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逃亡

    突听一人冷冷道:&34;那我就让你马革裹尸,黄土一抔,留名青史,流芳下代好了!&34;

    人随声现,一个手摇羽扇,身着青衫的潇洒青年缓缓自岸边一株松树后闪了出来。

    秋晚秋。

    话音方落,又有三人从更远的另三株松树后现出身来,跟着掠了过来。

    三个悬挂一样的长剑,腰系一样的围带,身戴一样的饰物,身穿一样绿色长衫的人。

    看到他们倏忽出现,卫边城,梅折枝和林言都不禁吃了一惊。

    卫边城心中则更为惊异,不单是因为对方隐匿于岸边松树后,以自己如此之内功,耳聪目明,竟尔一无所知,毫无觉察而惊。

    更是为对方弹出一指指气,便将卫空山的后脑勺炸破一个大洞。况且还是在距此十余丈远的松树之后,不禁为其如斯奇技而惊。

    而最让他觉得吃惊的,却是对方那随身而来的杀气。

    一种浓重得仿佛可以遮得了天,盖得住地,可以凋得了花,摧得落叶,残得了技,落得下果,可以将流云遏住,将流水滞住,将清风凝住,将人的心跳抑住一样的杀气。

    一种浓得过血,又重得过铁,浓重得比江边笼罩江草的朝雾还浓重千百倍的杀气。

    一种浓浓烈烈的杀气。

    令他的心骤然惊觉到一种从未体会过,从未遇见过,从未碰到过的压力。

    在慢慢慢慢慢慢地挤迫榨压着他的心。几乎要将他的心都给挤压得碎裂成无数片。

    他强忍住这压力,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长长的气,总算抵御住了对方那如潮涌来,如山压来的杀气。

    他运起内气护住心脏,以避免自己的心被对方的杀气压挤得溢出血来。

    过了一会,他突觉那突如其来的杀气,竟又突如其来地消失无踪,令他顿时不禁有一种如卸重荷,如脱巨物的感觉。

    他缓缓叹了一声,缓缓道:&34;魔教神功&39;破碎寸心知&39;&34;

    秋晚秋笑了笑道:&34;只可惜我功力犹未纯厚,未能将你的心榨碎。&34;

    卫边城道:&34;你若是继续下去,说不定便能成功了。&34;

    秋能秋笑道:&34;我这人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不过……我还是有足够的信心杀掉你!&34;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之柔和丝毫未变,脸上的笑容也丝毫未减,就仿佛是在与故友欢谈往事,浑不是在谈论生死杀伐之事。

    卫边城静静地瞧着对方,居然没有反驳。

    难道他已默认

    伫立一侧的林言已不禁诧异。谁知便在此时,他耳中忽然听到了一缕如蚊鸣般轻细但却异常清晰的声音:&34;我正在用传音入密与你说话,你的神情不要有丝毫改变。&34;

    林言已听出这是卫边城的声音,于是瞧了他一眼,只见他正好也向自己望了一眼,眼神中分明含有暗示自己旁视别处的意思。

    林言会意,脸上不动声色,目光转移,望向江流。

    江流滔滔,无尽东流。

    只听耳中卫边城的声音道:&34;你会不会传音入密之技,若是不会便不要哑眼。&34;

    林言的眼一眨也不眨。

    也许他以前会,然随着往昔记忆的遗忘,早已忘得干干净净了。

    卫边城仿佛叹息了一声,道:&34;那么你就认真听我说吧。听着,刚才在秋晚秋出现之时,我已感觉到,我可能并不是他的对手。看来以前我是太过轻敌,以致低估了他。但我如今已势成骑虎,不得不跟他交手。这世上若说还有谁是秋晚秋的敌手,那只能是燕回梁了。但他如今隐居在关外长白山,所以,如今只好请你替我专一趟关外,去请燕回梁返江南,铲除秋晚秋,你可答应我此事&34;

    林言眨了一下眼,他想说长白山那么辽阔,燕回梁又究竟隐居于何处

    但他不懂传音入密之术,又怎能问得出来

    卫边城却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道:&34;燕兄究竟居于长白山何处,由于我与他已多年未联络,因此也不甚清楚,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便行人事听天命罢了,但我相信你总会能寻找到他的。&34;

    他微微一顿,接着又道:&34;等一下我向秋晚秋攻击,等缠住他时,你便立刻往北方而去,如果万一我赢了他,我就会立刻赶上你的,到时你是否愿意去关外,我悉听尊便,但若是我败了,那就只好劳驾了,你能答应吗&34;

