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古道马迟迟 高柳乱蝉嘶
这时候,卫边城正使了一招&34;气贯长虹&34;直刺秋晚秋胸膛!
秋晚秋惊异、惊讶、惊骇,然左方退势早已被对方封杀,后退则不可能比对方的剑还快。
他已无法闪避、躲避、退避,更无法招架,挡格,反击。
横扫千军,棍风大作中棍已呼呼抢至。
棍上狭带的劲风,端的惊心动魄,仿佛有一棍打断华山,让后人再也无法领略华山之雄奇。
一棍打在地上,可把地面从中劈开,成为一条新河。
一根打在浩浩钱塘江上,能将江水断开的威力。
骇人的威力。
对于卫边城而言,梅折技若使的是刀,剑,或是护手钩之类的中短兵器,他绝对有把握在对方向他攻击时,倒踹一脚,将对方踹回江之彼岸,根本不用理会对方的兵器。
但偏偏梅折技使的是棍。
长棍。
一根比他的身长还长半尺余的长棍。
棍比他的两条腿加起来还要长。
在对方那呼呼生风的长棍之下,他又不可能硬生生去硬受他这一棍。
这一棍绝对可以将他的腰一棍打断!
连他的性命一并打断。
他唯有避让。
避的方向有很多种,可以往前避,往左避,往右避,也可以伏地而避,腾空而避。
他选择的是向右略前方避,也就是向右前侧方进了一步。
于是棍落空。
但他原先封杀秋晚秋的招式,也已不攻自破。
于是秋晚秋也立时避了开去。
梅折枝猛然将棍尾呼地掉转,一棍直向卫边城背部捅去!
卫边城滴溜溜一个转身,那棍便恰恰擦着他的背面而过。
棍擦过时,令他的背部不禁起了一阵颤栗。然后,他就听见&34;嗤&34;的一声响起。
这声音仿佛是发情叫春的母猫的喵声,立时使引来了另一只公猫的应声。
那是&34;篷&34;的一声,似有什么被炸裂开了似的。
那&34;嗤&34;的一声,他不知来自何处,然那&34;篷&34;的一声,他倒是听得清清楚,明明白白。
响声竟然、居然、赫然来自于他的胸膛间!
林言纵马疾驰。
他侧头望去,只见道上有三两旅人戴着草帽,顶着骄阳,踩着烈日下自己的影子踽踽独行。
路旁有一株孤独但却高大的老柳树。
树上的知了们,正卖力起劲地鸣叫着,仿佛想让古道上的行人们欣赏一下它们那自认为美妙的歌喉,徒不知反倒给行人们添了种人离故土,独行异路的孤独凄凉之感。
以致于有个青年气愤之极,拾起一块路边石头,便往高柳上扔去。
柳树上的知了们似乎感受到了那人的愤慨,稍微一停之下,仿佛反抗似的又一齐狂鸣起来,而且鸣叫得更加起劲,更加卖力,也更加肆无忌惮,旁若无人。
那青年怒不可遏,再次拾起一个更大的不头,用力往柳树上扔去。
然而树上的知了们似乎已明白那人表示愤慨的方法唯此一种而已,根本不能将它们怎么着,这一次居然连停也未停一下,反而叫得更欢更自鸣得意,大有一种与人斗气时占据上风时的不可一世的气慨。
那青年就像小孩子跟人打架大败亏输了似的,明明是输了,然气愤难平之下,却依然不依不饶,耍泼似的一个劲的拾石扔去。
他比举反倒惹得高居在上的知了们,发出一阵阵颇含嘲笑的鸣叫,似在朝笑他无知,无能和愚蠢、愚昧。
那青年宛若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呆呆面对着知了们的嘲笑而无可奈何,无可抗拒、无法反击。
过了许久,蓦然失声大哭了起来,大有虎落平阳被犬欺,龙困浅滩遭虾戏的委屈和哀怨。
林言看得直摇头叹息,心想此人看似堂堂七尺男儿,怎地居然被如此弱小的知了们气得大哭失声
可见人有时候在软弱之时,简直不堪一击,根本连一只孱蝉也不如,不知自己软弱之时,是否也是如此一番光景
他如是想时,一时忘了驱马,那马见无人催促,乐得缓步徐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身后远处隐隐有车马辚辚声响起,马车似乎犹在天涯。然而一瞬间之后,已觉得那马车居然已将近身后,清清楚梦地听到车马践踏辗压在古道上,发出地动心摇一般的声势,可见马车来势之急促。
林言心中一动,心道:&34;莫非是卫大侠来了&34;
回首望去,却见那马车颠簸的驾座上稳稳坐着一个腰系长剑的绿衣人,正在扬鞭策马。正是落花流水三剑客中的其中一人。想来另二人也在车中,而那卫边城却影踪全无。
林言大惊,当下双腿用力一挟马腹。那马吃痛不过,不敢再懒散地缓步徐行,直如离弦驽箭似的窜了出去,那一刹那间便已窜出老远。
