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善恶之间
他掠上官道时,恰好正有一骑快马,自临安城方向疾驰而来。
快马通体墨黑,四蹄溅起风尘,似在马后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似的。
由此可见其速度之快,骑者心情之急,欲往目的之远,欲办事情之紧急。
然天下又有何事比保命更紧急更重要
所以,因此,结果,最终,在一刹那之后,那马理所当然地便换了主人。
那马原先的主人当然极不甘心,直气得追在后面跳起来大叫,又连连吹口哨呼叫,似想让马戛然而止,或是掉头驰回。
但那马奔驰正欢,浑不觉在一刹那之间,背上主人已被掉了包,又哪里理会他
直气得这人掉转目标,改骂那马忘恩负义了,越骂越是起劲。
然骂来骂去,其大意无非是他要跟那马的母亲,祖母,曾祖母,甚至上溯十八代的老祖母,下至十九代的曾孙女发生肉体关系。
快马疾驰,瞬息间已驰出老远。
官道两旁的景物好像战乱时,打了败仗纷纷溃逃的散兵游勇,慌张失措地次第往身后逃去。
人在狂奔疾驰中的马背之上,只觉得风势更比平时更为迅疾,迎面掠来,甚至有种如刀割面的感觉。
官道蜿蜒盘绕于连绵群山间,犹如盘山长龙。
马疾驰于官道上,转过几处山岭,与钱塘江便相隔得愈远,过了一会,已再也看不见了。
林言心下怅惘,不禁又想起犹在江畔拒敌的卫边城,只不知他此时是否已如他自己所言,已然全身而退。
秋晚秋一见落花流水三剑客领命向林言追去,心中再无旁骛,立时对卫边城展开了全面攻击。
他出手狠辣,奇招迭出,迅疾无伦,快逾闪电,偶尔夹杂着弹出三两指惊魔指。
一时之间,逼得卫边城倒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卫边城成名已久,与人交手岂止逾万经验可谓丰富之极。
他一见自己微处劣势,当下立时将那为林言的生死而耽心忧虑的心收回,专心致志,小心翼翼地与秋晚秋攻拒击刺,腾折跳跃地拼斗起来。
他坚持以慢打快,见招拆招,偶尔也不失时机地趁机抢攻几招,连刺几剑,便可立时将劣势扳回。
秋晚秋久战不下,心中不禁有些焦急,心浮气躁之下,几次冒险抢攻,都均被对方先行截住去路,几次都差一点伸出去的手臂就缩不回来了,骇得他几乎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这才深知对方绝非易与之辈,遂也耐着性子,不敢再贸然一味强攻,稳扎稳打,以求胜算。
一时之间,两人斗了个旗鼓相当,难解难分。
对秋晚秋而言,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将对方打败。
这不仅因为对方是一个早在二十五年前,便已名动江湖的大人物,若是击败了他,自己的名声便可更为响亮了。
而且因为对方还是二十五年前,为燕回梁掠阵击败他父亲轩辕教主的人,也可以说是他的仇人之一。因此,这既是获取声名,又是报仇雪恨的好机会。
所以他在心里一次次对自己说,自己绝不能输,也绝对不会输。
这一战必胜!他有必胜的信心。
也有必胜的把握。
这个时候,他只是在专心致志地想,自己究竟如何才能尽快得击败对方。
他已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林言是否会在落花流水三剑客的手下溜掉,逃走。
况且他也相信,&34;落花流水三剑客能够很好,很出色地完成这次自己交给他们的任务。
因为,落花流水三剑客自为自己效命以来,便从未有一次失过手。
这当然并不只是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顶尖的高手的缘故。
绝对不是。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若是以单打独斗而论,落花流水三剑客中任何一人,都绝对无法在林言手下走出三十招。
但他们却善于联手合击。只要他们其中任何二人联手,威力便立外陡增两倍。
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就相当于四个与他们武功相若的人一样。这时候,便可勉强与林言扯个平手了,纵然略逊,也只略逊半筹而已。
然只要他们三兄弟一起联手,便相当于六大高手齐上,那林言便肯定只有招架之功,而毫无还手之力。
原本昨夜一战,秋晚秋便打算令他们三人对付怀言的。但因临时有任务,非让他们去亲自执行不可,因此只好让梅、卫、柳、习四人临时联手代替。
谁知,结果却是一败涂地。
他虽知他们四人之所以会败,一是因为卫边城突然出手的缘故,只能怪他们武功太差,而绝非是办事不力。
但卫空山为谄媚卫边城而对他大加抵毁的言词落在他耳中,却使他不禁恼怒万分,继而又对这个在卫边城面前战战兢兢,俯首贴耳的&34;棍立穹苍&34;梅折枝也连带着恼怒上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有气,不由得狠狠瞪了一眼梅折枝。
只见梅折枝犹在原地呆呆木立着,颔下那篷乱如棉花糖的白须不停微微抖动着。
他显然犹在凝思卫边城刚才那一番明虽劝诫习劲风一人,实则也劝诫自己的那大义凛然的言语。
他如是想着,心中善恶之念在不停地交替着,一时之间,委实难以抉择。
秋晚秋心中更是恼怒,冷冷&34;哼&34;了一声,心中已在寻思,待一会儿,等除去了这个卫边城,是否有必要把这老匹夫也一并除去