    林言深知他说败了二字,其实是等同于丧命,心有所不忍,然寻思再三,又除此再别无他法,过了一会,终于只好又眨了一下眼。

    突听秋晚秋笑道:&34;林兄,你已经眨了三下眼了,是不是他的问题你全都答应了&34;

    此言一出,林言与卫边城心中俱是大吃一惊,均想;&34;难道他竟连传音入密的话也能听得到&34;

    秋晚秋淡然一笑,道:&34;二位尽可放心,我虽然知道你正用传音入密之法跟他密谈,也知道你们密议的内容是对我不利的,但我却根本无法听到你们的谈话,所以你们的天机犹未泄露。&34;

    林言与卫边城均松了一口气。

    秋晚秋瞧见他们的神情,嘴角边慢慢露出了一个冷笑,道:&34;但是,我可以肯定,你们无论讨论好了什么样的好主意,好办法,都已没有用了,因为死人是根本没有能力将好办法,好主意付诸于行动的&34;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极度冷漠地瞧着了他们。仿佛是在看着两具死尸(至少也是准死尸、预备死尸)似的。

    卫边城淡然道:&34;你我犹未交手,焉知孰胜熟负&34;

    秋晚秋傲然冷笑道:&34;阁下出手一试不就知道了&34;

    卫边城转头望了一眼林言,眼神中满含期待之色。

    他忽然回头对秋晚秋道:&34;我正有此意,而且……&34;

    他忽然笑了,一种胜利的笑。

    就仿佛他早已跟对方交过了手,而且已大获全胜似的:&34;作为江湖的老一辈,我是很有必要管教管教像你这种年青一辈中的败类的!&34;

    他本来很喜欢自居为他人的长辈,也很喜欢用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跟人说话。

    但自从秋晚秋一出现,他便变得很谨慎,很严肃,很正经了,丝毫不敢过于托大。

    谁知他如今竟又忽然开始恢复了原态,显然是因为他如今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通常一个连生死都已置之度外的人,是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事情了。

    他一说完这句话,立时便拔出了剑。身形急掠,疾向秋晚秋欺近。

    林言也立时向相反的方向掠了出去。

    一切行动均依原定的方案进行。

    然片刻之后,秋晚秋只轻说了一句话,便将已掠出十余丈外的林言&34;招&34;了回来。

    他说的是:&34;林兄，几年不见,你怎么竟会变得如此自私自利了你明知他一人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你却还是让他一人来阻拦我,以便让你一人逃命。啧啧啧,为了自己保命,居然不顾他人生死,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哪!&34;

    他一边径自说话,一边却双手不停,不断将卫边城连环攻出的招式一一拆解了,竟然两边毫不耽误。

    他话音刚落,林言已掠了回来。

    他不单是因为不想被人骂作自私自利,为了自己保命,不顾他人生死,更是因为他不忍,也不能容忍。

    他不忍像卫边城这样一个充满侠义气的人物,因为自己(虽然未必是完全因为他的缘故)平白无故付送了性命。

    他也不能容忍像秋晚秋这么一个狂猖、狂妄,狂傲,且好事不做,坏事做尽的人,再去为非作歹,横行无忌,继续将江湖搅得鸡犬不宁。

    所以他又掠了回来,

    然而对于卫边城而言,他这种不跟自己商量而单方毁约的行为,几乎要把他的肺都给气炸了,只恨不得冲将过去,狠狠抽他一记耳光。

    但无奈他的四肢都被秋晚秋这时反击的一记狠招缠住停不下来,一时半晌之间,委实不易分解开来。

    他一边招架一边回头对林言大怒道:&34;你怎么不按原定的行动,怎的又回来了难道你想让我们都死在这里吗&34;

    林言被他一通快骂骂得不禁一怔,随即道:&34;我们两个人联手,未必就不是他们的对手啊。&34;

    卫边城怒道:&34;你我两人才四只手,而他们却有五个人,十只手,怎么打得赢我一个跟他们打不要紧,输了可以溜之大吉,但是有你在这儿,我还得出平救你,那你不是平白的连累了我吗&34;

    林言道:&34;那你就别理会我,自己明哲保身去吧。&34;

    卫边城火冒三丈,几乎跳起来,大怒道:&34;放屁!放屁!我堂堂一代大侠,岂可见死不救&34;

    林言苦笑,一时无言以对。

    秋晚秋轻笑一声,忽对那三个腰系长剑的绿衣人道:&34;三位路兄,怎的还不去招呼一下你们的老朋友林言林老兄啊&34;

    林言禁不住疑道:&34;什么老朋友&34;

