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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五章回忆师子院: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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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过后,太阳很好,明本来送药和小米。

    廊檐下,一张铺了厚垫子的竹躺椅,晏如斯躺着上头,虚着眼睛看廊檐和围墙之间的那片空景。

    师子院是依山而建,晏如斯和姜家一家人住的净水院,是师子院后院地势最高之所。

    前面是一片禅堂的黑瓦屋顶,灰白的墙体边角挂着暗黄的铜铃,山群边处处可见松竹搭建的简陋小屋,那是丛林散修们围绕师子禅院结的茅庐。

    净水院扁长方,一共五间房,晏如斯住在最东头,靠近院门口。

    隔壁的两间大厢房是姜家所用,整日地大门紧闭,西边横头上是两间矮房,姜时姑时常出入其中,一间是厨房,一间是柴房。

    山上竹林密林,鸟鸣啾啾不住,山风吹走大雨后的懊湿之气,吹淡了弥漫在空气里浓烈的药味。

    刚才明本进院门的时候,晏如斯看见他穿了多少年的僧袍在门口的竹枝上挂了一下,勾了一个破洞,竹下是两只积满雨水的大水缸,一群小蜢虫围在上头飞来飞去。

    山间安静极了,晏如斯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院子当中多了两个男孩子,一高一矮,静悄悄地扎马步,憋的满脸通红满头是汗。

    小的那个男孩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眼睛又黑又大,咕溜溜地一会就转到晏如斯这边来。

    大的那个大概十五六岁,背对着晏如斯,脊背刚硬挺直还长着稚嫩的肩膀,时不时他低声警告他的弟弟:三弟!小的那个就把眼睛转到他哥哥的脸上去了。

    太阳红红的一颗还斜挂在西天中,风已经冷了。

    如果说事情发生之前有什么征兆,晏如斯后来忽然才灵光一现,记起来这天傍晚时候,她躺在廊檐下,听到了枯竹叶掉落在那个大水缸里的回声。

    傍晚时,送药来的不是明本,是一个叫明心、比明本还要年轻的小和尚,一脸稚气未脱却已剃了度烧了香疤。

    明心到小厨房放下药后就走了,过了一会子,姜时姑过来晏如斯扶进房间吃药喝粥,院子里两个男孩子就过来帮着把躺椅搬进来。

    姜时姑向晏如斯介绍,说:“这是家里的两位小公子,姑娘见笑了。”

    晏如斯轻轻点头,说:“谢谢。”

    姜时姑说:“姑娘莫谢。”

    这姜家一家人总是静悄悄的,开门、关门、起居、饮食都听不到多少响动。

    晏如斯喝药的时候,对姜时姑说:“我想借一借笔墨和纸,不知方便么?”

    姜时姑点点头,说:“晚一点送来。”

    晚一点的时候,白天在院子里蹲马步的“三弟”托着还存着墨的砚台,抱了一卷纸来了。

    三弟将砚台和纸笔放在桌上,也不离开,站在桌边说闲话:“姐姐,你好些了么?”

    晏如斯点点头,看着桌上的那卷纸,她要趁自己还记得以前,不是是未来的那些事情,尽可能地将它们都写下来。

    不是有那种事情在她身上发生过么——突然之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晏如斯见小男生没有告辞的意思,就扶着床站起来走到桌边,桌上的油灯如豆,纸质上乘,一方小抄手砚。

    三弟说:“我们路过建康府的时候,二哥买的,二哥未来要考武状元的,总喜欢买些笔墨纸砚什么的。娘说他,杭州城里什么好的纸买不到?橘园亭书坊光卖纸的就好几十家店。”

    “姐姐,你去过杭州城么?那里什么样的?”

    晏如斯想起白天那个沉稳倔强少年背影,轻轻摇摇头,问:“你们是要去杭州么?”

    三弟点点头,叹了气说:“现在被困在这里了。本来我还挺高兴的,我们是坐船来的。”

    三弟又说:“我叫姜序,我二哥叫姜岳。”

    晏如斯说:“我叫晏如斯。”

    姜序一脸愁容地说:“晏姐姐,姐姐病的虽重,眼看着一天天地好了,可是父亲病了这么多天,才醒过两回……”

    晏如斯说:“那个老渔翁还来给你父亲看病么?”

    姜序说:“你说止翁啊,止翁这两天不在山里。”姜序停了停,揉了揉眼睛,忽然困倦地连打了几个哈欠,却不太想走的样子,问晏如斯说:“时姑说你的头发是一夜变白的,是真的么?”

    晏如斯说:“嗯。”

    默默坐了一会,姜序看起来困倦的不行,连打了好几次哈欠,不情愿地站起来说:“姐姐早点睡,姜序困了。”

    出门的时候,姜序揉揉眼睛指指隔壁说:“我和二哥就住在这间。”

    …………

    火,静悄悄地在厨房里烧起来的时候,应该是晏如斯刚好写完了最后一张纸灭了灯的时候。

    起初晏如斯并没有察觉。

    她的房间在东北角上,离院门最近,厨房在最西边。

    她的房间和其余姜家厢房之间,隔着一扇竹圆门,并非一敞到底。

    尽管这样,还是晏如斯第一个发现了火情。

    她躺在床上,思绪万千,怎么也睡不着,忽然一股烟火味呛进了鼻腔里,那时候,火苗已经从厨房的小窗户里舔出来了。

    火势烧的极快,厨房和柴房连着,两间土坯茅屋,里头都是干物柴粮,火忽地一下,就在房顶上喷出了个大窟窿。

    正厢房都是竹窗松木柱,眼看着马上就要烧过来了。

    晏如斯将姜家的门拍的砰砰响,她拼力地喊:“着火了!着火了!快起来!”

