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故园

    六十、故园

    时间久了，齐东城发觉情况有些不对劲儿。成王只让他负责冶炼事务，却另外安排自己的心腹接手铸造等事宜。开始他还以为是成王防着自己的儿子，怕季琮以此谋私利或者会借此邀功挟制，可后来他看出事情并非如此。

    齐东城敏锐地察觉到近段时间成王对铁的需求大增，他们产出的不够，甚至不断地还从外面运进，而且打造武器的比重也是越来越大。原本他们还生产一些生活物资，像铁锅、铡刀什么的，但现在这些都不再生产了。

    自从上次北征打败巴特尔部后，北部近来还算安定，短期内应该不会有战事，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大规模的生产武器。但联系近来不断有传言说朝廷有削藩的意思，他隐约猜到成王在筹谋着什么

    齐东城开始考虑自己该何去何从？如果削藩，不知北军是会被遣散，还是被朝廷收编？万一如果成王不愿被削藩，很可能会与朝廷对抗，那不就是叛乱？但是无论将来结果如何，自己有必要留在这里做炮灰吗？可离开这里又去哪里呢？他知晓这个秘密，即便他能侥幸逃跑，成王也一定不会放过他。唉，想当初，他不过是想保全性命，挣个功名，日后能有机会让徐家沉冤得雪。谁知世事难料，竟一脚踏进这是非之地。留不得又走不脱，真是进退两难啊。

    正在他苦思如何脱身时，宣郡王特意叫他过去说事。季琮神色凝重地告诉他，太皇太后薨了，朝廷要各地藩王进京奔丧。他让齐东城赶紧收拾一下，随他一起去护送父王进京。

    齐东城一听即知，这很可能就是个鸿门宴，有去无还也说不定。他本能地想拒绝，但看着季琮那信赖希冀的灼灼目光，他却难以开口了。他知道郡王一直渴望能在王爷面前挣脸，纵然知道这次的差事是个烫手山芋。要不然为何成王不让他一向偏爱的四子跟随，不就是想着万一自己回不来，能保全这个好儿子嘛。其实季琮也是在赌，如果这次成王能平安归来，那他就算立了一功。从来富贵险中求，皇家之人也不例外。

    他只得硬着头皮应下这份差事，回屋胡乱收拾一下，又匆忙给齐福写了一封书信，拜托王府的留守侍卫孙喜，如果此次他不能回来，到时务必帮他把这封信发出去。

    为防不测，成王又安排了好几路暗卫保护。那都是些死士，他们分散化作商旅走卒，负责暗中观察保护，必要时他们拼了命也要保护成王能成功撤退。

    朝廷没想到成王竟然进京来了。原本都以为他会找借口，拖延着不来呢。那不是已经有几个王爷称病说来不了，派人替自己来吊唁。皇帝正为此事发怒，派人去专程慰问他们，看看他们是不是果真病得奄奄一息了。

    这回人家成王给面子，真的亲自来了。朝中却拿不定主意了，究竟是态度强硬地说声‘拿下’，还是彼此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

    原本老太后在世时，朝中大臣各有阵营，彼此争斗、相互牵制。如今老太后一去，朝中各势力的平衡已然被打破，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局面，尚未可知。朝中好多大臣都在观望，这一时之间竟没人愿意出头来拿个主意。

    直到丧礼结束后，大臣们争论好久，也没吵出个结果来。倒是成王气定神闲，进宫见了皇帝，闲话些家常，其乐融融；偶尔串一下老友家门，共同追忆一下往事；在城中逛几圈，吃了京中美食，买了好多珍稀异宝，还一个劲感叹到底是京城繁华，非北边那苦寒之地不能比。皇帝还得到报告说，成王还兴致勃勃地看了几处房子，大有购置房产安居乐业的意思。

    成王这些举动，把朝中大臣弄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是继续说削藩呢，还是弹劾他不该随意走动呢？也没人敢说一个‘杀’字。毕竟太后尸骨未寒，关起门来，人家和皇帝还是一家子，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这会儿他们喊打喊杀的，万一以后人家叔侄握手言欢，如果秋后算账，为了皇家体面，少不得拿他们的脑袋以示朝廷诚意。从古至今这种事还少吗，商鞅不是被车裂了吗，晁错又是什么下场？算了，明哲保身才是要紧，何苦去做挑唆离间皇家不睦之人。就这样，朝廷中奇怪地缄默着。

    最终皇帝决定还是先礼后兵，毕竟都是一家人，兵戎相见不好看。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如果能拿下诸王中最勇武的成王，那别的藩王就不在话下了。目前看来，成王的表现还算是懂礼义知进退的，比那几个装疯卖傻的王爷强多了，说不定可以商谈的。毕竟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德被四方，才更能彰显天子之仁政！

    没想到成王倒也爽快，答应可以交出兵权，只是请求朝廷给他三个月的时间，让他回去把北军的军务等诸事宜交接好，还得做好士兵的遣散事务；另外，北边的家资和仆众也需时间处置好了才能安心进京。

    皇帝见这位皇叔这么识时务又通情达理，大喜过望，何况这要求也合情合理，他自然一口应允。本来他和那些中枢大臣都以为成王手中握有兵权，会是诸位王爷中最棘手的一个，没想到他却是最爽快的一个。看来以前说王叔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的传言不足信啊。有了成王做表率，那接下来别的藩王就好办多了了。

    为了表彰成王的忠心，皇帝亲口许诺，一定不会亏待他。不但王爷的爵位由子嗣世袭罔替，特还意赏赐他京郊一处大景苑，可做马场、猎场，以便日后他可以骑射玩乐。圣人不是说‘有恒产者，有恒心嘛’。那就多赐些产业给他，让他安心做个富贵王爷。

    成王他们这趟总算有惊无险地回来了。这次成王也算不虚此行，顺便摸清了朝廷的底细，心里更多了几分把握。

    齐东城这一路行来，却是迥然不同的心境。

    在京城时，他们这些随从扮作商人在城中闲逛，暗中探查时，齐东城经过城西一角，自家从前的府邸。

    那个这些年来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地方，那里有一家人的其乐融融，兄妹的打闹嬉戏梦里欢乐多，醒来却越发悲凉。

    后来他走南闯北，却唯独不敢来京城，原来那句近乡情更怯，竟是凝血涕泪之言，只因怕听乡音，怕见故园。

    那昔日的亭台楼阁，汀兰水榭如今只剩焦土瓦砾，断垣残壁，曾经的满目锦绣如今都化作一片荒芜，一眼望去只觉得触目惊心，只留下这伤心之地，余恨绵绵

    他听说母亲就在这里化烟而去，或许她的魂魄从未远离，她还在这里等着夫君、孩子归来。不知残枝上的那声鸟啼可是母亲在悲呼？他不忍卒看，却又忍不住驻足回望，在一片破败焦土中辨认那儿曾是家中的哪里

    偏偏记忆还那么的清晰，只一眼他便能清楚地知道何处是前厅，哪里是正房，哪块儿是后院，哪片儿是花园他眼中湿润，一双手暗自攥得紧紧，紧咬牙关，面上却不敢流露任何的感情。因为怕别人生疑，他并不敢多作逗留，只能匆匆来去。

    原本还在犹豫不决的齐东城，这次的京城之行，让他终于下定决心。成王的攘外安邦，杀伐决断，城府深沉，让他决定压上未来的命运赌一赌。

    从京城回来后，成王加紧部署，准备最后的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