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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章画像和身份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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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哟哟,姑娘言重了,我哪能是这个意思,我瞧姑娘这身派头行止,莫不是哪家贵门女眷跟情郎私奔出来的吧?要是这样,老妇劝姑娘一句,早点回家,眼看着仗要打过长江了,外面不太平呢。”

    晏如斯知道宇文娘子是怕不知她底细,怕惹出是非,故意用话套她。

    低头一笑说:“宇文掌柜的看得准,不过又不准,我哪里是什么豪门贵族,我不过普通人家女孩,确实是和表哥从苏州来杭州,我们从湖州途径浮玉山,恰好遇到山崩,又发大水,我和表哥失散了……我们本来是来杭州投奔亲戚的,结果我这几天才打听到,亲戚好多年前就搬走了,现在表哥又找不到,包袱又丢了,我哪是要扮成什么和尚,不过是收留我的师子院和尚可怜我,施了两套僧服给我穿罢了。”

    晏如斯说的凄楚可怜,人又瘦弱,一头银发散下来更显得脸小的可怜,显得凄凉。

    宇文娘子就不忍心了,一旁跟着唏嘘,拉住晏如斯的手说:“姑娘,可真苦了你,一个人落了大灾,还生了两场大病。我们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难受跟着疼呢,听掌柜的话,早点回家去吧。”

    晏如斯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停了停说:“宇文掌柜,我今天出去,质了一件首饰当了点钱,能不能劳烦宇文娘子抽个空帮我买两套女装。”

    说着从钱袋子里拿了一块约莫五两的碎银放在桌上。

    宇文娘子一眼看见是金满楼的钱袋子,又见桌上碎银足足十分成色。

    戚戚的脸上又堆起满满的笑容,说:“哎哟,姑娘客气了,姑娘太客气了,两套衣服哪里需要这么多银子,再说姑娘住在我这里,这些都是我分内应当的事。”

    晏如斯一笑说:“剩下的就再续两个月的房钱,够么?”

    宇文娘子一听,“哎”地一声:“够!够!”满脸笑容地把那五两银子收了。晏如斯尚且还有小半月的房费预留在柜上呢,这又添了两个月的,宇文娘子喜色见眉,殷切地问:“姑娘平时喜欢穿什么样式的?又或者什么花样的什么颜色的?”

    晏如斯说:“素淡舒服普通家常衣服就行。”

    宇文娘子笑说:“姑娘这模样,穿什么都能穿出好气质来。我保管办的合你心意,我等会就去。”

    晏如斯说:“不知道身份牌的事情,宇文娘子可有什么办法呢?”

    宇文娘子笑说:“既然姑娘不用做假度牒,若像楼下小相公临时用一用,那就容易多了。”

    晏如斯说:“我要一个真的。”

    宇文娘子眼睛闪了闪,说:“姑娘是想改一个杭州本城的身份牌么?”

    晏如斯点点头。

    “名字不变?”

    “不变。”

    宇文娘子沉吟了一会,说:“若要办,也不是一点都行不通,只不过要多费些银子。”

    晏如斯说:“要多少?”

    宇文娘子说:“我帮你找个空头户籍,这个花费不了多少,主要是衙门里那个户籍官人要打点,再加上作牌子的那边,怎么说至少也要十五六两银子。”

    晏如斯说:“他们都收银子,不收交子么?”

    宇文娘子“哎哟”一声,悄声笑道:“你姑娘家不懂,作牌子的,户籍官所行之事都是不能见光的,银子收了没有后顾之忧,再说一见给的是银子,他们麻利的速度快到你想不到,若是银子成色好给的足,说不定还能给你个小官吏家的小姐身份呢。”

    晏如斯只当黑市确实如此,又拿了十五两银子出来。

    却不知道衙门里那个接头的也不是户籍头子,也就是个文书,素常有换新身份牌或者发放的,跑腿制作坊的,晏如斯的假户籍又不敢存档的,只是烫一个章,五两银子了不得了。

    晏如斯这么长时间住在客栈,来去都是一个人,眼下又是金满楼的钱袋子,银子成色又是上好的,宇文娘子平素为人就是个削尖脑袋专营钱财的人,早认定了晏如斯是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姐,哪有不多要银子的道理?

    晏如斯将银子放在桌上,说:“最快多快?”

    宇文娘子看了一眼天色,说:“你有画像么?”

    晏如斯反应过来,说:“我自己的画像?”

    宇文娘子点点头,说:“你要是有自己的画像,今晚上我就能给你做好,明天一早就能拿到,最迟不过中午。”

    晏如斯说:“你有纸笔么?”

    “如斯的人物绘画是有天赋的,线条有神韵,瞬间的形态抓的很准,可造可造也。”这话是沈塘的外公钱老写信给晏如斯的爷爷说的。

    晏如斯记得,那张画是她用爷爷上午练字用剩下的墨,画了一张当时正在院子花荫下大藤椅上打盹的晏老爷子,后来被晏老寄给钱老炫耀一番。

    晏老笑呵呵地高兴了很久,回信给钱老颇为凡尔赛地说,如斯自六岁始,日晨习字一个小时,从未间断,书画同源,终究是分不开的。

    晏如斯自小跟着爷爷临帖写字,算起来写的最多的帖子还是元人赵孟頫的书帖,一来因为家传的那卷《千字文》丢失的原因,家里各种赵孟頫的书帖。二来,赵孟頫的字,晏如斯临写起来也十分顺心顺手,就像写自己的字一样,没有临别家帖子那种为了模仿的像而改变自身习惯的刻意感。

    宇文娘子的办事效率相当快,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刚出来,宇文娘子就敲开了晏如斯的房门,将三套新衣,一块身份牌,递了进来。

