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面具人垂眼望着落在地上的碎片, 看不清神色,凌风默下意识握紧了剑。
半天之后面具人抬起眸来,神情却已经恢复如常。
他淡淡道:“你终于发现了吗?比我想的要慢一点, 不过倒也不算太迟钝。”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凌风默的心沉了沉, 他把剑握得更紧, “你就是我, 这样很多不明白的地方都解释得通了。你一直想让我死,就是为了抹杀我的人格, 然后好取而代之吧!”
对方微侧过头诡异地打量着他,凌风默的心提了起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像根绷紧的弓弦, 在弦快要崩断时,只听面具人用轻蔑的语气道:“你觉得那你身上有哪一点值得我去取代?”
“这就要问你了。”凌风默没有放下剑,从他的角度, 可以看见对方的影子清晰地照在平举的漆黑剑身之上, 他的声音带上了寒意,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面具人看向凌风默手中的剑, 像是在评估与考量着什么,在那把剑因加诸其上的莫大压力而不由自主地下沉时,他缓缓地开口了:“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一个既冗长也不怎么有趣的……关于我的故事。”
不知什么时候,面具人的身形已经恢复如初,只是颜色变得虚幻与黯淡了许多。
他斜靠着小小星球上新长出来的小树, 似笑非笑地看向凌风默。
凌风默谨慎地退守到安全范围内,静静地聆听。
于是面具人讲了一个故事。
“我从记事起就在至高道门长大,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的记忆中只有一刻不休的战斗。”
面具人的故事很长, 因此开始的时间已经无法考据。
“我与同伴战斗,与师长战斗,当视线内的所有人都倒在了我的剑下的时候,我带着一身的鲜血和那把剑走出了至高天最深处的剑冢。”
“有一些人走到了我的面前,说我是被选定的最终的持剑者,他们告诉我,我身承天命而生,肩负着维系世界、救济众生的职责。”
“从那一天起,我成了至高道门最尊贵的继承人。”
面具
人在讲述这些的时候,仿佛一个旁观者一样,有种抽离一切的漠然。
“但是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救济要以毁灭的形式达成?我明明只学会了杀人,现在他们却要让我救人,不觉得是种莫大的讽刺吗?”
“我不认同自己的使命,但我也没有别的选择。我在这个世界孑然一身,曾经认识或不认识的面孔已经尽数陨落在我的剑下,我找不到自身存在的意义,那么便接受他们给予的安排。”
“在很漫长的时间里,我孤身一人,只有一把剑以为伴,沉睡在剑冢之中,等待自己作为救世的最终机制被开启。”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语气突然有了些许感情。
“直到有一天,一条魔龙诞生的消息传到了至高道门。”
凌风默微微一怔,“是他?”
面具人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那条魔龙降生在龙族,但它与生俱来便被漆黑的魔气缭绕。有天命师观测到它的出现与灭世之劫息息相关,然后在做出判言之后便命陨当场,引发了轩然大波。”
“至高道门命我去查明情况,如有必要就将这个可能的目标清除。”
面具人的眼中泛起回忆,“我找到它的时候,看到的只是条遍体鳞伤、濒临垂死的幼龙,比巴掌都大不了多少,任何人看到这么弱小的生物,都不会相信它能对人类和世界造成半点威胁。”
“但是我不能轻率地否定未来的可能性,我给奄奄一息的它输入了一道内息,站在高空,看着它茫然地醒来,跌跌撞撞地游走,躲进深海的角落里继续和鱼虾争抢食物。我想,一旦它成长到足以对人类造成威胁,我就杀了它。”
“我抱着剑在黑暗海对岸的高崖上守候了1000年,看着它从一条甚至会被浪花拍晕的幼龙,变成在海面叱咤风云的霸主。有很多次,我都在思考是否到了该下手的时候,但是即便是被围攻的时候,它始终没有真的杀死过一个人类,让我一再犹豫。”
面具人转向凌风默,冷冷道:“你别误会了,我可不是什么不愿滥杀无辜的迂腐好人。我没
有那么泛滥的同情心,只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作为对付灭世之劫的兵器,如果连这点意义也无法真正实现,无数日夜的与剑为伴最后只杀死了一条无关紧要的小小魔龙,那不是太可笑了吗?”
“我在高崖上又等待了1000年,这一次我开始期待它的反叛。我想看到它变得愤怒和疯狂,想看到它大开杀戒,这样我就可以没有犹豫地杀死它,完成自己仅有的使命,也是我唯一存在的意义。”
“可是它依然什么都没有做。”面具人的语气莫名复杂。
“又一个1000年过去,那只魔龙已经3000岁了,我也在黑暗海的对岸等待了3000年,我开始不耐烦了。”
“我已经无法忍受一次次地看着它被围剿,而它只是把所有人打得七零八落再默默回到巢穴舔舐伤口。我看腻了这样的戏码,甚至怀疑再这样下去同样的事只会一再重复,那我莫非要无止尽地在这里等下去?”
