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再次靠近
轶司臻恢复记忆那天,本来是与山越约定好了,要去松露山的更深处,越过白头崖去看山的另一边。
他从石床上睁开双眼时,山越不知何时挤进了他怀里,单手正紧紧揽在他的腰上。许是夜深露重时分,山洞中气温过低,山越怕寒。
故而靠近了他。
那刻,太阳尚未完全从东边升起,洞中唯一的光亮来自那棵古老巨大的树。
轶司臻观察了好久,才得出一个结论,便是怀中的人很重视洞中这棵树。而当山越高兴时,便会有萤萤亮光自那顶端围绕而起。
不知沉睡中的山越又梦到了什么事,他的胸膛一软,被山越贴得更紧,清香的味道顺着缕缕空气跑进他的鼻腔里。
几声铃铛响,他的小腿一沉,就缠上山越的脚。
“……”
二人相触碰的肌肤,散发着滚烫的温度。
轶司臻微微垂眸,目光如炬地审视着眼前难得安分的人。
看得不太清楚,山越的脸贴在自己的心脏位置,安静起伏,让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们二人初次见面,如果说他有十分的警惕心,唯一卸掉他两分的,便是山越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和他周身散发出的味道。
亦是之后叫他魂牵梦绕的原因。
“山、越”。
他一字一顿,轻声念出怀中人的名字,感受舌尖与喉腔的共鸣。若有若无的痒意引得他忍不住一点点掰开山越紧贴着他的脸。
然后埋下头,任由他的发丝与他的互相纠缠,在一片墨色里分不清彼此。
幼时,教书先生曾讲过一个故事给他与何静之听。传说,刚睁开眼的雏鸟,总习惯把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人当做他的唯一。
轶司臻那时还未恢复记忆,自然也不记得这个故事。但或许…他的潜意识里一直记着。
失忆后大脑一片空白,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愿意听他说话的山越。
就算会被他欺负,也会因为他随口说的一句话淌进刚解冻的溪水里找那个并不存在的“东西”。
从第一次睁开眼,伪装冷静的双眸里陡然闯进山越惊慌的琥珀色瞳孔,轶司臻便开始踏上了命中注定的道路。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对山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大海潮汐,来势汹汹。
……
可轶司臻一只脚刚踏进山越拙劣手法编织出的漩涡网里,记忆却突然恢复了。
走马灯似的一幕幕,那天下了淅沥沥的雨,洗得山中的草木过于新绿。
他周身总是容易吸引寒气,山越却悄声靠近。猝不及防,被防备的他用力一拉拽进了怀里,滚烫身躯霎时驱散了寒冷。
眼前仿佛都具象出来那个画面。山越淡绿色的衣袖在慌乱中轻轻扫过他的侧脸和脖颈,就将那些寒冰解融了。
朵朵杜鹃花随着山越降落的身姿,在他周边绽开。
他的心片刻安宁。
“轶、轶司臻…”
山越羞赧的声音将他从安宁里唤醒。转眸,目光轻触,抓着山越手腕的手居然下意识收紧。
偏低的温度沿着山越的肌肤渗透进去,一路向内,惹得他身体瑟缩,脸颊却愈发红润。
心弦短暂停留了几秒,然后失忆前的记忆,关于山下的一切便清晰了起来。
轶司臻真的想起来了。
失忆的莫名其妙,记起来时亦是如此。
他一言不发地静静盯着山越,山越回望着他。可山越不知,那时,轶司臻脑子里想的都是另一个人。
—
谁能想轶司臻离开短短几日,再回山,山越已经不记得他了呢。
如此随便的便能把他忘掉吗。
不会担心他去了哪里,会不会回来,也不会想着他的样子,想着去找他。
可他,因为山越那些拙劣的谎话,已经忘不了了。
无法脱离他而生活了。
—
山越好久都没有等到一个凡人信徒了。记忆里,似乎他从未得到凡人的供奉。
带着自称是他信徒的轶司臻进入山神庙,山越转过身,有些急切又有些紧张的盯着他,摊开了手。
“你,拿什么来供奉山神大人。”
五百年前,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在一个雨天后被
赶进松露山寻找草药。他不知为何,被山中忽而生长出的一大片花香吸引了步伐。
穿过那些浓密扎人的草木,手拨开最后一片宽大绿叶,他看到一位正由凭空中幻化而出的“神”。
他的心尖陡然悬了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山神大人,不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被诟病的神,是他自己看到的。
山神大人背对着阳光暖暖转身看向他,一抹淡绿色的身影,像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夏天。
——他可能活不过这个夏天,但他遇到了山神大人。
满是碎冰撞壁的悦耳声音在耳边响起,山神大人这样问他。
“你,想好了,要拿什么来供奉我吗。”
……
故事本应该是这样开始。
……
温煦的日光照得轶司臻恍惚。
山越静静看着他,本未觉得自己这样的话说出口欠妥。他只是急切地想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如他所说,如他所想。
不要骗他。