那马甚是神骏,渐渐地将与那马车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他久不见卫边城赶来,心里不禁担起忧来,忽想:&34;莫非他至今犹未逃离仍被秋晚秋困在江畔&34;
心中如此一想,使越发觉得自己逃走,实在是一件极错误的事情,若是因此而致使卫边城就此毙命于斯,自己便万死难辞其咎了。
他想到这里,心中几乎生起一种想要返回去的冲动。但他转念忽又想:&34;卫大侠武功高强,况且落花流水三剑客又已离开了,他纵然敌不过秋晚秋和梅折技二人,但全身而退,总不会有什么难处吧&34;
&34;嗤&34;的一声,血雨挟杂着丝丝肉屑纷飞。鲜血四溅。
卫边城只觉得全身的血,都仿佛从胸膛中泄漏出去了。他低下头一瞧,只见胸膛上已炸裂开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甚至已可看到血洞中那已被炸得碎裂断残的肋骨,以及那包在肋骨里面已将停止跳动的心。
一片枯黄的叶子缓缓飘了过来,在他身畔缓缓飘落,如空中一首哀怨的诗。
他最后一眼看的却不是致他于死命的秋晚秋,而是在背后猝然袭击他的梅折枝。
若非是梅折枝以背后连环袭击他,秋晚秋那一记凌厉霸道的惊魔指就根本不可能射中他。
他那一眼看得好深好深,仿佛有一种死不暝目,死不甘心,死了也要牢牢地记住对方的容貌,好变成厉鬼来索命的意味似的。
他那一眼令梅折枝大为惊恐。
他又忽然想起卫边城适才的劝诚;&34;人生在世,纵然有各种各样的毛病,都没有什么,但却千万不可以损人利已,为非作歹,横行霸道,助纣为虐,作那无行无义,天人共愤之事!&34;
他不禁苦笑了一下,想:&34;我这一下不但是助纣为虐,而且简直是为非作歹了。&34;不由得心下又颇为歉疚。
秋晚秋缓缓掏出一条雪白的丝巾,然后缓缓擦拭着手。
虽然他的手非常干净,并无什么污迹、血迹,但他却依然擦得很仔细,很细心,很细致,仿佛生怕漏擦了哪一个手指,就会脏得让他难以忍受似的。
但他却并未想过,像他这种人的这样一双手,休说是用一条丝巾擦拭,纵然放到江水中去流,只怕就是连江水都洗尽了,也休想把手洗净。
过了好一会儿,他总算将他那双其实擦烂了也永远也擦不干净的双手擦净了,然后手轻扬,将丝巾抛了出去。
江上有风徐来,丝巾随着风势轻轻舞了起来,结白清纯得仿佛一个处子,其实她却早已在秋晚秋的那一双脏手下丧失了贞洁,但她却不知是真的不知还是故意装糊涂,依然保留着她原来那一种纯洁的面孔。
秋晚科瞧了一眼犹在卫边城尸体旁伫立着的梅折
枝,就看见了也那微含歉疚之色的神情,心中不禁恼怒:&34;他被老子弹死了你又歉疚什么,莫非你想让老子被他杀死,才能心安理得&34;不由得冷哼一声。
梅折枝听了他这一声颇为不悦的冷哼,猛然一省,抬头便见到了他那一张比嫩阴天还阴沉几分的脸色,心下立时忐忑不安起来,连忙陪了一个笑,就像不红也不青妓女接见阔大少时,未语先展颜一笑一样,都有种先与人以好感,以便消除对方心中芥蒂与顾虑的意思。
只是他这一下陪笑,因心里忐忑,所以未免有些勉强,倒活像是一个被老鸨龟奴们硬逼着来接客的妓女似的。
秋晚秋心中更是恼怒,心道:&34;这老家伙居然敢对我表面一套,心里又一套,如此表里不一,两面三刀之徒,将来定必反我,须留他不得!况且他如今救了我一遭,难免会向帮中之人胡言乱语,倒时我堂堂一帮之主,颜面何存&34;
想到这里,他心中杀机立生。
他忽地望着梅折枝背后,口中惊异地&34;咦&34;了一声,仿佛看到了马生角牛长象鼻羊发鸡瘟兔子啃骨头老虎吃青草豺狼噬萝卜似的,甚至犹有过之。
梅折枝当然更加惊异更加好奇更加忍不住,于是回首一望。
他身后是一江清流。
钱塘江。
钱塘江水依然如故,如旧,如往昔一般滔滔东流,挟带着唐人的叹息,宋人的哀愁,古人苦涩的泪水,今人无奈的怅然、哀然、憾然、黯然地浩浩东流去,此一去,便不再回头,也不愿,不能,不会回头。
江上有一艘江船正逆流而上。
船上一个胖得几乎找不出脖子的富商正大声催促着船老大,似乎嫌船速太慢。
船老大便返过身来,大骂他那两个撑船已撑得汗流浃背,汗透重衣,汗落如雨的徒弟偷懒,仿佛只恨不能像鞭策牛马似的,用乌鞭把他们的全部潜力都抽出来。
但这一切却并无什么值得惊讶,惊异,惊奇的地方,简直就不值得浪费他那一声&34;咦&34;字时所发出的气息,所表现出的神情。