“于是我做了个决定。”面具人看着凌风默,扬起下巴,嘴角恶劣地勾起,“我说过我不是个好人,虽然背负着救世的使命,但我对这个世界、对世界上的众生都没有怜悯。”
“我想,既然它不愿意反抗,那就由我替它做出反抗吧。就像仙门制造出魔道一样,它不是魔,那就让我亲手把它变成魔。它现在还能坚持自己的底线,只不过是因为它还没有被逼入绝境,等它再没有退路的时候,它总有一天不得不让爪牙染上鲜血,以杀止杀,最后成为与我匹配的对手——真正的世界之敌。”
面具人不改色地说着残酷的话语,但紧接着皱了皱眉,“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仙门此前牵扯于彼此之间的利益博弈和勾心斗角,给魔龙留下了太多的生存空间,但现在他们不得不放下争端,联合起来对付魔龙了。很快那条魔龙就不得不如我所愿,在绝境中化为灭世的修罗。但是在快要接近成功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居然退缩了。”
“那条魔龙太笨了。”他说。
“你知道它有多笨吗?”面具人转过头问。
“我刚住进黑暗海的
时候,它每天捕食回来,都会把几条满是腥味的海鱼扔进我住的洞穴,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飞走。”面具人嘲讽地笑了笑,“我的储物空间里满是仙珍与灵果,怎么可能去吃那种污秽之物,那些鱼全部被我扔掉了。”
“但是有一次它消失了整整三天,第三天它出现的时候,只留下了半条断头的死鱼。我有些奇怪,找到了它住的洞穴,发现它饿得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肚子咕咕直叫,它把另外半条含在嘴里,只尝着味道,却舍不得吃。”
“原来那三天黑暗海发生了魔潮,海中的生灵全部被魔气污染腐坏,那条鱼是它找到的仅有的能吃的猎物。它笨到什么都没有,只抓到一条破鱼,还傻乎乎地分成两半,根本不知道自己珍视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弃如敝屣。”
“它这么笨,会不会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总是在想,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要怎么解释才能让他知道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利用。”
“最重要的是,它这么笨,就算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真的就会如我所愿的那样反叛这个世界吗?它会不会就这样笨死了?我对自己把握十足的计划居然产生了一丝怀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至高道门派出的使者找到了我,问我这段时间的肆意妄为究竟是想做什么。如果我不能履行职责,那么他们便要替我杀死那条魔龙,将我带回。”
面具人深深蹙眉,继而又恢复了倨傲,“我直接杀了他们,以我的理智本不该这么做,但是做了就是做了,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只不过他们终究是这片天下的至强者,就算是我在这一战中也身负重伤,我脱力仰倒在血泊里,然后觉醒了一些本来不应该忘掉的记忆。”
说到这里,面具人的神情变得晦暗不明,凌风默的心情也因之微微起伏。
“我看到自己像星屑一样从虚空之中降落在这个世界,好奇地想要触碰这个世界,却被世界的每一个生灵当成怪物。”
“我看到自己缩在阴影之中,害怕自己的不一样,开始拙
劣地模仿人类,想要变成和他们相同的生物,最终实现了愿望,把自己当成了人类,也忘记了一切。”
“我看到自己虽然有了人类的外貌,却没有学会怎么做人,始终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被排挤,被针对,成为围攻的目标,不得不拿起剑,杀尽了一切,变得强大,也变得冰冷而麻木。”
“我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总是没法融入这个世界,原来我天生便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灵,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也不必从世界中寻找意义。”
“我觉得可笑极了,仙门用无数人的性命和尸骨培养出来的持剑人,原来就是毁灭者本身,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吗?”
就算过去了很多年,面具人在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深深地笑出了声。
他是在嘲笑仙门的有眼无珠?
但凌风默看向他的眼睛,却发现里面更多的是自嘲。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黑暗海,身上的伤也被拙劣地处理了……”面具人靠着背后的小树,垂下眸子,漫不经心的语气,却有些难以掩藏的愉快,“是那条魔龙把我带了回去,说起来还有些意外,我以为它一辈子都会龟缩在那个地方,没想到它会出来找我。”
“不过继续留在那里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直接离开。面对战火燃烧、化为焦土的天界大地,我又开始有些庆幸那条魔龙还没有来得及参与到这场战争之中,既然我自己就是那个与世为敌的降临者,那么所有的一切就应该让我一人来背负。”
“我没有想过,它会跟着我出来。”面具人的神色有几分复杂,“我应该阻止它的,但是我还是太自私了,看到它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觉得浑身血液滚烫沸腾。”
“我第一次看到它彻底展开万里身躯,在夕阳下遮蔽了长空,就像漆黑的星河,它生来就该翱翔在天际,我怎么会希望它被小小的黑暗海囚住。”
“杀了至高道门的使者之后,仙门彻底震怒。我终于看到了曾经想看到的绝境,我是自作自受,而它的状况是我一手造成。”
面具人深深闭上眼睛,嘴角却荡开微笑,“为了达成自己的意义,我把它推入了原本是我应有的境遇。我在它身上复制了我应有的命运,却让它成了整个世界中我唯一的同类,开始从它身上发现,原来天地之间我并不孤独。”
“我不在意自己会迎来怎么样的结局,就算粉身碎骨,就算万劫不复,但是它不一样。我不能让它成为我的牺牲品,我开始认真地考虑颠覆这个世界了。”
“我从很早之前就不喜欢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恶意,这里的神已死,也没有理,那不如就让我坐上唯一的神座,用我的名字为天地立法。”
“这不是狂人的妄言。”面具人从胸腔里发出傲慢的轻嗤,“这本来就是他们认定的,属于我的命不是吗?”