“轶…司臻。”还有些不太适应叫出凡人的名字,山越踌躇片刻,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铃铛被风吹动的声音,叮叮当当,他说轶司臻的名字时,似乎自己也被吹动了。
是风动。
庙宇的破烂白幡好像也能舞出色彩。
“你想要什么。”
轶司臻背着双手,突然朝山越走过来。山越是吓了一跳,因为这一幕似曾相识,因为轶司臻的笃定。
脸颊莫名浮现两抹轻微红晕,山越不确定地盯着踩在台阶上的轶司臻,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想要什么。
福泽,修炼,飞升上神?好像都不是。
那是什么。
他独自困惑的时候,轶司臻居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山越看着视线里突然闯入的那双黑色靴子,风吹起的黑袍衣摆,怔愣半晌微惊地抬起眼眸。
莽撞相对,他分心地想起自己还没有好好打量过对面的人。但又好像…其实早就打量过了,把他的样子熟悉到融进神魂里了。
“你不说,是什么都可以吗。”
话音一落,轶司臻的脸突然向他贴过来。鲜红的唇半靠不靠,磨割着一条细小的缝隙距离,放任鼻息缓缓渡到他唇侧。
山越:“…!…”
他背脊一震,此刻是保持清醒的,却霎时间觉得双腿发软。
轻而易举,轶司臻便能得到他想要的。
和以往不同。
……
山越不对他抱有任何防备警惕。
该拿他、怎么办。
……
颊侧微凉,山越回神过来,发现是轶司臻纤长的手指带来的温度。
面前的人,体温很低。
那手指摩挲过他的脸,撩拨的红晕更甚,又调皮地转到他后脖子那里,隔着丝滑的绿色衣领揉啊揉,像手指在搅弄一滩春水般温柔。
靠得近。
满腔都是轶司臻的味道,整个人都坠进他的网里。
山越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压抑着快要从喉咙里溜出来的舒服哼声。
毛毛躁躁的布料带来说不出的痒意,好似他的心尖被人来回拨弄玩耍着。忽然,那手指放开衣领,伸进他的衣服里。
“!!额!!”
一声惊呼。
“噌”的一下,心间蹿上一股看不到的火。
山越的眸子,水光潋滟,能把人看醉了。
轶司臻情不自禁。
“……”
轻挑眉梢,微垂眼睑,目光注视着…唇是柔软,短短一会儿,便吻了两次。
舔、撬、勾、缠。
头顶的太阳突然毫无征兆地陷入一片飘过来的云里。
酸涩夹杂甜蜜,懵懂包裹莽撞。
山越忙着偷空喘息,眼睛上挑看到暗下来的光一步步遮过来。耳边风声踩在心跳的步调上,变得整齐划一。
原来所有事物都可以慢下来,浸没进更静的氛围里。
“啵”的一下轻吸声响,直接把山越拉回了他正在经历的事情里。如五雷轰顶,他跳动的心也跟着飞跃四溅,被谁的步伐踩碎一地。
被吮吸的红艳艳的唇,泛着诱人的光泽。
“……
”
两人面面相觑。
轶司臻的瞳仁变得特别暗,特别深,似在他不知情时吞没了一个漩涡。
山越微张着嘴巴,还没反应过来,害怕的情愫尚不存在。
这样亲密的事情,他不懂,也不觉得这是两个男人能做的。若是可以,他怎么不同贺青山做呢。
眼前这个轶司臻,从出现开始就很奇怪。触碰了他两次。
没有讨厌,他试探着,有些期待、喜欢这种感觉。
“你…在干什么。”
“我在给你想要的。”
“我、我想要的?!”山越的整个身体都发着不对劲的红。怎么可能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信徒,可不是这些…
“对。”轶司臻轻轻伸出手,揽住山越纤细的腰肢,那衣服上已经没有铃铛坠着了,但他仿佛还是听到了,“这是我供奉给山神大人的。”
山越的眼睛瞪得溜圆,他没有听错吧。
蛊惑低沉的声音一遍遍包围五官,轶司臻趁着他发呆的时候又贴过来,用高挺的鼻子碰到他的。
轻微的温度,能从鼻尖传递,瞬间被放大无数倍。
山越半个后背便麻了,双手微收拳攥在胸口位置,隔开与轶司臻不断贴近的距离。
“你,退后。”
轶司臻置若罔闻,反而像逗弄猫咪一样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另一只手也极其不老实的…在他身上摩挲。
“你…嘶痒…”
山越很怕痒,因为轶司臻。
凡人很可怕。
山越终于脱离贺青山的强加,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你别,这是在山神庙,你是信徒,怎么能对我不敬。”
山越的脸太红了,像极了夏日盛开满院的蔷薇花,聚在一起,燎得人心底发慌。
“你不欢喜,我就停下来。”
听到轶司臻这样说,山越愣了下,才敢转正头看他。却只一下,便差点被那样散发着危险的眼神吃掉。
老虎,是野兽啊。
“我…我不”
不欢喜,却说不出来。不知为何,对着轶司臻,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们亲密的,不像是初次见面。
“你…骗人。”
“若你想听我说谎话,我便说给你听。”
换一下也不是不行。
“额…”山越又愣,被他一句话搞得不知如何接下去。这人是如此的…有恃无恐。
他身为山神,怎么可以和信徒在神圣的山神庙前,在自己英明神武的神像前,做这种事。
“我——”山越的唇动了动,正打算再说什么让轶司臻松开却被打断。
“其实,我们早已私定终身。”轶司臻拋出一个炸弹,手掌轻轻抚上山越的脸,把他转向自己,忽略他的震惊,对视着一心一意道,“你娶了我。”
“用聘礼。”
“你最爱的杜鹃花。”
娶了我的五百年,又五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