他心中如是寻思着,心思不专注,手中进攻不免有所减缓,左手成爪抓出,手势不慎略高了几分,以致肋下微露出了一处空门。
这空门一闪而没,本是令人难以发现的。况且纵然发现,待你想去攻击时,那空门早已不见了,因此,对于常人而言,这几乎跟没有空门一样。
但卫边城经验丰富之极,纵然是再细小,消失得再快的空门,他也能发现,并迅速作出反击。
这是他从千百次生拼死斗中磨砺出来的,端的非同小可。
当他发现对方这一空门的那一刹那之间,几乎想也未及细想,立时抢攻而上,连环刺出七剑,逼得对方左半身尽受牵制,转动不灵。
他待对方急于回救,无法攻击之时,遽然间又是&34;刷刷刷&34;连环刺出一十八剑。
剑势如风,招招皆是进手招式,使得对方全身都在一瞬间陷入重重剑影之中
秋晚秋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几次想以快打快,跟对方抢占先手。
但无奈自己已深处劣势,每抢攻一招,到得后来,都变成了去招架对方的攻势,愈渐失去主动,渐渐变得缚手缚脚,捉襟见肘,狼狈不堪起来。
每到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便适时弹出一指惊魔指,将对方的攻势阻住,从而化险为夷。
但惊魔指威力虽大,然而每次弹出指气之后,都免不了要立即转换一下气息,以免真气出现不继的征兆,所以当他转换气息的那一瞬间,卫边城又已揉身抢攻了上来,不免又重新被逼回劣势。
而且,惊魔指甚是耗损内力,因此不宜连续使用。
秋晚秋虽然每次均能在生死存之的紧要关头化险为夷,但若想要扳转劣势,却无异于难如登天。
而卫边城若想在一时三刻之间将对方击败,却也不太可能。
一时之间,两人一个急于想将对方击败,而另一个却急于摆脱劣势,然后再图转败为胜。
但苦战良久,两人的意愿也犹未实现,于是两人便更加焦急。
秋晚秋久久未能将劣势扳转,心中的怒火,直如发烧病人又硬吹了一夜冷风似的,热度迅速往上涨。
酣战之际,他忍不住又张望了一眼那呆立着的&34;棍立穹苍&34;梅折枝,装腔作势地大声咳嗽了一声。
他当然是暗示梅折枝上前助他一臂之力。
只是他一向自恃武功惊人,素来与人交手不用人相助,所以不好直接命令梅折技相助。
这时梅折枝脑海中善恶两念,也如场中酣斗着的二人一样,在不停地交战着。时而善念略占上风,时而恶念胜了半筹,究竟为善为恶,心中一直没有定数。
到了后来,他忽然想:&34;这场中的卫边城,早在二十五年前便已名动八表,为何还不是因为他行侠仗义,锄弱扶强因此才被万民景仰,而侠名四传,众口皆碑。而自己却虚度了六十七春秋,却从未为民做过一件有益之事,一直在为名利奔忙。如今利虽已不算少了,但名呢,自己又有什么值得世人夸赞的侠名恐怕遭人连操十八代祖奶奶的恶各倒是有了,自己难道非要让世人骂过了自己的十八代祖宗,再让后世子孙被人痛骂其祖上不积德么&34;
但他一抬头,立时望见了秋晚秋适时望过来的目光,并听到他那一声满含深意的咳嗽声,不禁转念又想,自己若想从此为善,不免要脱离长生帮。
然而那秋晚秋对属下一向严厉苛刻,别说想脱离长生帮,只要私下暗里有半句微词,只要一传入他耳中,立刻便是一条死罪。
于是他又忽然想起,&34;狮威堂&34;陈冲之想要脱离本帮,结果被斩去四肢,放入烈酒瓮中浸泡至死的惨状,其妻女均被帮徒轮奸致死后,全身溢血,下体肿大的可怖之状。他不禁毛骨快然,全身发抖,汗毛倒竖,不寒而栗。
他忍不住又想起&34;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34;这句话,不禁唏嘘不已,无可奈何地想,既然下贼船如此难,那便死在贼船上吧,只望来生千万不要再上贼船了。
于是,他最终终于找到了一个仿佛极有道理的&34;道理&34;。
于是他终于撑起了他的腰,横起了他的心,壮起了他的胆,坚定了他的手,攥紧了他的棍,迈开了他的步,向卫边城掠去。
遽然间一棍抢了过去!棍风呼呼,犹似狂风大作。
横扫千军。
这是一招由刀法改变而来的招式。这一招很凶,很猛,很厉,也很妙。
然其结果却很糟。
无论是对他自己而言,还是对卫边城来说,都一样很糟。
简直糟透了,糟得要命。
如果在梅折枝想起&34;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34;时,卫边城能望他一眼,并对他说出:&34;上贼船容易下贼船也并不难,只看你有没有下贼船的勇气,决心和毅力,只看你是否还留恋贼船上的风景而已&34;的话。
如果在梅折技为脱离长生帮会遭到惩罚而忧心时,卫边城能对他说:&34;只要将这个秋晚秋除掉,那长生帮,使会成为一盘散沙,群龙无首,就根本无需怕他们的邪恶报复了。&34;的话。
如果
再如果……
然而卫边城没有。
他那时候只在想自己应如何才能将面前的人击败,想得他的头都快爆炸了,却丝毫没有功夫向那正在善恶之间徘徊不定的梅折枝望上一眼,更勿论试图去出言引导他向善。
世上往往有许多事与成功失之交臂,劝人向善亦如是,你若是不能在适当的时机,说出适当的劝诫,往往就会功亏一篑。
所以梅折技才会被那句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的胡话、混话左右,终于撑起了他的腰,横起了他的心,壮起了他的胆,坚定了他的手,握紧了他的棍,迈开了他的步,终于向卫边城攻来。
终于抡出了那对卫边城和他自己,甚至对秋晚秋都产生了判定生死的大影响的一棍。
横扫千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