“那就如他们所愿,不过不是毁灭,而是重建。我会用我的剑斩破这片长空,成为旧世界的送葬者,新世界的奠基人。”
他的眼里带着漠视一切的意味,“就连我自己都没想过一切竟然会这么顺利,魔道被打压得太久了,意志早已汇集成不可抵挡的洪流,我只是轻轻搅动了反抗的浪花,就掀起了惊涛骇浪。这道浪自黑暗海翻涌而起,终于有一天漫过了天界大地,威胁到了世界之巅,让这一切的缔造者为之颤抖。”
“这个时候,望神台出现了。”
“仙门的人为此欢欣鼓舞。但我知道,自己大概已经被‘世界’发现了,望神台的出现就是世界对我的邀请。接下来的不再是魔道与仙门的战争,而是我和世界的战争。”
“我踏入了望神台,最后在那里看到了世界。”
他忽然一顿,转向凌风默。嘴角的笑还没有隐去,但眼中却冷沉一片。
“我想过很多次,在最后的决战时,世界会以怎样的形式呈现在我的眼前,但唯独没有料到这一个。”
“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关于灰域的事吧?”
凌风默的心忽然紧了紧,面具人观察着凌风默的表情,满意地扬了扬唇角,平静地继续,“我对你说过,在那片混沌深空之中,潜藏着许多强大的猎食者。”
停了一下,他盯着凌风默的眼睛,慢慢道:“那你说,同样静立在灰域深空中的,我们的世界,会不会……也是一个猎食者呢?”
凌风默愣住了,一股毫无来由的寒冷瞬息间顺着尾椎上爬至颅顶,等反应过来时背后已经满是冷汗。
“这个世界的万千生灵都不过是为‘世界’吸取并供给能量的细胞,它用尽方式鞭策着每个单元的厮杀、竞争、成长,来完成自我的进化,但依然弱小如萤火,没有参与猎食的盛宴的资格。”
“但是现在一个强大的过客将自己的孩子放在了它触手可及的地方,那个孩子拥有无限的潜力,但暂时看上去并没有很强大。”
“如果能捕获这个幼子,将对方的血肉与灵魂全部吞噬,彻底取代那个幼子,获得属于强大猎食者的力量,‘世界’会不会就能拥有它所渴望的在灰域中角逐的资格?”
面具人微微一笑,眼中的温度却降了下去,状似不经意地发问,“面对这么重要的猎物,‘世界’真的会毫无作为地等待着对方自投罗网吗?”
凌风默站在原地,有种莫大的惊惧从身体中产生出来,醍醐灌顶又拼命要否定什么,像冥冥中抓住了一线光,答案深藏在体内,却堵在喉咙间没有爬出。
面具人替他做出了回答——
“没错,那条魔龙就是世界。我所漠视的,厌恶的,想要颠覆的世界。”
“从我坠入世界内部开始,就已经落进他的网中了。”
面具人仰着脸,很深很沉地笑起来,“他对自己是什么尚且毫无自觉。在他踏进神之门,以世界之身与我决战前,我打断了他。他从终点折返了回来,但切切实实踏进了终点,知晓了一切的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我们同为猎人与猎物,狩猎或者被狩猎,你死或者我活。但我已经无法对他拔剑,那么结局如何便显而易见了。”
面具人望向身畔至暗的虚空,那里空无一物,他却好像从中看尽了无数过往与将来。
“我可以接受自己的死亡,但唯独不愿意被他所杀。这场战争,我是败者,但我……也不想他
成为赢家。”
说完这句话,他从地上捡起被切成两半的面具碎块,擦了擦,两半重新合上之后,只在中央留下一道像星球之疤般的、漆黑而丑陋的深痕,接着他从容地将合好的面具重新戴在了脸上。
“我是已然逝去的亡魂,旧梦中徘徊的幽灵。你是死亡中诞生的不甘,我试图抹杀却归于失败的未来。”
“于往昔我没有半分后悔,但未来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你想要活下去也可以——”他淡然地看向凌风默,轻声道,“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做好成为猎物的准备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在12点前努力赶出来了!虐是不可能虐的。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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