    不知是不是昨日一口淤血吐出来,心头畅快多了的原因,这一夜晏如斯竟然睡的很好,一次没有醒来。

    她接过身份牌一看,牌子是旧竹片刻的,有手机那么大,上面刻写了姓名、性别、户籍地、归属宗族、长相特征等信息,下面刻着本人肖像。

    肖像刻画的十分有看头,刀刻阴线如同落笔作画,眉毛头发轻拉微丝,五官刻的如同晏如斯亲笔画在牌子上一样,很有神韵,任谁看都是晏如斯,绝不会是旁人。

    线条作过旧,丝毫看不出新作的痕迹,果然是高手所为。

    竹牌中间烫了一方大印“仁和县衙”。

    晏如斯翻看这身份牌,觉得很满意,十五两银子花的很值。

    宇文娘子扶着门框笑着说:“姑娘今日气色好多了,果然是有福气的人,都顺过来了,以后遇见的都是好事,阿弥陀佛。”

    “做牌子的人问画像脸上那块疤多久了,我说是新伤的,做牌子的说不刻了。我一想也对,牌子是旧的,伤是新的,不能刻。”

    晏如斯点点头,心想,这人考虑周全。

    其实刻上去也没什么,反正这烫伤疤恢复也无望了。

    宇文娘子说:“姑娘这块疤,照我说,还来得及治,喏,西巷坊有一家张员外药铺的烫伤药效很好的,不然,太可惜你这副好样貌了。”

    金满楼不就在西巷坊那里?晏如斯点点头说:“知道了,等会儿我就去看看。”

    事情办妥,万事大吉。

    宇文娘子告辞下楼,扶着扶手又回头叮嘱一句:“晏姑娘,你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伞啊,门口就有,别看现在有太阳,一会子准下雨,哎哟,哎哟,我这腰酸到骨头眼里去了……这雨下下来,肯定小不了……奥哟,阿修,阿修……你娘子呢?”

    晏如斯关上房门,将一件月白色裙衫放在面前搭了搭,皱皱眉,换了一件浅紫色的外衫,铜镜里一头银色长发。

    左脸颊的这块长条形的烫伤疤,鲜红的新肉凹凸着某个特别的图案。

    晏如斯都不敢用手触碰,那个恐怖的地方距离师子院那么近,居然无人知晓它的阴暗和变态。

    晏如斯咬紧牙关,在镜子里忽然狰狞起来:只要她有幸不死,她一定教那个变态老巫婆付出代价!

    姜时姑脸上也有一条旧伤。

    是一道年月很久的刀疤,从眉弓骨上一直划到到鼻翼边,刀疤愈后收缩了面部肌肉,牵动了一边嘴角的肌肉,半边脸颊上提了起来,姜时姑的脸就成了一高一低。

    晏如斯想,那道刀疤也许曾经差点要了姜时姑的命。

    姜时姑就是头上插着一根嵌红玛瑙银簪子的女人,五十岁不到的样子,却满脸风霜色,花白的头发在头上堆了一个髻,两鬓梳的一丝不苟,不说话的时候眼角低垂,面色如寒玉一般沉静。那道伤疤倒也不碍什么了。

    晏如斯在师子院养伤的七八天里,洗漱饮食都是姜时姑照顾,姜时姑是姜家两兄弟的姨娘。

    当时,她和姜家一家,被安排在师子院后山上西北角一座偏僻的院子里。

    想到师子院,晏如斯觉得有些闷燥起来。

    她拢了拢头发,拿叉竿将木窗撑到最大。

    刚才窗上还有一缕初阳,这时外面已经风起云涌,风呼地吹进房里来,吹得桌上压在茶台下的几张粗黄纸噗噗作响,吹得河边人家窗下、院子里晒的衣物在竹篙上翻飞晃荡。

    豆花坊临河边一条是黑瓦白墙的合院,合院那边就是一幢连着一幢,密集的七层高的竹板楼。

    那是宋朝廷官府建造出租给普通百姓的经济适用房。一层两户人家,每年只收取五吊钱的房租,很便宜,尤其是现在物价上涨、通货紧缩,政府房租却从未涨过价。

    晏如斯视线又落在河边那个两进带二层小楼的桂花小院里,桂花树背西面围墙之隔有青竹围成的一间敞开式的马厩,马厩里一大一小两匹黄马在嚼马槽里的干草。

    忽然,隔壁家的一个女人风风火火地提着裙子跑出来,手脚麻利地一边收东西,一边喊:“下雨了,收衣服咯!”

    她这么一喊,晏如斯才看见空濛的风中,斜斜的雨丝早已经挂下来了。

    家家户户的门里都出来忙着收衣服,收柴火粮食,收干菜干果。

    桂花小院里那个大胡子男人,见雨丝越来越急,伸手一举,连竹篙带衣服一齐抬进屋里,女人跑到丝瓜藤的墙角把晒着粉面搬进屋里。

    一通纷繁忙乱,晏如斯没见到冯云罅的身影。

    那架快要拉架的丝瓜藤,几个干瘪的丝瓜囊挂在藤上晃荡,剩的几片黄叶子被风吹翻的眼看就要飞了,一条垂下来的藤蔓头上,却还开着两三朵零星的黄花,黄花晃来晃去的下面是一口大水缸。

    这种大水缸,清风客栈的天井和后院里露天摆了好多个,常年存水,是防火用的。

    晏如斯第一次见到这种水缸的时候,是在师子院的客院里,当时她不知道是为防火,只当存的是饮用水。

    那天,是晏如斯在师子院昏睡三日,醒来后的第三天。

    那天,出了一整天的好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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