,骨子里透出来的“生人勿近”还是让人不由得害怕。
听到胡壹这样问,他有种方才同苏瑚说的话已经被眼前这个极善观察的侍卫知晓了的错觉。
挠挠掌心,他撒谎道:“刚好碰上罢了,我正要去药房给胡殊抓药咧。”
“大夫说他这药还得继续吃。”
胡壹心头跳了一下,看着老管家忧愁的表情,皱起眉头,“还要吃多久?”
公子这次下手太重了吗。
“哎呦,这可说不准哦”见话题岔开了,老管家心头一松,忍不住多与胡壹说了几句,“他这伤重的呦,还有好多旧伤,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旧伤?胡贰那日也同他说过。
“总不能留后遗症喽。”
胡壹默了默,微微颔首,算是同意老管家的话,便道:“若是可以,王叔不如同大夫说声加大些药量,公子有急事要吩咐。”
刚回来就有急事?他有些疑惑,不过也没那别的心思去猜自家主子的心思,就点点头答应了。
二人就此分开,胡壹快步返回轶司臻的别院,将看到的一幕告知了他。
“苏瑚?”轶司臻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向胡贰。
胡壹点了点头,“正是,属下看到他二人接触,不知说了些什么。”
“……”垂下眼睑,轶司臻盯着宣纸上的墨色,未说一语心中暗自思量。
这苏瑚一个道士,虽被父亲收做了门客,但住在几条街的偏院里,究竟有何事需要来找府中的管家说。
加上他那张脸…不得不让人在意。
轶司臻:“管家人呢。”
“回公子,已经去抓药了。”胡壹顿了顿,补充道,“胡殊的伤…应该还要些事日才会好。”
“……”
“公子,要不要属下去跟着王管家。”
“不必。”轶司臻拿起笔,沾了点墨水重新落笔,“看着胡殊。”
胡殊?胡壹抬眸,心中疑惑,但没有多问。既然是公子吩咐,他照做便是,“属下遵命。”
“之后的事,按我说的去做。”
“是,属下一定尽心尽力。”
……
胡壹告退后,轶司臻又花了些时间将信写好。唤来暗哨,将信送了出去。
二次进山前,这封信会被暗哨神不知鬼不觉送到镇国公世子温齐手里。
他要的能不能做成,就看温齐开不开窍了。
站在院里,吹着不知从何方而来的风,轶司臻心头绕着一股说不出的急切与激动。他决定明日进山,去见山越。
这次,他也要得到他想要的。
“等着我。”暮色四合,他震鸣着胸腔,看着远山边际的晚霞滑入喉咙深处,心底一处像漂浮在日光云层中。
不染一丝寒冰,满是情欲。
—
洞中的山越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于满地绿草中翻滚,洒散裙摆,睁开双眼。神树顶端又自动亮起光芒,照亮昏暗。
染上某个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