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放肆

    八十七、放肆

    刑部主事呈报上拟定处置的旧臣名单及分别受到的刑罚，奏请魏帝审批，只待皇帝朱批落下，就可依此行事了。

    魏帝打开一看，刘君仁的名字赫然映入眼中。他想起前几天安国公郭淮禹特意过来，磨蹭半天才开说自己的老友晋州督抚刘敏正托他向陛下求个情。还说刘君仁的父亲当初曾协助刘敏正起兵义举，相助魏帝靖难，说起来也算是有功之人。所以他斗胆想替刘家讨个恩典，希望陛下对刘君仁能宽宥一二。还说刘家也知道刘君仁罪无可恕，但求别用凶刑就行，说白了就是别被处以凌迟、腰斩什么的

    安国公是郭妃的父亲，自从他家的独子郭承嗣殉国后，老国公便心软得很，总是对别人家的孩子多有爱惜提携之心，这次估计又触景生情了。既然是安国公亲自开口求情，无论如何总要给他几分面子的。

    魏帝问刑部主事“这个刘君仁现在哪里？”主事赶紧说“现在刑部大牢，只等陛下谕旨一下，便要处决了。”魏帝说“一会儿带他过来见我。”

    主事心中惶恐，不知圣上这是记仇呢，还是嫌我们刑部只判问斩，太便宜了那个胆大妄为的小吏？他也不敢多问，赶紧派人把刘君仁押送过来。来之前，他们又特意给刘君仁用了刑，只为让他的形状看起来更惨烈一点，或许皇帝看了能欣慰些。

    季琮来给魏帝送茶点。自从上次他献上玉玺，魏帝心里高兴，连带着对他的态度也亲和不少，他也得以时常到宫里走动。今天是容妃的生辰，王爷王妃们来宫里贺寿，众人热闹了大半天，这会儿都在看戏。他觉得无聊就出来闲逛，一拐弯就来了父皇这儿。

    正巧遇见一个小宦官给魏帝送茶点，他就接了过来，说自己送进去就行了。魏帝和他聊了几句，又拉着他一起下棋解乏。

    这时刘君仁被带了过来，被人呵斥着俯首跪伏在勤政殿门前的廊檐下。对于这个胆敢戏弄父皇的小官吏，季琮亦有所耳闻，此刻听说外面跪着的是他，不免也有几分好奇，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竟有如此胆魄？

    季琮远远打量了他几眼，又偷偷看看父皇，手下的棋子迟疑了片刻，见父皇并不理睬，只是盯着棋盘，似乎没看见一样，他便不再停顿，抬手落子棋局。

    一番厮杀后，季琮投子认输，他拱手笑道“父皇太厉害了，儿臣输了。”魏帝赢了儿子，心情不错。一抬手，旁边的太监赶紧把茶奉上，他接过来喝了，假意斥道“你的棋艺啊，下次再没有进步，看朕怎么罚你。”季琮赶紧起来躬身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回去一定好好反思，改过自新。”真是好一副父慈子孝的动人场面。

    魏帝呵呵一笑，这才转过身子，看了一眼在门口跪着的刘君仁。

    那一日在城头遥遥望见，看得并不真切，这会儿见他伏地跪着，魏帝心中难免有几分不屑，你小子不是心计奸猾，敢和老子耍滑头，负隅顽抗么，这会不也得老老实实地给爷跪着，生死还不是在朕一念之间？

    魏帝让人把刘君仁带进来，他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这个敢给他唱空城计的家伙。见此人虽然衣衫破损，身上、脸上皆有不少伤痕，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新鲜的血痕，形容颇为狼狈，但人长得也还算周正，虽身处危境，却不见慌乱，倒是沉稳坦然。

    魏帝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冷淡地问“你可知罪？”

    刘君仁不卑不亢，面色平静地回道“草民不知。”

    此人处境已然这么狼狈，竟还敢嘴硬。魏帝一抬手把茶杯摔在地上，呵斥道“放肆，你胆大妄为，不敬神佛，不尊先祖，已是人神共愤。如今竟然还不思悔改，实在是天理难容，罪不可恕。”

    见魏帝发怒，屋里众人都吓得赶紧跪下，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迁怒到自己身上。

    那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有几块碎片崩到刘君仁脸上，尖利的瓷片把他脸上刺出点点血斑，他却不躲不闪，依旧面色不改，坦然受之。

    待魏帝骂完，只见刘君仁淡淡地说“我朝向来尊佛，前番下官借用神佛画像守护城池，城池因此得以保全，百姓免于荼毒，这不正是全靠神佛庇佑？！城中百姓因此更加笃信神佛，连几位先帝神像前的香火都更加兴旺了呢。是以在下不知何罪之有？”

    他的官话讲得很好，或是受刑的缘故，他的嗓音有些暗哑低沉，语调里略微带着点南方口音，听起来意外地温和醇厚。虽然刚刚他说的话颇有顶撞之嫌，但他不卑不亢，语气舒缓似乎还有诵读诗文时抑扬顿挫的韵律，竟大大减少了言辞不逊给人的不适，听着不至于让人勃然大怒。嘿，没想到还真有说话声音好听的人呢！季琮作为北方长大的，听他说话感觉很舒服，心下莫名升起几分惋惜之情。唉，这人要是就这么死了，似乎有点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