十分不值。
秋晚秋一待他回首,立时双掌齐出,同时重重击在他胸膛之上。
梅折枝立时被击得直飞了出去,腾云驾雾似的飞出十余丈远方才重重落下,摔落地上时,倒真的就像一枝折断了的梅枝了,口中喷出的血,洒落江畔,化作无数朵红梅,纷纷绽开放在这夏日里的江畔。
梅折枝目吡欲裂,狠狠地瞪视着他,嘎声叫道:&34;你……你好狠!&34;
话一说完,人已倒在地上死去。
秋晚秋却只冷冷一笑。
一阵风吹过,忽已吹落了他脸上的笑,遂只剩下了冷。
如冬夜彻寒降霜时一般的冷意。
然后他又掏出了一条雪白的丝巾,开始擦手。
擦了很久很久,他忽又将手一扬,丝巾便又随风飘去。
风轻拂,丝巾飘舞。
这丝巾,飘飘悠悠,坠一坠,风拂来,又向上飘上一飘,似在向苍茫远方招手。
于是远方便响起了隐隐马蹄声,旋即出现了一骑通体皆白的骏马。
那马固然通体洁白如雪,绝无一丝杂色。马上骑者也是一袭白衣,唯有黑发如墨,于一团雪白之中,留下了一笔极为耀眼的墨黑,黑白分明,很有层次感。
那马奔驰甚疾,转眼之后,已然驰近。
直奔至秋晚秋身前五六丈外,马上人忽一勒韁绳,那马希聿聿一声长啸,前蹄霍然提起,戛然而止。
马上那白衣劲装汉子立即翻身下马,奔近前来,伏地跪在秋晚秋身侧。
秋晚秋背负双手,久久伫立江畔,凝望着那滚滚江流,神情仿佛甚是落寞。
他头也不回,只是缓缓问道:&34;冯欢和云儿二人可曾拿下&34;
那汉子答道:&34;冯云二人已逃出城外,正被江公子和夏京,郭友存三位香主追击之中。&34;
秋晚秋默然无语,过了半刻,冷冷哼了一声。
那汉子以为自己有何错处,令面前这位善变的大帮主不悦,只吓得头都贴在了地上,一动也不敢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秋晚秋道:&34;你在这里掘个坑,把这人给好生葬了。&34;
那汉子听他语气并未变得更寒,忍不住暗暗吁了口气,抬起头来,指了一下梅折枝的尸体,道:&34;是梅大护法的么&34;
秋晚秋勃然大怒,吼道:&34;谁说是他你他妈的聋了&34;
他伸手一指不远处的卫边城吼道&34;是他!老子说的是他!笨蛋!&34;
那汉子脖子都吓得几乎缩进了胸口,嗫嚅道:&34;那梅大护&34;
秋晚秋已冷冷截口道:&34;这姓梅的企图反叛,把他给我扔到江里去喂王八! 快!要快!不然老子把你也扔下去!&34;
那汉子大吃一惊,整个人都几乎跳了起来。他动手开始干活之时,心里不禁冷笑:&34;你这王八羔子说他企图反叛,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反叛,那你这妈羔子的又怎知他企图反叛莫非你这妈羔子的是他肚子里的虫子不成妈巴羔子的!&34;
他心中虽颇有微言,但当着面前这个向来杀人如割草一样随便的大帮主,又怎敢直言只有在口中唯唯称诺。
况且,这人虽说是胆量颇大,但却一向是个属于想法大胆的那一类,而绝不敢大胆地去做。
这就像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悠悠幻想着,把那个经常动辄找他茬子的本堂香主戈戈戟那&34;瘦竹杆&34;劈成几载,扔去喂猪一样。
但他一遇上那&34;瘦竹竿&34;,依然那么的必恭必敬,仿佛对方把他的心肝给掏出来去喂猪,他也绝无怨言似的。
他甚至还不只一次曾幻想着,把眼前这个大帮主给&34;谋害&34;了,然后自己取而代之。
但他每次拜见这位大帮主时,脸上却丝毫不露出对这位大帮主有丝毫不轨企图的神情,而且每次都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仿佛每拜见一次大帮主,他家的祖坟便会直冒青烟似的。
他也曾不只一次幻想过,把那个一颦一笑都教他魂牵梦萦几回的美娇娘&34;如意&34;强抢过来,来他个&34;霸王强上弓&34;。
但他每次遇上她,却不但正眼也不敢久视,而且每次都表现出一付眼观鼻、鼻观心的禅定状,仿佛是一个坐怀不乱的比柳下惠还柳下惠的彬彬君子。
其实这世上有许多人都是这样表里不一,两面三刀的。
有的人敢想不敢做,有的人却敢做而不敢想,还有的人却既敢做,也敢想,却偏偏不敢说出去,使世人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