    秋晚秋笑道:&34;林兄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三年前你不是和三位路兄在杏花汀苏溪亭大战过一回吗&34;

    感情他至今犹未知晓林言失去记忆之事。

    林言只听得一塌糊涂,忍不住问道:&34;三年前有吗&34;怎么我却半点印象也没有&34;

    说话之间,落花流水三剑客已向林言冲了过来。

    卫边城生怕他被路氏三人缠住,从而难以脱身而出,当下&34;刷刷刷&34;连环三剑,削领、斫腰,砍膝,将秋晚秋逼退三步。

    然后自落花流水三剑客身后大步赶上,又是刷刷刷刷刷刷六剑,分别向三人各刺出两剑,将他们三人牵制住。

    他转头望见林言竟仍伫立于当地,怒道:&34;你还发哪门子呆,还不先走一步难道你非要连累老子不可&34;

    林言本想赶上去援手,听他如此不客气地驱赶自己,不由得迟疑道:&34;可是怎么能够抛下你一人,被他们这么多人围攻&34;

    卫边城只恨不能跳了起来,挥动拳头,以助说话的气势。

    但路氏三人攻势却甚为凌厉,偏不让他有大跳大叫的机会,逼得他只好只怒不跳地大怒道:&34;放屁!放屁!我堂堂一代大侠,他们再多几百人,又怎能围得住我老子想走便走,想留便留,如入无人之境,反而有你在里,不免要分出心来保护你……哎哟……&34;

    原来,三剑客趁他忙于说话,注意力不集中之时,一番连环快政,将他逼得手忙脚乱,有一剑几乎把他的胳膊给削了下来。

    幸予他见机得快,闪避得急,过才不致于成为&34;独臂剑客&34;。

    但侥是如此,也不禁让他着实吓了一大跳。

    他吃了这一记惊吓,将这一切全都记在林言帐下,心中更是怒气勃发。

    但林言似仍无离去的意思,又不禁发怒道:&34;你他妈的是不是一只呆头鹅怎么还不快滚难道非要把老子给连累死了,你小子才甘心&34;&34;

    林言虽然被他几番怒骂个不休,但心知他纯是一片好意。

    他是想以其一人之力抵挡住他们的攻击,以便让自己逃出生天。

    而这一切的一切,只是由于自已会使黯然物换的身法,而被他认定自己与他的朋友有某种关系而已。

    林言不禁为之感动,心想:&34;他既然都可以舍己为人,自己为何就不能&34;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心情激荡,气血沸腾,只觉得他既然可以为自己而独自面对危险,自己就是立时为他死了,也是在所不辞。

    他当下大声道:&34;卫大侠,我决不独自先走。要去一起走!否则,便是死在此处,哪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34;

    忽听秋晚秋鼓掌道:&34;二位真是高义,若是有人将这一感人的情节编成戏文,恐怕天下的人看了都会感动得掉眼泪的,保证十分卖座,必将场场爆满,财源广进啦。&34;

    卫边城于急切之时,匆匆瞥了一眼秋晚秋。

    只见他含笑伫立,凝望这边。

    他显然是自恃身份,不屑与落花流水三剑客联手合击自己。但却难保他不会出手去攻击林言。

    卫边城心想:&34;这叫林言的青年人会黯然物指身法,显然与燕兄有着极大的关系,自己决不能让他有任何伤害。&34;

    但听他刚才那一席凛然大义之言,显然大有舍已为人的豪侠气慨。若是在平时,卫边城巴不得世间之人,无不满怀侠义之心。

    但此时此刻,他却恨不能一脚将他踢走

    要知道他这一生中,曾经欠燕回梁的恩情甚多,然却一直未有报还之机。

    像他过种人,别人就是欠他再多的恩情,也没有什么,最多只不过向别人吹嘘一番,但只要自己一欠上别人的恩情,便浑身也不自在,就像是欠了别人一大笔债似的,几乎无时无刻无日无夜不在寻思如何报答,方可心安。

    所以,他虽然明知燕回梁并无子侄,但一想眼前这人若是燕回梁所收的徒弟,岂不白白放弃了一个偿还恩情的大好机会

    况且,他见林言颇有侠义之心,日后定能行侠江湖,惩强扶弱,心中早已是赞许有嘉,因此,于公于私,他也觉得自己非帮他逃出生天不可。

    他知林言既已决意与自己共进同退,就恐怕用八匹骏马,九头劲牛,十头豹子也拉他不走了。

    他见自己用怒骂的方式功效甚微,无可奈何之下,不禁寻思如何方能让他离去,微微一凝思,已得一计。

    他当下平心静气地对林言道:&34;你可知我此次重出江湖的目的&34;

