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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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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一道道声音附和着,身旁母亲拉着,面前父亲阻着,小小的地方围成紧紧的一圈,似乎一切都在困着自己,直教少年觉得,白天有多酣畅,这会儿就有多憋屈。

    自己没想着去找财满堂啊,自己没想给父母惹麻烦啊,自己只是想让从小的玩伴的遗骸有个着落啊,可为什么连这一点小小的奢望都不能满足?

    他的脑海中闪过孟川的面孔,闪过一张张面孔,那些都是原本跟他,跟他们玩在一块,后来栽进了城南那片破烂地的朋友,因为什么呢,有的是家里不知怎的惹上事,被榨光家财的,有的是家里遇到不公,打官司打到倾家荡产的,还有像老孟头那样。

    其实谁都知道,他是被赌坊的托给骗进去的,是被人一路哄着染上赌瘾的,谁都知道,那些看似纯属倒霉的事,有多少是人为的,谁都知道,杀父杀母之仇,焉有不报之理。

    少年组个孩子帮只是为了玩吗?少年爱听行侠仗义的故事只是寻个乐子吗?

    他给那小董埋好了,他也想给孟川,想给其他人埋好,说不定这么一埋,就能把自个儿的心气也给一块埋了,也就能变得跟自己父母,跟这些邻里一样,可以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可是啊,为什么就连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请求,都不能得到满足?

    愤懑,难以言喻的愤懑,在少年瘦弱的胸膛中激荡。

    但他并未像往常一般大吼大叫。

    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江家男人也不再像往常一样打骂于他。

    回应少年的目光中,除了一贯的家长威严,罕见地多了一份为人父的恳求。

    少年读懂了,那是盼望着自己的孩子能够好好的,别做傻事的眼神,他忽然像是被一把重锤击在胸口,母亲的哀伤固然让自己无措,而父亲的软弱却更让他心里堵得慌。

    少年的眼中多了一丝成年人的复杂,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止是为了那口心气活着的。

    现实的重压下,他也终于发觉,自己的年少时光,竟是如此的短暂。

    巷尾院中,郑星半躺在藤椅上,翻阅着一本拳谱。

    这就是少年白天所说的另一件事。

    “郑大哥,这不同于市面上那些小人书,可是真功夫,是咱们一帮兄弟花了老大价钱才从一个侠客那儿买来的!既然郑大哥你不再是外人,那么这自然也有你一份,可千万别客气!”

    他还记得少年刚与自己相伴回来那会儿,拿出这本书时一脸的骄傲和兴奋劲,似乎作为一名分享者,比起自己这个受赠者还要值得高兴。

    这就是少年啊!

    郑星失笑,手中翻出一支紫毫,落墨在这门不入流的粗劣拳谱上。

    笔走龙蛇间,天际昼色渐无,巷陌声息渐消,一阵风儿卷来,吹干了最后一字注脚。

    当此时,漆黑夜幕有灿星长明,不受月遮,不受云盖,洒下的一缕辉色,鲜明地印在竹竿架下不久前才破土而出的嫩芽儿上。

    汩汩~

    耳畔传来小池里鱼儿们悠游鼓泡的声响,郑星轻笑着合上书本。

    “就连你们也耐不住寂寞,世事到底发端了啊。”

    所谓性格决定命运。

    书生考上了秀才,不能说没有才气。

    只是他为人处世少了一点“圆滑”,而凡事差就差在那一点。

    也许是对不平事多了些斥责,也许是对上位者少了些打点,当别人要么中举,要么立业,再不济也能到富贵人家当个逍遥的私塾先生时,他屡试不中,又莫名地没了科考资格,他卖字抄书也无人肯买,无人肯雇,他终于穷困潦倒,沦为了一介笑柄。

    于是他只得给那些家里出不起教资的平头老百姓的孩子们当个便宜先生,去挣那仅以糊口的几个铜板,就这,说不得哪家遇到困难了,他还要倒贴一些出去。

    原本日子就这么紧巴巴地过着,谁料这样的世道,还真有那么一门崇尚孔孟圣人君子正道的大户人家,看中了他。

    他赚钱了,赚大钱了,他有面子了,也能同其他老先生一般高高在上了。

    照理来说,他已不必再费心费力地为那几枚铜板,为几个平头百姓的尊敬,去照顾那几家父母长辈盼望子孙成材耀祖的殷切之心。

    但他从未想过撒手,头一次收到整整一钱袋的碎银时如此,当下也是如此。

    小胖子家境稍显宽裕,坐落在城东的屋子庭院,较之周围邻居也稍显大些。

    百姓家里没有太多余钱另外搭建一间学堂,往常,这里便是唐文远和以江年为首的一众平民家孩子的教习之所。

    刚刚放过一天假,该是摆出教书先生的威严,好叫学子们收收心的时候。

    只是看着这些红肿的眼睛里透着哀伤的孩子们那心不在焉的模样,唐文远几次张口,愣是说不出话来。

    学堂并未坐满,江年要给那些旧日的挚友收尸埋葬,好多孩子随从,但并不是所有家长都那么通情达理,或者说,有那个胆量,放任自家孩儿出城,任他们牵涉到那些得罪了财满堂的小孩,他眼前这些,便有许多是受到家里打骂而屈就的。

    是的,这个世道的普通人,面对豪强时就是如此的卑微,甚至将这当成了一种常态。

    也因此,当江年领着孩子们走在出城的路上时,便是有少数知情者,也只会投来异样的目光。

    街面上叫卖依旧,赌坊喧嚣连天,青楼丝竹作响,大部分人,该忙碌的还在忙碌,该快活的还在快活。

    偶有好事者看到他们经过,便与身边人高声“闲聊”起来。

    “听说了没?前日又打死了一个。崔员外,柴里长,这样的人,家里豢养的吃食,也是偷的得的?活得不耐烦了?”

    “嘿,还有更离谱的呢。一帮傻子,学什么不好,去学人劫道,怎么着,完蛋了吧?像这种人啊,咱以后还是少沾染的好,哥几个,是这个理不?”

    “这话说得不错,不像有些半大小子,明明没那家世,还妄想着考取功名,明明知道那帮傻子得罪了强人,还硬要去收什么尸,这不纯属给自己爹娘招麻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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