    她忽然想起来院子里两口大水缸。

    她跑去水缸边用手摸了个空,水缸里一滴水都没有,而姜家人睡死过去一样,没有半点反应。

    山里静悄悄地,就剩了大火在烧。

    晏如斯害怕极了,难道人半夜都搬走了么?她捡了一根顶门的木棍,踉跄地去砸姜序和姜岳的房门。

    姜序他们的门竟然砸了两下就开了,门里也是悄悄地,毫无反应,火光映的房间里通红,晏如斯拖着顶门棍走到里间,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动也不动。

    晏如斯去推床上的人,床上的人哼哼唧唧迷迷瞪瞪地,就是不醒。

    外面的火光越来越大,桌上有一个茶壶,晏如斯端起茶壶,一壶冷茶水就泼在床上的人脸上。

    床上的人终于醒了,他爬起来反手就举了一把匕首,一面甩头,一面问:是谁!

    晏如斯吓了一跳,说:“咳咳,姜序是我,快救火,救人!”

    姜序这才完全清醒过来,看见外面火势冲天,跳起来慌忙就往外跑,晏如斯缓过一口气,紧跟着扶着墙出来,见姜序已经一脚踹开了隔壁的门。

    姜序一边喊,“二哥!二哥!起火了!起火了!”

    晏如斯气喘吁吁地跟进来说:“用水,快用水泼。”

    姜序慌手慌脚地找水,晏如斯看见桌上的茶壶,说:“这里我来,你快去找你父母亲还有姜时姑!”

    姜序马上就往里间跑,一边跑一边叫喊:“母亲,时姑!”

    晏如斯将半壶水哗啦都泼在姜岳脸上,不等姜序拎着刀跳起来,晏如斯说:“快出去叫人!救火!”

    说完跌跌撞撞也往里间去,姜序已将睡在外间的姜时姑泼醒,却不见姜父姜母。

    姜岳清醒过来,进来直奔里间,姜时姑站在地上,还不清醒,晏如斯推她一把说:“时姑,快出去叫人,火马上要烧进来了。”

    床里头的姜序忽然大哭起来,叫着“阿爹、阿娘”,跟着砰砰砰地撞击声传来。

    晏如斯吓了一跳,赶紧过去一看,原来通往姜父姜母房间的唯一通道——一道厚木暗门,从里头锁住了,姜岳和姜序拼了命的往那门上撞,门纹丝不动。

    姜序连声哭说:“怎么办?怎么办?哥哥,晏姐姐,快想办法!父亲母亲在里面!”

    晏如斯也急了,问:“窗,窗呢?”

    姜岳狠狠地摇头,说:“都是暗窗。”

    晏如斯看看房顶,火苗已经烧进来了,急说:“有斧子么?有刀么?越大越好。”

    还没说完,姜时姑提着两把青铜大斧,站在他们身后,沉沉地说:“都让开!”

    姜岳立刻接过去一把,两人轮番砍向那道门。

    晏如斯从未见过那样的力气,每砸一下,整个房子都跟着颤抖,不知多少下,终于一斧下去,听见门杠掉在地上的声音,大火已经烧到了床帐,晏如斯头发和衣服被烤的飞起来,浓烟和烈火熏烤的她头晕目眩。

    姜序从门的裂缝中伸手进去,拉开了机关,里间的横梁已经呼呼地烧着,危在旦夕。

    姜时姑三人奔进去,火光中,一个女人歪睡在床边。

    两兄弟将他们的父亲连被褥带人一起抬到院子里,姜时姑背着姜夫人出来。

    晏如斯早已力不从心,大火噼啦啪啦地在周围越烧越大,力气抽离了身体,腿脚动不了,浓烟滚滚憋在喉间,头一晕栽倒在门边。

    姜序在门外喊:“晏姐姐!晏姐姐呢!”

    姜岳两步一跨又抢进来,此时姜父的里间房梁轰地塌了,大火从房梁上扑下来,晏如斯下意识就醒了,拼命手脚并用往外爬,地上的夯土燥热极了,姜岳一把将她扶了出去。

    出来见姜夫人捏着手紧张地看着门边,晏如斯回身才看见,姜时姑的头发和身上都带着火星子,从火炉似的浓烟滚滚的门洞里跳出来。

    “咳咳,嗯……”地上趴在被褥上昏迷不醒的姜父,忽然发出了呓语一样的声音。

    众人皆惊连忙围过去,姜母、姜时姑趴在姜父口边听他说什么,说完姜父复又不醒人事了,姜时姑默默将刚才从火里抢出来一对大斧,和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

    姜序、姜岳两兄弟发现院门栓被人用木片卡死了,虽说这点围墙拦不住姜氏兄弟,一根木栓子也经不住姜时姑的斧子两下一劈。

    但这么明显地阻挠火场逃生的迹象,就发生这看起来太平清净慈悲救世的佛门之地,让晏如斯惊恐良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不管她是不是被牵连的那个,姜家人全体事中昏迷,投毒和放火的人也许还在附近,可能就是她和姜家熟悉的人。

    想到这个,晏如斯只感觉脸上身上灼热未去,心忽地浸进了冰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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