    他说这十五个字时,正挥剑架开了路氏三兄弟迅疾无伦般攻来的十五剑。铮铮铮铮，发出一连串密如联珠的金铁交击之声,仿佛在为他过一句话伴奏似的。

    只是这伴奏音过于单调无,只恐听众不喜。

    林言道:&34;您方才才不是说,是为了要剪除像秋晚秋这种恶徒么&34;

    他话音刚落,路氏三兄弟已纷纷叱喝道:&34;呔!大胆!竟敢对帮主如此无礼!&34;&34;可笑,你以为你算是哪一棵葱&34;&34;滑稽可笑的无知狂徒,帮主他老人家伸出一根指头便弹死了你们!&34;

    他们一边叱喝,一边攻击得更为疯狂,更为起劲,显然是想在他们那个并不老的&34;帮主老人家&34;面前争宠邀功。

    秋晚秋对此却只冷冷一笑，似对林言的无忌之言，又似对路氏三兄弟的谄媚之言

    卫边城并不理会他们的咶噪,继续对林言道:&34;既然如此,当此敌众我寡之势,我们又为何不先行退避,而非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34;

    林言道:&34;大侠之意是先避其锋芒&34;

    卫边城道:&34;对,你先走,我先阻挡他们一阵。&34;

    林言毅然决然道:&34;不,还是您先走,让我来拖住他们。&34;

    卫边城皱了皱眉,道:&34;你能在他们的围攻之下全身而退&34;

    林言沉默。

    说实在话,现在他的确并无此能力。

    要知道,他刚才若非是被卫边城所救,只怕早已躺倒在地,永世不能动弹了。

    卫边城说:&34;既然你无此能力,我又怎能放心离去到头来谁也逃不出去,岂不糟糕那你又还等什么还不快先走&34;

    林言迟疑道:&34;可是你……&34;

    卫边城看到他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心中也不禁感动,道:&34;你大可放心,我虽然敌不过他们人多,然而要全身而退,却绝非难事!&34;

    林言犹豫道:&34;但我怎能&34;

    卫迫城见他犹自犹豫不定,显然自己这一番曲线驱逐法也有行将失效之虞,他心中顿时又怒气勃发,忍不住喝道:&34;你准道非要让我们都死绝死光;让这帮恶徒从此逍遥于世,为所欲为,再也无人可制,你才开心!&34;

    林言心中一凛,心想:&34;若真是如此,倒是我的过错了。&34;

    他思之再三,终于狠下心,向卫边城抱了抱拳,道:&34;既是如此,晚辈只好先行一步,望大侠善自珍重!&34;说完便转身欲行。

    突听秋晚秋冷冷道:&34;你们这出你推我让,视死如归的好戏总算落幕了,只可惜将我姓秋的看得太扁了!哼,你们这一次若是真能逃得了命,倒真是一件怪事了!&34;

    他刚说第一句话时,人已动。疾向林言掠去。

    然经过卫边城身边时,卫边城长剑连刺,将他牵制住,秋晚秋一时脱不开身,只好出掌反击。

    激斗之际,林言已掠出二十余丈外。

    秋晚秋大急,双手时而出拳,时而出掌,时而成爪,时而弹指,端的变幻莫测,迅疾如风。

    立时将卫边城的长剑缠住,使之无暇再去牵制路氏三兄弟。

    这时他的话方堪堪说完。

    话音刚落,他立时又对路氏三兄弟下令道:&34;你们快去将他的脑袋带回来!否则,自己割了脑袋回来见我!&34;

    命令简单明了快捷。

    路氏三人一听完命令,立时躬身领命,疾向林言追去,未有丝毫耽搁。

    委实是下令快,得令更快，只是不知执行起来是否也这般快

    本来以林言的性格来说,是宁愿战死到底,也不愿弃朋友(虽然卫边城并非是他的朋友,但对方那种舍己为人的忠肝义胆令他心甚钦慕,所以心中早已将对方视作朋友了)而独去逃命。

    但卫边城那最后一句话,却委实份量太重,令他不得不从命。

    况且,在刚才卫边城怒斥秋晚秋和长生帮帮徒的邪恶行径之时,他早已不由得为他们那种灭门毁派,奸淫妇女,劫掠烧杀等恶行的毛骨悚然,深恶痛绝,只觉得每一个人都有铲除这些恶行的义务,使江湖安宁起来。

    所以,他只好独自去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